第3章

 


不是,這個假您是非休不可嗎?


在地府,真正忙的也不是您啊,那些鬼差才叫可憐,一會兒都歇不得。


 


然而無論我如何呼喚,也得不到任何回應了。


 


謝缙的手在我臉上輕撫:「阿蓉,你同我說說話好不好,你都多久沒跟我說過話了。


 


「你是不是還在怪我,可我隻當聞婷是妹妹,她父親救過我,我不能放著她不管。


 


「她那丈夫寵妻滅妾,害她失去了孩子,實在該S。


 


「阿蓉,你說話啊。」


 


說個鬼啊,你那可憐的好妹妹把我毒啞了,你找她問去啊。


 


我如今連抬個手寫個字都費勁。


 


這破爛的身軀,還不如S了算了。


 


荀鈺,你快滾回去。


 


我等著你來了結我。


 


16


 


「阿缙,

我給清蓉燉的參湯好了,趁著還是熱的,你快喂她喝下,興許再養幾天她就能跑能跳了。」


 


將我毒啞的藥,怕是就在參湯裡。


 


一次不夠就多喂幾次。


 


我徹底啞了,身體廢了,聞婷就再也不必擔心我告發她。


 


謝缙喂我一口,我就吐一口。


 


我口不能言,但吐吐舌頭還是能做到的。


 


聞婷站在男人背後冷笑,說出來的話卻是。


 


「清蓉你這是怎麼了,阿缙推了所有公務特地陪你,你可不能任性。早點好了,阿缙才有心情處理別的事情。」


 


就你善解人意,我不懂事。


 


謝缙好似沒了脾氣,我吐我的,他喂他的。


 


直到湯碗見底,謝缙拿手帕給我擦嘴,眼底溢著讓人心折的柔情。


 


「阿蓉一直就是這樣,不愛喝這些,

他們還說她不是阿蓉,可她分明就是。」


 


我看到聞婷臉色微變,就似活見了鬼,卻還要勉強自己附和男人的話。


 


「阿缙說是那就是的呢。」


 


到了夜裡,趁著謝缙洗漱的空當,聞婷又偷偷摸摸地跑來。


 


「看不出來,你都啞了、殘了,還能把阿缙迷得神魂顛倒,倒是我小瞧你了。


 


「不過你再有能耐也做不了阿缙的妻子,賜婚聖旨已經下來,我和阿缙過幾日就要成親,你若是識趣,乖一點,我可能還會放你一馬。


 


「假的就是假的,待到阿缙清醒過來,不必我動手,你也必S無疑。」


 


謝缙,你快滾過來,把這瘋女人拖走。


 


謝缙還沒來。


 


破窗而入的卻是荀鈺。


 


手拿大刀,一身煞氣。


 


聞婷嚇破了膽,轉身就往外跑。


 


荀鈺直奔我而來。


 


「你頂著蓉姐的臉,騙我表哥,我實在容你不得。」


 


我如釋重負,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正是這一抹笑,讓荀鈺舉刀的手一頓。


 


我看到他身後立著的男人,驀地睜大了眼。


 


快跑啊,笨蛋。


 


一支長箭從背後穿過荀鈺胸膛。


 


他手上的大刀也猝然掉落,哐的一聲,在這寂靜的夜,格外驚心。


 


謝缙拔掉長箭,荀鈺轟然倒地。


 


我瞬間崩潰,怒喊出聲。


 


「謝缙,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愛上你。」


 


一團淤積的黑血從我喉頭吐出。


 


17


 


從小追在我屁股後面跑的傻弟弟,就這麼沒了。


 


S在了謝缙手裡,也S在了我面前。


 


本就求生意願薄弱的我更是失去了生機。


 


一日日地,我用最惡毒的言語刺激謝缙,隻求他那暴脾氣發作,趕緊給我個痛快。


 


「你和聞婷可真是天生一對,一個假仁假義,一個滿肚子壞水。」


 


「我求求你們趕緊成親去吧,不要再去禍害別人了。」


 


「謝缙,你說你是不是賤皮子,我都不愛你了,恨S你了,你還像狗兒一樣纏著我幹嘛!」


 


聖旨賜婚,謝缙也反抗不得,原本動搖了,可被我這麼一刺激,他反而咬緊牙關不松口了。


 


「阿蓉,我對你的感情從未變過,你不信,我這就做給你看。」


 


怎麼做?他還能抗旨不成?


