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宋聞瀾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衫,背個破布包袱站在府門口,彼時我正和小姐妹踏春歸來。
知曉原委後,小姐妹笑著戳我的腰,紛紛道:
「你夫君。」
「你夫君。」
我氣炸了。
我的夫君要長得好家世好,要意氣風發,總之怎麼都不可能是宋聞瀾這個模樣。
我對他沒有好臉色,作天作地欺負他就為了等他開口說退親,沒想到等到他一朝杏榜題名,成了狀元郎。
再見當朝新貴宋聞瀾,他還像以前那樣對我笑得溫潤如玉,我卻心裡發毛,知道他肯定打算報復我了……
1
景元二十年春,我與小姐妹泛舟遊湖,踏春賞景。
陛下最近賞賜了侯府兩籃貢果蜜柚,
遊完湖我邀請小姐妹去家中吃果切說小話。
小姐妹欣然同意。
到了巷口,我們下馬車說說笑笑一路走到侯府門口,我一眼看過去,卻見一個清瘦男子對我母親拜了拜,一副正要進府的模樣。
林府千金林聽雪好奇地朝他揚了揚下巴,問我:「昭昭,那個人,你認識嗎?」
我遠遠將他打量了一番。
他身上的舊衫已經洗到發白,袖口和衣擺都有抽線牽絲的痕跡,背後背了個破布包裹,總之形容狼狽,但舉手投足間極為斯文知禮,一看便知是讀書人。
我隨口道:「不認識,最近京中來了許多文士學子,要為春闱做準備,我看他八成是上京來備考的,路過我家門口見大門匾額氣派,便想討兩吊錢罷了,不稀奇,前幾日也有這樣的人。」
林聽雪覺得很是有理,點了點頭。
「昭昭,
你們家可真是心善,要我母親見了,定要打出去的。」
我正要攙著小姐妹往門口走,母親身邊的劉媽媽先看見我了,向我指了一指。
母親瞧見了我,眉眼更高興了些,對我招招手。
「昭昭回來了,今天累不累,可玩高興了沒有?」
我和小姐妹們走過去行禮,我搖頭,「我不累,母親,今日我們找了個好地方,明日還要去。」
母親笑著點頭,一一關切過我的小姐妹後,拉著我到宋聞瀾面前,說出了那句讓我當場石化的話。
「昭昭,這是宋聞瀾,你祖父故交好友的孫子,你與他小時候訂過娃娃親,他此番上京,一為春闱,二是為這門親事……」
母親剩下的話我沒聽清,我隻覺得娃娃親三個字在我腦子裡橫衝直撞,撞得我眼冒金星。
什麼娃娃親?
!
我難道要嫁這麼個人?
旁邊小姐們也紛紛來戳我腰,調笑著耳語道:
「昭昭,你夫君诶。」
「你夫君,昭昭。」
我抬頭看向那個叫宋聞瀾的人,他衝我清淺一笑。
我頓時感覺臉一熱,不是羞的,是氣的。
他還笑?他不知我方才丟了多大的面子。
隻因我們這幾個小姐妹年紀相仿,家世雖有落差,但也都算高門千金。
平日裡偷偷談議親的事,家中相看的也都是高門顯赫之家,甚至還有皇子。
怎麼到我,就是眼前這個從未告知過我的娃娃親,是這個落魄書生?
我一時氣悶,對宋聞瀾沒有好臉色,也不行禮也不喊人。
母親大概看出我不高興,勸慰道:「昭昭,此刻先不提別的,
聞瀾這段時日都要住在家中讀書,論年紀,你喚他一聲表哥。」
什麼亂七八糟的表哥,我拉著小姐妹就往府裡衝,也不顧宋聞瀾難堪,一邊走一邊道:
「日日都有人來,母親拿出兩吊錢發發善心也罷了,怎麼連我也要被發出去!什麼表哥,我隻有一個親哥!」
母親心焦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這孩子!聞瀾,她被嬌慣壞了,你莫惱她。」
林聽雪和我關系最好,膽小心善,聽我這麼說,連連扯住我衣袖,一臉凝重。
「昭昭,他是讀書人,聽說讀書人心氣最高,你這麼說,當心他一時想不開一頭碰S在你家石獅子上了。」
我哽咽地將聲音止住,腳步也停下來,轉過身去看宋聞瀾。
他還是站得筆直,在回我母親的話。
「無妨,表妹率真可愛,並無不妥。
再者,本就是我貿然前來,夫人能收留,聞瀾已經感激不盡。」
見我止步回頭,他依舊衝我淡淡一笑,隻不過這笑顯然比之前局促。
我見他沒有要一頭碰S的跡象,拉著小姐妹就走了。
果盤端上來的時候,小姐妹人人稱贊酸甜可口,不愧是貢果。
我卻沒心思吃。
一想到我期待想象過的那些議親,成親,婚後場面皆不會出現,我就心如S灰。
宋聞瀾落魄成這樣,恐怕連我一副頭面都買不起,談何三媒六聘八抬大轎?
