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著窗外那抹鮮妍明媚的顏色逐漸消失,宋聞瀾終於收回了目光,將視線落在了窗臺上一隻栩栩如生的木雕身上。


他清淺的笑意有些苦澀。


 


木雕有些舊了,是他小時候聽聞他有個小未婚妻時便刻下的。


 


可惜父母故去後,宋家落魄,當年說的登門拜訪也未有實現的機會。


 


如今,表妹並不喜他。


 


這木雕,似乎沒有機會送出去。


 


宋聞瀾搖搖頭,摒棄紛繁的思緒,知道自己現在最要緊的,是讀書取得功名。


 


到了那時,他才能擁有被青睞的機會。


 


今日在望春樓吃上好的春蟹,我仍舊心不在焉。


 


一想著若親事退不成就要嫁給一個本來素未謀面的男人就覺得可怕。


 


一輩子的事兒,竟然就因為連我也不曾知曉的口頭之約就定了下來。


 


說什麼我也不能接受。


 


我定要想方設法讓他主動說退親。


 


「昭昭,你在想你和表哥的婚事嗎?」


 


我點頭,悶悶道:「想這個字用得不好,應該用愁。」


 


林聽雪:「你表哥,昨日相處一番,你覺得不好嗎?」


 


我回想了一番宋聞瀾,滿腦子都是他眉目含笑,純良無害的模樣。


 


「巧舌如簧!狡黠!」我評價道。


 


林聽雪見我這麼說,也哀嘆了一聲,「女子婚事可真夠愁人,若是男子,所覓非良人,還能有許多退路,可我們若所嫁非良人,也許一輩子就完了。」


 


我聽出林聽雪的婚事也不大順暢,更愁了。


 


「你先前的那家,不是快訂了嗎?」


 


「可那家議親時就瞧不起我家是商戶,昨日更是出言不遜,祖母一怒之下便不議了。」


 


我也憤懑不平,

「他家不過一個芝麻大小的官,竟瞧不起你京城富商千金?你家一天出出進進的銀子都抵得上他家一年了吧!」


 


林聽雪託著腮,嘆道:「若你是男子就好了,我倆過日子,你家是官身,我家有錢,我們一起叱咤京城。」


 


遐想無限美好,如同從前幻想過的如意郎君一般,可惜現實總是如此殘酷。


 


突然,一臉愁容的林聽雪眼睛忽然亮起來,指了指陽春樓下打馬而過的人。


 


「昭昭,快看!」


 


周圍有許多年輕小姐與我們一般探出頭。


 


樓下少年紅衣黑發,眉宇間意氣風發,騎著一匹黑鬃烈馬從楊柳堤案颯沓而去。


 


周圍有小姐七嘴八舌地議論。


 


「那是誰?好俊俏!」


 


「你們不知?他就是那個首戰就大捷的裴小將軍!」


 


「隻知有這麼個人,

卻不知如此俊俏!」


 


「裴家在京城素來名聲也好吧」


 


「……」


 


我忽然來了興致。


 


「裴家也是武將世家,我哥與裴家交好,先前聽過這裴小將軍一些事。」


 


林聽雪好奇,「他什麼事?」


 


「倒也不是關於他的,聽聞他父母恩愛,院中從未納過小妾,家風極正。」


 


林聽雪聽完便有感觸,「父母恩愛,家風清正,教養出來的孩子總不會差,我看你和你哥就是。」


 


我越想越覺得靠譜。


 


兩家交好,家風清正,品性端,此為良配。


 


何況,這人是我自己看中,合我眼緣的。


 


林聽雪瞧出我所思所想,慫恿道:


 


「你哥快回來了,到時候讓他幫幫你,你去了解一番。


 


我點頭,又想到一個妙計。


 


若我有心上人,那宋聞瀾恐怕不得不知難而退了。


 


4


 


接下來月餘,我都在忙碌著。


 


一邊打聽裴小將軍可曾婚配,可有心上人,一邊等我哥班師回朝的消息。


 


最主要的事,是給宋聞瀾添堵,讓她知道我非他良配。


 


送給宋聞瀾的吃食,我揭開添鹽,送給他的甜酪,我偷偷加醋。


 


奈何宋聞瀾耐性非常,院子裡竟然沒有一點不滿的聲音傳出來。


 


我越想越覺得恐怖,他竟如此能忍!


 


所以我懷疑他瞧出端倪根本沒吃,直到我加大劑量,親自端去了他房中。


 


宋聞瀾依舊笑意溫和,在我面前面不改色咽下了我添油加醋的吃食。


 


我炸毛。


 


「你難道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宋聞瀾答:「食可果腹,水可飲飽,有何不妥?何況,表妹親自端過來,聞瀾受寵若驚。」


 


我氣極,拍案而起,留下一句:


 


「那你等著吧,更驚的還在後頭。」


 


宋聞瀾搖頭,悶悶地笑出了聲。


 


第二日,我收到了丫鬟送來的一碟精致點心。


 


看著與廚房慣常做得有些不同,我咬了一口,酥軟可口,有清甜的荷花香。


 


「這是哪個廚娘做的,真好吃。」


 


丫鬟偷笑,「小姐,這不是廚娘做的,是宋公子做的。」


 


我一口點心含在口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片刻後,我端起那糕點S進宋聞瀾的院子。


 


他一身月白衫子立在院中背書,聲音清潤,讓我怒氣已經達到極點,開口就問:


 


「你為何送這個給我?