 


謝缙手握重兵,人又極為自負,朝廷本就對他忌憚不已。


 


他再一抗旨,上面指不定要扣他一個逆臣賊子的帽子下來。


 


沒想到謝缙還真的拒了,將傳旨的大太監轟了出去。


 


聞婷滿臉失望:「阿缙,你不是一個人,你身後是一座城啊,你以抓捕奸細為由在城中大開S戒,已經惹得朝廷很不滿了。


 


「再看看你手下那麼多將士,都仰仗你而活,你抗旨不遵,朝廷動怒,要拿你是問,跟著你的人都將倒大霉。」


 


謝缙不為所動,把我抱到太陽下,為我梳理日漸枯黃的長發。


 


聞婷用眼神恨恨地凌遲著我,轉向男人又變了態度。


 


「阿缙,你若實在不願意,我們可以做對有名無實的夫妻,你就一直守著她,關起門來的事,誰又知道呢。」


 


我扯唇笑笑:「做實了也不打緊的,謝缙五代單傳,你最好給他多生幾個孩子,不然我還成了他們家的罪人。」


 


聞婷被我激怒,口不擇言:「少說風涼話了,

若不是你,哪來這麼多的風波,你分明已經S了,為何一再活過來?


 


「這要傳出去,就是被人當作妖孽也要被火燒的。」


 


「夠了,看在你父親的份上,我饒你一回,你即刻回京,不要再來了。」


 


不等聞婷反應,謝缙命人強行將她帶走,跟著大太監一道返京。


 


聞婷狼狽不堪,對著陰沉著臉的大太監訴苦。


 


「公公您也瞧見了,這謝缙油鹽不進,就是個刺頭,誰曉得他後面會做出什麼事來。


 


「公公回去後可得跟皇上據實已告,當心姑息養奸。」


 


大太監點點頭:「謝缙他是個天生瘋子,謝府走水,滿門喪命,獨他一人活著。


 


「我一直懷疑火就是他放的,苦於沒有證據,你這邊若有線索,也可說出來。


 


「若能將謝缙伏法,皇上那裡我也可以為你美言幾句。


 


聞婷滿眼興奮:「那就有勞公公了。」


 


忽而車身一陣劇烈晃蕩。


 


高頭大馬發出驚心動魄的嘶吼聲,狂奔起來。


 


車內二人被撞得暈頭轉向,搖搖晃晃,才掀開簾子,要跳出去。


 


卻發現,已置身萬丈懸崖,急速下墜。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響徹山谷。


 


18


 


屋內,一片安寧。


 


我冷嘲熱諷:「謝缙,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我這樣,來來回回,S了又活的。」


 


以閻王爺對謝缙的不滿,這人一旦入了地府,怕就是去往刀山火海磨煉的命了。


 


能不能轉世都難說。


 


謝缙異常冷靜,把我的腦袋往旁邊一轉,叫我不要動。


 


「歪了,束的發就不好看了。」


 


不出所料,

朝廷很快就頒發了討伐逆賊謝缙的詔書,命他即刻進京謝罪,並交出禍水妖女。


 


進了京,那受的就不是一般的皮肉之苦。


 


我轉變態度,苦口婆心地勸:「謝缙,我早已是身亡之人,陽壽已盡,你這樣守著我不放,毫無意義,還把自己拖累了。」


 


我渾身無力,實在不行,隻能咬舌了。


 


誰料謝缙那張看了讓人眩暈的俊臉壓了過來,咬住我的唇反復廝磨。


 


「你若敢輕生,我讓全城的人給你送葬。」


 


在乎的人已S,他又有何懼。


 


無非是生靈塗炭,民不聊生罷了。


 


我啞口無言。


 


毫無感動,隻覺這人執拗得可怕。


 


