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在警察的調節下,王大勇鞠了個躬,不情不願地跟我說了聲對不起。
可我看他那副模樣,也不像真的知錯了。
看在孩子已經受傷的份上,我也沒再過多計較。
沒過幾天,王大勇又帶著幾個人,來到了酒店。
這次,他是左手拎著一盒牛奶,右手提著一箱餅幹。
打眼一看,就知道是誰家過年時剩下的禮盒。
我懶得搭理他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王大勇滿臉堆笑,身體微微弓著腰,往我面前湊。
把禮品放在我腳邊以後,訕訕地笑道。
「杜園長,這次我們是來向您道歉的,之前是我們誤會您了,您大人有大量,還是回去把幼兒園再開起來吧,孩子們需要您。」
「我可擔當不起,
我這麼黑心的人,不適合開幼兒園。」
我把身子轉向另一邊,敷衍地答道。
王大勇滿臉不悅,又從兜裡掏出 500 塊錢來。
「杜園長,這個錢就當賠償你的幼兒園了,你這麼大個老板,不至於為這點事記仇吧。」
王子勇和身後幾個人使了使眼色,他們開始訴起苦來。
「杜園長,您發發善心,別跟我們這些沒文化的人計較,之前我們是真的被南街國際幼兒園蒙蔽了。」
「是啊杜園長,孩子們都可想您了,我們孩子在南街天天回來拉肚子,我都不敢想他吃的什麼菜。」
「現在我們都不敢讓孩子去上學了,隻盼著您能把幼兒園再開起來。」
說著說著,幾個人還哽咽了起來。
以前我也心疼過他們,可又得到了什麼呢?
當初砸我園子時無情的指責,
還歷歷在目。
我清了清嗓子,勸他們道。
「我開幼兒園兩年,賺的還不如酒店一個月多,就是因為心疼孩子們。」
「可你們呢?看到別人給你們一點點便宜,就汙蔑我,欺負我一個女孩子。」
「現在真的吃虧上當了,又讓我回去?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兒!」
見我語氣堅決,王大勇也是臉色鐵青,把錢又收回了自己兜裡。
「杜盈盈,現在大家給你道歉那是高看你,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指了指門口的方向,「門在那邊,慢走不送!」
7
第二天是女兒三周年忌日,我一早買好了花,和老公一起到墓園看望她。
照片上的女兒還帶著滿臉笑容。
一如我最後一次送她上校車時,
她回眸的一笑。
那天校車超載,出了車禍,我女兒也S在了去幼兒園的路上。
以前鎮上就兩所幼兒園,公立的排不進去,私立的雖然不便宜。
但為了孩子,我咬咬牙,也花了不少錢才送進去。
結果沒想到的是,私立的那家幼兒園管理極為混亂。
幾十個孩子就安排一輛校車接送。
出事以後,我拉起橫幅去學校要求賠償,也屢屢被保安轟趕。
那時老公還是個年輕的律師,把學校起訴後,因為校車上沒有攝像頭,路段也沒有。
證據不充分的我們敗訴了,學校象徵性地給了我們幾千元喪葬費。
得不到公正,又失去了孩子。
絕望的我總是站在幼兒園門口,望著那些可愛的孩子們發呆。
經常聽到家長抱怨,
孩子在學校吃壞了拉肚子,園方也不管。
孩子在學校磕到碰到了,園長連監控都不給看。
我才知道,原來不僅是我的孩子出事不是例外。
為了不讓其他孩子,再重蹈覆轍。
和老公商量以後,我決定開一家正規的幼兒園。
讓所有的孩子健康快樂的成長起來。
剛開園的第一年就來了不少學生,都是之前在黑心幼兒園讀過書的。
因為他們已經不敢再把孩子送過去了。
第二年口碑太好,家長們口口相傳,都說我這裡比得上公立幼兒園了。
於是更是超額招生,那家禍害了我女兒的幼兒園,才終於倒閉了。
孩子們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家長們也經常誇贊我們。
「你們老師真的很負責任,孩子都學會數數了!