若真成親了,我還得拿出私房錢貼補他,到時候我的私房錢用沒了,兩個人就一起穿著抽線勾絲洗得發白的衣服,興許衣擺還得打補丁,這補丁興許還得我親自動手……
我越想絕望,天塌了一般,淚花兒在眼眶裡打轉。
林聽雪為了安慰我,絞盡腦汁想了半晌,道:「昭昭,你那個宋表哥,好像長得還不錯。」
我長嘆了口氣,抹了把眼淚,氣道:
「好看有什麼用,況且方才我也沒看他好不好看。」
林聽雪又道:「是嗎,那我給你說,他眉眼生得好,清雋,也長得高,放在京城,應當也能算上上品。」
我知道林聽雪向來最愛研究男子相貌,上上品在她嘴裡已是極難得的評價。
但我還是高興不起來。
2
夜裡傳飯,我知道宋聞瀾也會上桌,索性不去。
母親來我房中勸慰我。
「昭昭,你好像很不喜歡你這個表哥,你告訴母親,你是不喜歡他這個人,還是單純不喜歡與他成親?」
我將埋在被子裡的臉伸出來,道:
「有何區別?
」
「你若不喜歡他這個人,母親也別無他法。因為當年你祖父落魄之時,受過他祖父恩惠與託舉,如今宋家落魄,我們不能忘恩負義,不可許之兩吊錢就將人請出府去,若是如此,我們家在京中,恐怕要淪為話柄,嚴重些還會被御史彈劾不仁不義。」
我點頭,大抵了解了當年舊情,又問道:
「若我隻是不喜歡與他成親呢?」
母親總算寬慰了些,她摸摸我的頭發,緩緩道:「若是這樣,那便想想辦法,這娃娃親是你祖父與他祖父定下的,如今他祖父已經故去,隻當是當年口頭之約,並不作數,我見這孩子並非不講理的人,等他考罷,與他商量一二。」
「怎麼還要等他考罷?今日就說清楚不好嗎?」
母親搖頭,「昭昭,他如今落魄,為了有落腳之地有口飯吃,自然不敢對退親一事有異議,
可此舉未免太仗勢欺人。二來,人在低谷情緒難免容易被激動,若是此時向他提起,萬一他一時憤慨將這事說出去,侯府拒親,你的名聲也毀了。」
我心中一時愕然。
白日驟見宋聞瀾,滿腦子自己以後的苦日子,根本沒想這麼多利害關系,一心都是不要和他成婚。
我鑽進母親懷中,嘟哝道:
「還是母親想得周到,我什麼也想不到。」
「昭昭還小,什麼想不到的母親替你想,以後你就慢慢明白了。」
我點頭。
母親牽著我,「走吧,去前廳,再氣肚子不能餓著,也再見見你表哥。」
雖說被勸慰過,但想到一時不能退親,我還是不情不願的。
前廳已經坐好了,宋聞瀾換了身衣服,料想是母親安排的。
我見他的確眉眼好看,
當得起林聽雪口中的「上上品」,心情總算沒那麼鬱悶,含糊喊了一聲,「表哥。」
宋聞瀾仍舊回以斯文的淡笑,「表妹。」
我忽然又不爽了,憑什麼我坐立難安。
他一來就如此自得,全家都在關心他,給他盛湯夾菜,好像我才是外人。
我觀察宋聞瀾動筷的菜都是極為清淡的,又知曉宋家是在安南一帶,吃不了重口,忽然一妙計上心頭。
既然我說不得退親,那就讓他知道我沈明昭的厲害,他招惹不起,主動與我退親。
這樣,既不顯得我家仗勢欺人,又不會被他宣揚。
我瞅見面前那碟父親最愛的辣子蘸醬,一小口就能讓人噴火,於是炒起公筷夾了魚肉在裡面翻來覆去裹,站起來笑盈盈道:
「表哥,這個時節的魚肉是最鮮的,表哥嘗嘗。」
我不顧周圍詫異目光,
將那紅得已看不出是什麼的魚肉放在了他碟子裡。
宋聞瀾罕見地愣了愣,見我笑意盈盈,估計是看出來我故意刁難他又不好伸手打笑臉人,隻能用筷子夾了。
父親連忙攔截道:「聞瀾,這辣醬恐怕你吃不慣。」
宋聞瀾眉眼笑意依舊溫和,看了我一眼,從容道
「表妹的好意,我怎能辜負。」
我見他不知天高地厚將辣魚送入口中,心中得逞地笑,盤算這人等會兒就裝不成清雅斯文了,定會被辣得面紅耳赤。