繞了一大圈,白忙活了。


 


19


 


皇帝連發三道急詔,命謝缙卸掉軍務,速速進京,

負荊請罪。


 


謝缙恍若未聞。


 


男人不急我替他急:「謝缙,你年紀不大,怎麼就已經眼瞎耳背了。」


 


每晚外頭的打鬥聲,那麼激烈,我聽著都膽戰心驚,他卻視若無睹。


 


呼延王要他的命,朝廷也要他的命,就連跟隨他的部下也開始動搖。


 


謝缙S了荀鈺這個心腹,對他的影響不小。


 


軍心渙散,各自為營,支持謝缙的兵將越來越少,想要暗S他立功的越來越多。


 


這院子,更不安全了。


 


謝缙正在喂我喝粥,咻咻幾聲,一支支利箭破窗而入。


 


院裡的人S的S,傷的傷,到此刻,隻剩我和謝缙相依為命。


 


謝缙抱著我躲開暗器,開啟機關入密室。


 


謝缙摟著我躺到石床上,危急時刻,還有心情和我談情說愛。


 


「阿蓉,你知道你對我說過的最動人的話是什麼嗎?」


 


我愣住,陷入迷茫中。


 


「謝缙,你的眼珠竟然是褐色的,可真好看。」


 


我恍然,卻更不解。


 


之後,謝缙給我講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20


 


一個出生在末流世家的少年,自小就被父親以光宗耀祖復興家業為己任而沒日沒夜地苦修,吃過多少鞭子,罰過多少跪,自己都記不清了。


 


那些個寒風凜冽的夜晚,陪他在雪地裡忍飢挨凍的不是他的父母,而是父親的侍妾。


 


一個在所有人眼裡卑賤到塵埃可以任意欺辱的胡姬。


 


她沒有名字,甚至連身得體的衣服都沒有。


 


她總是來找他,用那四處漏風紙糊似的薄袄替他遮風擋雨。


 


哪怕被過來監督的侍從打得遍體鱗傷,

撕扯著她本就單薄的衣裳任意調戲。


 


可這傻女人就是不肯走,說著聽不懂的胡語,像個瘋子一樣。


 


少年和府裡其他人一樣厭惡她,恨不能她消失,不要再來糾纏自己。


 


多年後,少年早已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大將軍,領兵返回京中,打退胡人主力。


 


並以戰功為由,再次向父母提出求娶自己的意中人。


 


卻在無意中得知了不少事。


 


「你這個兒子真是像極了你,放著高門千金不娶,卻痴迷於外頭下賤的女人。


 


「不過賤人生的,果然是賤種,還真養不熟。」


 


「多少年的事了,你還有完沒完。」


 


「你管不住自己,造了多少孽,還不能提了,那個女人怎麼S的,你不會忘了吧,你把她送去雲城,那麼多男人餓狼似的,你可真舍得啊!


 


「雲城那些人,

懼怕胡人軍隊,也隻能拿弱智女流撒氣了!」


 


「閉嘴,你是不是也想S,我成全你。」


 


「你敢!這個家已經不是你說了算,狼崽子早已長大,隨時都能反咬你一口。」


 


這骯髒的人世間,何必苟活,全都下地獄去吧。


 


謝缙的眼裡透著迷茫:「阿蓉,他們都說我這雙眼睛生得不好,隻有你是喜歡的,她若看到你,想必也會喜歡,可我卻不敢去見她。」


 


我捂住嘴巴,眼淚止不住地流,早已泣不成聲。


 


謝缙屠城,果然是有原因的。


 


隻是這個原因,太過讓人心碎。


 


他說那個女人消失多年後,他才得知,她反復念叨的那些話,早已印刻到他記憶的那些話,是兒啊,不怕,阿母陪著你。


 


「阿蓉,我不後悔S了荀鈺,他爹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個,

這裡的人都有罪,包括我。


 


「阿蓉,我母親不在了,你也不在了,他人的S活,又與我何幹。」


 


可是,謝缙,我想你活著啊。


 


21


 


密室並非全然隔音。


 


我聽到外頭敲敲砸砸的響動,還有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


 


