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提前把遺體捐贈籤了怎麼樣?」
「你也知道爸爸的腎一直不太好,爸爸想提前預備一個。」
26
夢裡,果然和現實一樣。
他還是那麼不要臉。
我垂眸笑了笑。
掀開飯盒,直接扣在了沈茂材腦袋上。
「籤你媽的籤,我去市場給你買幾個豬腰子輪著換好不好?」
沈茂材嚇出了家鄉話,胡亂抹去臉上的醬汁,臭罵我是個白眼狼。
「你道德綁架誰呢?
在床上顧湧幾下就成了第一大功臣了?吃老婆軟飯連孩子都不放過是嗎?
我欠你什麼?我根本不欠你!」
在現實裡,我心灰意冷籤下了捐贈書。
而在夢境裡,
我發瘋把一切都砸爛了。
桌子,椅子,用斷掉的椅子腿砸爛他的棉衣,把他狠狠踹了出去。
夢境在這一刻支離破碎。
一道白光閃過,我來到了S後第三天。
裴淮星獨自從太平間領走了我的屍體。
他一個人主持葬禮,安排下葬,然後默默回家收拾屋子。
打掃時,塞滿藥瓶的櫃子突然爆開。
他盯著滿地狼藉,一下子昏了過去。
「醒了嗎?」
「沈聽竹S了也好,她沒學歷沒家世,人也不聰明,把你大好的前程都耽誤了。」
「我就一直不同意你們結婚,結果還是沒防住......」
「你休息幾天,然後繼續和蘇小姐相親吧。蘇氏家境殷實,她才是適合你的妻子。」
裴淮星眼中的光彩一點點消失,
像是已經麻木腐爛了,沉默中承載著太多悲涼。
其實我們的婚姻並不順利。
頭腦一熱領了證,把我從一個深淵拖入另一座牢籠。
我們的出身差距太大,我又病到無法融入正常社會,每一天都被裴家的人嫌棄。
裴淮星出差的日子越來越多,家裡的公司越來越忙。
見面時擁抱得很緊,第二天離開也悄無聲息。
我好像隻是住進了他的房子,像個永久租客。
想傾訴時,他沉默寡言,我也不知從哪開口。
我真覺得自己爛掉了,沒救了。
「我不知道沈聽竹哪裡好,你愛了這麼多年!」
裴母抱怨了一句轉身要走。
裴淮星用力拉住了她。
「她哪裡都不好,可她是我親手養大的花,我就喜歡她這一朵花,
我能怎麼辦?」
「你們都說她笨,其實她隻是學得慢一點,她也能解出所有數學題,背完幾千個單詞。
她情商低不會說話,可是貓貓狗狗都喜歡蹭她,對小動物好的人,能壞到哪去?
如果她有一個正常的家庭,有一個愛她的人,她也會變成自信開朗的女孩子,不輸給任何人!」
「媽媽,你從小教我愛是隱忍克制,夫妻是利益交換,男人要保持著尊嚴和體面。」
「我隻用了一年就賺到給沈聽竹買遊艇的錢。」
「可我也隻用了一年,就把她弄丟了。」
裴淮星緩緩抬眸,眼尾紅得快要沁出血來。
我飄在空中靜靜看著他。
其實啊。
我短暫的一生都是淤泥,隻有你看到了淤泥上的那朵花。
也隻有你把我當做花。
27
我S後一周,裴淮星發現了籤字但是沒寄出的遺體捐贈書。
沈茂財想給自己買別墅,主動帶著我的遺物,上門討好。
「我和小竹的叔叔伯伯們一起收拾了她穿舊的裙子和內衣襪子什麼的......」
裴淮星一邊燒著捐贈書一邊看他,平靜的目光中閃爍著近乎瘋魔的恨意。
不久後沈茂材被幾個男人輪了,剛送到就確診了尿毒症。
我S後的一個月,存款被周瑩提取幹淨。
她給自己換了輛新車,給沈挽音換了新墓地。
不久後,她突然被公司裁員,沒得到一分錢賠償。
我S後的第二個月,裴淮星請來一位大師,想招招我的魂。
大師在我出事的地方算來算去,得出結論,我應該是討厭他的。
「建議少來她的墓碑,
以免衝撞。」
「我不怕受到衝撞,她是我老婆啊。」
「是衝撞逝者,會讓她在下面過得不舒服。」
裴淮星一下子沉默了。
不久後,閨蜜來墓碑前探望我,帶了一卡車的東西。
裴淮星躲在遠處靜靜看著,從白天守到了黑夜。
我飄近了些,發現他胸口有個閃亮亮的東西。
被我賣掉的婚戒重新贖了回來,他串成項鏈,掛在離心髒最近的位置。
仿佛我從離開。
28
我S後的半年,裴淮星開始吃各種藥。
安眠,鎮定,抗抑鬱,雙通道阻滯......