」
「我家孩子放假都想到幼兒園來,說比家裡的飯好吃,他要來吃飯。」
「還是杜園長靠譜,把孩子放在這裡,我們放一萬個心。」
沒想到含辛茹苦付出兩年,後來卻隻因為 1000 元的報名費。
他們就會對我翻臉,完全忘了當初是我,才讓孩子們享受到公立幼兒園的待遇。
8
鎮上的野生動物園,在全國也是小有名氣。
隨著暑假的到來,外地的父母都帶著孩子們來餐館。
我的酒店也是幾乎天天客滿的程度。
住在隔壁市裡的表姐,說女兒想看大熊貓很久了,非要過來我這邊玩幾天。
反正酒店員工們也都忙得開,我也就同意了。
接到十歲侄女的那天,動物園正好開放了一個新項目。
於是我開車帶她去逛了逛,小孩子精力旺盛,回來以後又非拉著我去小吃街。
整整一天下來,我累得腰酸背痛,她卻跟個沒事人一樣。
回去路上她正啃著芋頭,突然問我。
「小姨,我總覺得有人在跟蹤咱們......」
我回頭看了看,身後並沒有什麼奇怪的人。
頭皮一陣發麻,突然想起來王大勇臨走前的威脅。
立刻給表姐去了電話,決定明天吃過早飯,就把侄女送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帶著侄女去吃當地有名的正宗胡辣湯。
不到八點,店裡就已經人滿為潮了。
好不容易我倆才找到座位。
小侄女吃得滿頭大汗,嘴裡還不住稱贊。
「斯哈~好辣~好好吃!」
看著她吃得開心,
我也舒心了不少。
吃完後,我讓她坐著等我先去結賬。
店裡的收款碼隻貼在點餐的前臺,等我穿過用餐的人群。
掃碼付完錢後,再回頭找侄女,卻再也沒看到她!
心裡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於是連忙衝出店外,馬路上也沒有她的身影。
我連忙轉身回到店裡,問了好幾桌客人。
大家都說忙著吃飯,誰也沒注意到。
給老公打了電話後,他帶著酒店的員工和律所的朋友來了。
先是報了警,而後我們十個人圍著店附近,又找了幾圈,依舊是沒有音訊。
警察來了以後,幫忙調查了早餐店和門口幾家的攝像頭。
終於查到孩子是在店門口,被人抱進了一輛面包車!
而車正是王大勇名下的,聽到這個消息。
我不由得渾身發起冷汗,趕緊告訴警察,這個王大勇之前就多次威脅過我!
一定要趕緊把他找到。
9
在警察的提醒下,我給表姐去了電話,知道孩子的發繩上,有個裝了定位器的裝飾。
根據這個線索,警方也很快鎖定了定位。
是在南街三村裡一個廢棄的養豬場。
坐上警車跟著趕往現場時,已經是半夜十二點。
鄉村小道安靜得出奇,黑壓壓的廠房裡,一點燈光也沒有。
定位器的坐標並不細致,沒辦法準確知道,她在哪一間房子裡。
我們打著手電筒,從廠門口開始摸索著查看。
一直查完了原先的豬圈,也沒有發現人。
我心裡懊惱又後悔,甚至幻想,
要是當初我答應他們,回去開幼兒園。
是不是侄女就不會出事了。
又或者,我要是不接她過來玩也就沒這事了。
一股絕望感湧上心頭。
這時有個民警小聲提醒道,這個養豬場以前我來過。
後面還有宿舍,可能藏在那邊了。
於是在這個警察的帶領下,我們到了宿舍樓。
果然裡面傳來了孩子低低嗚咽的哭聲。
「哭什麼哭,老子兒子摔成傻子了,他都沒哭。」
「要不是你媽媽作孽,我兒子那麼聰明,以後肯定能上清華北大。」
「憑什麼你們有錢人的孩子就能隨便上好學校,我們窮,孩子上個幼兒園都要受罪。」
「老子今天也要讓你媽嘗嘗,失去孩子的滋味。」
裡面男人一邊說著話,
還不斷傳來磨刀的聲音。
我腦子裡一股熱血湧了上來,奮力撞開了腐朽的木門。
王大勇顧不得再磨刀,抓起侄女的衣領就揮起了刀。
隨著「啪」一聲幹脆利落的槍響,刀也掉了下來。
民警隊伍裡有人打掉了他握刀的手。
侄女看到我來,激動地站了起來,被膠帶封住的小嘴,不停地嗚咽著。
還好我們來得及時,孩子並沒有受傷。
警察押著王大勇出來時,他嘴裡還叫囂著。
「杜盈盈,不就是蹲幾年號子嗎?老子出來以後,必定要讓你斷子絕孫。」
我緊緊抱著侄女,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咬著牙憤恨地對他說。
「我女兒早就S了!」
「三年前S在了幼兒園超載的校車上!」
「我開幼兒園就是為了保護孩子們,
不再重蹈覆轍,你要怪就怪自己。」
「是你把兒子親手送進了地獄!」
王大勇臉上浮現起一絲震驚,低下了頭,不再言語。
直到被押上警車後,他也依舊緊閉雙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10
從警察局做完筆錄回來後,我親自開車把侄女送回了家。
表姐是擔心,告訴我孩子好幾天都一直做惡夢。
雖然王大勇被判了八年,我依舊內心不安。
倒不是怕他出來以後報復我。
隻是覺得王大勇欺軟怕硬,固然可恨。
難道南街國際幼兒園,就沒有責任嗎?