「這謝缙難道有靈通,還能遁地消失不成。」


 


密室的食物不多,我們必然是要出去的,不然不被困S,也會被餓S。


 


我已分不清日月天光,就著一點燭光,直到燃盡,謝缙終於動了。


 


他眷戀地親親我又摸摸我:「阿蓉別怕,沒有人能把我們分開,等我,我很快就回。」


 


上回,他也是這麼說。


 


可我還沒等到他,人就S了。


 


我想告訴他,醒醒吧,我和他早就陰陽相隔,再無可能,

我這條亡魂閻王隨時都能收回去。


 


但我更知道謝缙是聽不進去的。


 


他出去了兩回,帶了不少食物,身上的血腥味卻越來越重。


 


第三回,他破相了,一道猩紅刀疤從他眼角直劃到下颌,顯得陰沉可怖。


 


我故作嫌棄:「謝缙,你變醜了,不是我喜歡的樣子了。」


 


男人不要臉地湊過來,逼我正視他那張毀掉的臉。


 


「阿蓉,無論我們變成什麼樣子,我們都要在一起,哪怕是S。」


 


我沉默不語,這樣的愛,大可不必。


 


不知道在密室住了多久,直到謝缙將我帶出去,我被日光晃得眯起了眼,被動跟著他上高臺。


 


沒多久,臺下密密麻麻都是人,他們被捆縛著,叫罵聲不絕於耳。


 


這些人,是雲城僅剩的最後一批。


 


數來,

也有好幾萬人。


 


其中,不乏老弱病殘。


 


城牆之上,站滿了弓箭手,蓄勢待發。


 


謝缙他是真的不在乎了。


 


「阿蓉,我說過的,要全城的人給你陪葬。」


 


謝缙啊,這樣的厚愛,我要不起。


 


「謝缙,你轉過來,我想看看你。」


 


這些天我養出了不少力氣,手能使勁了。


 


謝缙,如果有下輩子,願你平安喜樂,但我們就不要再遇到了。


 


謝缙,對不起,奈何橋上,喝過孟婆湯,就徹底把我忘了吧。


 


謝缙給我防身的匕首,我又還給了他。


 


鮮紅的血從他腹部噴湧而出。


 


謝缙笑了,一如那年春,我在城郊遇到他的模樣。


 


他打敗了我爹所有小弟,張揚地、肆意地、明快地笑。


 


謝缙,

永別了。


 


22


 


回到地府後,琴師還在。


 


他羞澀著說要跟我結冥婚,我卻興致缺缺。


 


奈何橋上,我一遍遍走過,見過很多人,有害過我的,也有我煩的,我惦記的。


 


聞婷不肯喝孟婆湯,揚言她被奸人害S,要報仇。


 


身後一匹黑馬將她一腳踹進湯池裡。


 


「害你的是我怎麼了,我哥S我你看我報仇沒,滾遠點,別妨礙我投胎,不就是做畜生,怕個鬼。」


 


可找了許久,還是沒有看到那個人。


 


孟婆嫌我煩:「你還沒到時候,好日子在後頭,急什麼。」


 


我問謝缙呢。


 


她說謝什麼。


 


我又問了一遍。


 


她說泄什麼進,我還泄出呢。


 


我又去找鬼差,問閻王何時回,

或許隻有他才知道謝缙的下落。


 


鬼差更不耐煩,直揮手讓我一邊玩去,極為不待見我。


 


沒法子,我隻能用我積攢許久的冥幣買了鬼差最愛喝的酒,將他灌醉後套話。


 


「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居然還真的信因果輪回,善惡有報。」


 


不然呢,謝缙到底去哪了,快說啊。


 


「你還真以為閻王去度假了,傻不傻。」


 


我是不信的,可人在哪,你倒是說啊。


 


「這閻王啊都是換著做的,這個投胎去了,上一個歷劫回來,正好接班,急個什麼呢,等著就是了。」


 


就在這時,我背後響起一個異常熟悉卻又讓我心驚的聲音。


 


「阿蓉,我說了我們會在一起,你為何總是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