他手臂上也全是傷口,找紗布的時候一腳踢翻我的遺物,發現裡面有瓶藥他也能吃,握著藥瓶傻傻地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
眼淚從無神發灰的眼睛裡滾落。
「好苦啊,你吃的藥都這麼苦嗎。」
「親嘴的時候我一直覺得很甜啊。」
「老婆,我是不是又給咱家省錢了?
你的主治醫生現在給我治病,他說能打八折。
你的藥我也能吃,下個月不用再買了。」
「你經歷過的日子,我都想體驗一下.......」
我坐在地上,學著他的樣子用手去接住那些眼淚。
水珠從掌心穿過,砸在地上悄無聲息的。
我按了按心口,輕聲和他商量:
「你別哭了。」
「我知道你很愛我了。」
「要是有下輩子,我想繼續和你談戀愛,晚點我去投胎處問問,有沒有那種不忘記你的藥。」
「咱倆一起吃,我等你三十年。
」
29
我S後第一年,裴淮星的父母離婚了。
兩人是商業聯姻,被利益捆綁了二十多年,勉強維持著體面。
可當裴淮星確診了重度抑鬱,瘋癲到無法挽救。
他們突然開始懷疑,這一切從頭就錯了。
「劣質基因自然會生出劣質兒子,造成我一生的汙點。」
「還好才二十多年,我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裴母選擇了另一位家世顯赫的男人,裴父則是娶了年少時的真愛,兩人把裴淮星留在了空空蕩蕩的家,不管不問。
倒是他繼母帶來的弟弟,整個寒假都在別墅照顧他這個廢人。
那個弟弟才 16 歲,笑得青澀又腼腆。
「哥,我從小沒有兄弟,有些話爸媽不懂,我隻想和你說。」
「我對班裡一個女孩子有好感,
大家都說她笨笨的,隻有我知道,她能解出數學最後一道題,她很擅長遊泳,她拍照特別好看。」
「她就像沒人發現的寶藏,被我發現了。」
「和她說話我覺得特別放松,特別開心,那才是真正的自己。」
「這不算早戀吧?我就想好好珍惜這個女孩子,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好。哥你懂我嗎?」
裴淮星渾渾噩噩的眸子總算有了些焦距,他半坐起來,倚在牆上輕輕「嗯」了一聲。
弟弟又問:「我嫂子是什麼樣的人?」
裴淮星把露出襯衫的項鏈小心翼翼塞回胸口,放在了離心髒最近的地方:
「她也是我的寶藏。」
......
裴淮星去世的那天,他拜託給弟弟一件事件。
「沈聽竹有個閨蜜,她最近要去留學了,
我怕她在國外不方便祭拜。」
「往後我不在的每一年,你可以幫我燒東西給她嗎?」
弟弟聽出不對勁,可是做什麼都晚了。
裴淮星挑挑揀揀,最後什麼都沒帶,隻帶了我的手機,一個人爬到爛尾大廈的頂樓。
他幾乎站不穩,骨瘦如柴的身體被吹得左搖右晃,卻笑得一臉平靜:
「要是見面了你不肯認我,你總能認出自己的手機。」
「沈聽竹,我要一直賴著你。」
30
夢境結束在裴淮星墜樓的那一刻。
我久久沒有回神。
心跳的速度越來越快,迫不及待想見裴淮星一面,和他緊緊擁抱——
「請問是沈聽竹嗎?我們是投胎辦事處的,你的時間到了,走吧。」
為什麼?