沒想到宋聞瀾神色如常嚼了嚼,咽了下去,臉沒紅,也沒做出張嘴吐舌這種不雅之舉。
我氣悶至極,懷疑今晚辣子醬換了口味,蘸了蘆筍入口,被辣得眼冒金星。
丫鬟給我拍背伺候我喝水的時候,我看到宋聞瀾坐在我對面,嘴角笑意如清風。
疑似諷刺。
我頓時心裡一激靈——這個人,並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般溫潤無害。
看來,除了主動讓他退親,我還得小心他在府中一舉一動。
一頓飯畢,我在垂簾下吹風,一回頭看見宋聞瀾在和母親說什麼。
其間宋聞瀾朝我看了一眼。
仔細一想,這實在太像在說我壞話。
定然是因為方才故意叫他吃辣他告我狀。
瞅見母親點頭,我更急了。
不知這心機男子給我母親說了什麼,難道母親也要偏向他?
好不容易等到宋聞瀾走了,我趕緊跑到母親面前。
「母親,那人給你說了什麼?是不是告我的狀,明明方才還裝無事,此時卻來說我壞話!」
母親愣了愣,笑了,「方才不是願意喊表哥了,
怎麼這會兒又成了那人。什麼告狀,昭昭多心了,聞瀾是說以後不與我們在正廳吃飯,送些簡單的吃食到他房中去便可。」
我一聽覺得此人有賣慘之嫌,嘟哝道:
「來都來了,一個人在房裡吃,顯得我們薄待他。」
母親失笑,「昭昭,你就是現在太不待見他,所以看他做什麼都不順眼,聞瀾這孩子已經夠懂事了,我給他做衣服,他都隻要料子最便宜款式最簡單的,你呀。」
我回想方才宋聞瀾朝我看來那一眼,覺得他肯定是以退為進賣慘。
現在不就是,母親已經在幫他說話了!
3
母親安排嬤嬤小廝收拾出來一間僻靜的廂房給宋聞瀾住,方便他靜心讀書。
那廂房離我院子不近不遠,我覺得很好。
近了我覺得心煩,遠了不方便我監視他。
想起昨夜的事,我吃罷早飯就S到他院子裡去。
宋聞瀾正拿了一卷書坐在窗下苦讀,看得太認真都沒發現我來。
我悄悄湊過去,見他一手字寫得十分好看。
再一抬頭,宋聞瀾已經看著我了。
他推開窗,溫和地喊了一聲,「表妹,你怎麼來了?」
我直言道,「你為何要一人吃飯?明明正廳多的是位置,我家也不缺給你裁衣服的錢,你卻處處不受,一個人在這裡悽悽慘慘的,好讓大家都心疼你,覺得你懂事,而我說什麼都是我無理取鬧是不是?」
宋聞瀾一副十分意外的樣子,唇開合幾次才想出來措辭。
「我絕非此意,表妹誤會了。何況我在這裡,有何悽慘之處?幾案寬敞幹淨,軒窗明淨,燭火明亮,對比從前,已經是我求之不得了。」
我噎了噎,
道:「那你要一個人吃飯的事算什麼呢?邊說還邊看我,焉知不是你旁敲側擊地告我狀,暗指我擠對你。」
宋聞瀾看著我,垂了垂眸,「這裡是表妹的家,我貿然前來,讓你吃飯也覺得不自在,是我之過,當然該由我想辦法解決。」
看宋聞瀾的眼睫顫動,我前來興師問罪的底氣不足了。
就在我心中即將生出我在欺負可憐的人的愧疚時,我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把這苗頭甩了出去。
「你知道就好,這裡是我家!」
宋聞瀾點頭,「嗯,春闱過後,我就會搬走。」
我心底燃起一絲希望,看著宋聞瀾。
都搬走了,那婚事呢?是不是也該作廢?快說啊!
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急道:「然後呢?」
宋聞瀾茫然,「然後什麼?
」
我氣極,「哼」了一聲,不再理他,轉身出了院子去赴小姐妹的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