 


宋聞瀾驚訝轉身,看到是我,展眉一笑。


 


「表妹給我送飯,我當然也要回禮。」


 


我立在原地仔細辨著,宋聞瀾言辭中並沒有半分陰陽怪氣。


 


「可我送給你的明明……明明……」


 


在宋聞瀾目光的注視下,我說不出來曾經做過的那些可恥的小動作。


 


我感覺臉上越來越燒,心裡的愧疚讓我惱羞成怒。


 


他是君子,以德報怨,我是小人。


 


我將那碟子摔在了他面前,咬緊牙關擠出幾個字。


 


「若一早就知是你做的,我一個也不會吃。」


 


碗碟碎裂的聲音清脆無比,我沒想過會有這麼大的聲音,心跟著顫了顫,不知如何應對幹脆轉身離去。


 


宋聞瀾在原地呆愣半晌,

蹲下撿起四分五裂的碎瓷片,數了數滾落在地的糕點。


 


剩得不多,果然如祖父從前所說的一般喜甜。


 


此事過後,我再也沒有添油加醋,也沒心思想再去找事給宋聞瀾添堵。


 


好在初秋時,哥哥回來了。


 


我高興得忘了一切煩惱,整天纏著他給我說塞外有趣的事情。


 


祖父在香積寺清修,趁這次哥哥回來,母親決定帶上宋聞瀾一起去請安。


 


上次我摔了碟子後,我刻意避開了宋聞瀾,所以這是數月後我們第一次見面。


 


宋聞瀾還是那樣,面容沉靜,見到我會展眉一笑。


 


我心裡直發毛。


 


正常人見我這樣惡劣的行跡,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是以我總覺得宋聞瀾憋著什麼陰招。


 


祖父在寺中清修,雖然清瘦但精神矍鑠。


 


拜見過後,祖父看著宋聞瀾,情緒難得激動,問了他許多話。


 


這時,我才細細知道了宋聞瀾家中境況。


 


早在六年前,宋聞瀾父母就相繼故去,叔伯醜態畢露,侵佔財產屋舍卻對宋聞瀾不聞不問。


 


我心中愧意又細細密密爬上來,低著頭不說話。


 


但聽宋聞瀾講起過去,言辭中既無憎惡也無憤恨。


 


說完話後,眾人去寺中佛堂燒香,祖父獨留了母親一人說話。


 


我拜完佛後去偷聽,卻被祖父抓個正著。


 


「昭昭既然也過來了,就進來說話,外面風大。」


 


母親拉我坐在她身邊。


 


祖父一開口,果然提及我與宋聞瀾的婚事。


 


「聽說你們有退親的念頭?」


 


母親點頭,看了看我,「說到底都是長輩酒後的口頭之約,

昭昭此前也不知曉,如此要她嫁給聞瀾,有些難為她了。」


 


祖父面色看不出有什麼變化,隻問:「可給聞瀾說過了?」


 


母親搖頭,「此事還不好說,隻等聞瀾考罷再提,今日先說與父親知曉。」


 


祖父:「你們倒還有些分寸。」


 


我聽完一喜,覺得祖父應當是偏向我的。


 


結果下一秒,就聽到:


 


「祖父不會看錯人,昭昭。聞瀾的文章我看過,頗有當年宋公遺風,他自小與宋家祖父親,教養出來的品性更是萬裡挑一的,想必這幾月你們心裡也有數了。」


 


母親愣了愣,點頭。


 


「聞瀾自然是沒的說,隻是……」


 


「隻是家世不好?」祖父笑著搖了搖頭,「品性若好,家世倒是其次,何況,當年宋家可在沈家之上,

隻是時運不濟。聞瀾胸有丘壑,文章針砭時弊,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為人中龍鳳,且看吧。」


 


我見祖父絲毫沒有同意退親的意思,心中有些氣悶。


 


所有人都為宋聞瀾說話。


 


「他再好又如何!我不喜歡!」


 


母親驚訝地看著我。


 


我繼續一股腦兒道:「他樣樣都好,自然有樣樣都好的女子來配他!我又不喜歡他!我有喜歡的人了!」


 


祖父面不改色,追問道


 


「昭昭喜歡誰?哪家子弟?見過幾次面?說過幾次話?」


 


我磕磕巴巴說了半天,驚覺我還不知裴小將軍的名字。


 


祖父哈哈大笑。


 


「我告訴你,裴家小子叫裴鈺。」


 


我臉一紅,梗著脖子又重復一遍,「反正我就是有喜歡的人了!我絕不和他成親!


 


然後我一溜煙兒蹿起來,打開門就衝了出去。


 


但我沒想到,開門後我便迎面撞到一人,一抬頭看是宋聞瀾。


 


他神色十分錯愕,臉色有些蒼白。


 


我想到我方才我喊出來的話,壓下內心慌亂,捂著額頭跑了。


 


5


 


經此一事,我更不想看見宋聞瀾。


 


或者說是不知如何面對。


 


所幸哥哥知道我在打聽裴鈺,裴家有滿月酒時叫上了我一路吃席。


 


臨出發我才知道,哥哥也把宋聞瀾也喊上了。


 


裴府也算是顯貴,宅院很大,好在林聽雪也來了,我倆又湊一起說話,不覺得無聊。


 


主院人滿為患,吵得耳朵痛,我和林聽雪往僻靜處走。


 


沒想到繞過一座假山,看到宋聞瀾被三名女子堵住去路。


 


我朝林聽雪使了個眼色,

躲起來沒出聲。


 


心裡卻想,如果他被哪家女子看上,自己豈不是省事?


 


聽了一會兒,我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為首的藍衣女子要他為她作詩。


 


宋聞瀾語氣淡淡,說並不善筆墨。


 


為首的女子覺得被輕視,便開始過問宋聞瀾家世。


 


我聽到宋聞瀾報了安南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