!
我不是還要排隊很多年嗎?
我還沒和裴淮星說再見,我還沒買到不忘記他的藥!
「沒有那種藥的,每個人都不想忘記,但必須要忘記。」
孟婆醫院的醫生為我做了全身檢查,最後讓我去窗口領藥,服用後進入往生之門。
「你知道地府留住一個鬼的原因是什麼嗎?因為他們身上的執念。」
「沒兌換的,放不下的親人,沒解開的誤會......太多執念沒有清除,才會在地府一直排隊。」
「而你,已經沒有執念了。」
我被人群推著向前走,取藥處的隔壁就是往生之門,離得很近很近。
不行啊,我還沒有見裴淮星一面——
「沈聽竹!」
剎那間,周遭的一切好像靜止了。
我拼命回頭看,終於看到了裴淮星。
西沉的太陽墜在地平線之上,他的身影也被溫暖的暮色籠罩。
有風吹過少年寬闊的肩膀,發梢微動,他笑得很溫柔,像極了年少時初見。
一眼心動。
「去吧,不要回頭看。」
「無論你去哪裡,我都會找到你。」
「我一生中的兩次幸運。
一次是遇見你,
一次是和你走到底。」
【番外】
01
9 歲那年的清明節,我爸媽掃墓時跟別人吵起來了。
「這是我閨蜜最喜歡的愛豆聯名款,我必須燒給她!」
「我在小號裡罵了他一百多條,你別亂燒!」
「你專注給你哥燒東西好不好?我的閨蜜我自己寵!
」
「哥哥和嫂子就是要一起的,我答應過他。」
.....
我已經習慣了。
年年祭拜大伯和大伯母時他們都要吵一架,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
擺好鮮花,我悄悄躲到樹蔭下背單詞,一抬頭,有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子向我走來。
眉眼生得很好看,陽光照在他清俊的側臉上,瞳孔裡暈開一片暖光。
「你溜了?怎麼不喊我?」
我朝他笑笑,騰出椅子一個空位:
「看你不在,以為你今年不來了。」
「我隻是折返回去拿點東西。你伯母可是我媽媽最好的閨蜜,我一定要來的。」
少年坐到我的身邊,我們聊起了最近很火的動漫,文具店又出了什麼新玩具,吐槽背不完的單詞......
相似的年紀,
差不多的出身,坐在一起總是無話不談。
我倆甚至被定了什麼娃娃親。
因為手上都有一個半圓形的胎記,恰好能拼在一起。
圓圓的像個煎蛋一樣。
想到這裡,我轉頭問他:
「中午要不要來我家吃牛排和煎蛋?餓了。」
他彎唇一笑,眼底蕩漾開星星點點的光芒。
02
我爸爸經常會打聽一戶姓沈的人家。
他們家很慘,兩個女兒都S了。
妻子每天睡在一個破爛的儲物間裡,精神不太正常。
丈夫哄她再生一個,延續沈家的血脈。
一來二去竟然真的懷上了。
可是他們家沒有收入來源,丈夫還要尿毒症透析,再生個女兒日子變得異常艱難。
而且那女兒有兩套生殖器官。
丈夫喊她沈耀祖,妻子喊她沈挽竹,反正奇奇怪怪的。
家裡不肯買哈根達斯,她就躺在地上打滾,說自己是被拐賣的。
「我是你們的女兒,你們當然要為我付出啊?」
後來上初中,她偷了父親透析的錢去抽煙,被抓住後破口大罵:
「你這病也治不好,白白浪費錢!不如讓我花掉!」
再後來,聽說她被學校裡二十多隻貓貓狗狗咬傷,在急診室搶救。
父親回家籌錢,妻子堵在家裡,一把火燒了個幹淨。
「我這一輩子就是被男人給毀了,被戀愛腦給毀了。」
「她是我的親生女兒啊,我怎麼會討厭她呢?」
「小竹,一個人在下面冷不冷?別怕啊媽媽來陪你了。」
......
聽完這段故事,
爸爸問我會不會可憐他們。
我突然想到語文課新學的一句話,笑著告訴他: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