如果不是他們害得王大勇兒子摔成智障,還不肯承擔責任,把他們家逼到了絕路上,他也不至於訛上我。
曾經我也是這樣失去了自己的女兒。
小鎮上,有好多孩子都從南街國際退學回家了。
沒有父母照看,都是年長的爺爺奶奶們帶著他們,整天在街上晃蕩。
以前在幼兒園時,一個個白白淨淨聰明可愛的孩子。
現在卻跟留守兒童似的。
我和老公商量以後,決定拿出一筆錢,聘請了幾位行業內知名的律師。
把之前從南街國際退學的家長們召集起來。
收集了很多證據後,終於幫他們把南街國際告上了法院。
雖然中間南街國際也屢次派人講和,拿錢想要私了。
但也都被我們拒絕了,這一次沒有人再退縮。
對方甚至試圖恐嚇威脅,也礙於我們強大的律師團隊,不敢動手。
最後終於,南街國際幼兒園的老板,被判入獄。
公司的營業資格被取消,
全國好幾百家門店全部查封。
之前有造成醫療事故的孩子們。
也得到了應有的賠償。
王大勇的家屬,拿到了 50 萬的賠償款。
判決出來的那天,王大勇的老婆,在法院門口給我磕了好幾個頭。
嘴裡一直叨念著對不起,希望我原諒他們的所作所為。
還拿出手機裡,之前她探監時,王大勇給我錄的道歉視頻。
畫面裡,胡子拉碴的王大勇似乎老了十歲。
他雙眼通紅,兩隻手合十,不停地作揖給我道歉。
「如果我沒有原諒你們,就不會幫著打官司了。」
「隻要王大勇出來以後好好做人,就行了,你們應該感謝的是司法公正。」
我扶起這位可憐的母親,拍了拍她膝上的灰塵,寬慰著她。
11
因為這個案子的牽扯的群眾極多。
老板被判刑後,全國的媒體都進行了報道。
各地的教育部門也開始重視起來,對幼兒園實施了更為嚴格的監管。
就連我們小鎮的街道上,也添置了不少攝像頭,專門嚴查超載行為,尤其是校車超載。
公立幼兒園放開了對入園兒童的父母雙職工的要求,還增開了一家公立幼兒園。
很多收入一般的家長們,也終於能排上隊了。
孩子們可以上得起安心又實惠得幼兒園。
老公這次幫助弱勢群體,打贏了這場實力懸殊的官司,從此案源也越來越多了。
作為案件發起人,記者們還給我安排了一次專訪。
「請問杜盈盈女士,您隻是一個開酒店的,您組織對黑心幼兒園起訴的出發點是什麼呢?」
有記者好奇的問。
「我曾經也是一位母親,
我理解孩子受到傷害時,父母的心情。」
「而且,這裡面很多孩子,以前都是我的學生,一日為師終身為師,我希望他們都能健康成長。」
「那您還計劃再開幼兒園嗎?」記者追問道。
我沉吟片刻後,答道。
「現在政府對公立幼兒園的擴建與扶持,能滿足大家的需求了,如果真有還需要我的那天,我會考慮的。」
記者們紛紛為我也鼓起掌來。
臨走時,還給我送了一束鮮花。
那天,我帶著鮮花又去到了女兒的墓園。
「世界上又少了一個黑心的幼兒園,寶寶你可以放心了。」
沒多久,我去醫院體檢時,發現自己懷孕了。
我想,可能是女兒又回來了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