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隻聽一聲嗤笑,先前聲稱仰慕宋聞瀾文採的女子皆面露鄙夷。
「我當是什麼顯貴之家?什麼宋家,從未聽過。你如此自傲,哪裡來的資本?你可知本小姐一張銀票能換你們這種人多少酸詩?」
我看不清宋聞瀾面容,但知道他一向對中傷自己的言語十分平和大度。
他大度但我卻忍不了。
我衝到她面前,撥開宋聞瀾,叉腰道:
「如今他住我侯府,就是我侯府的人!你們又是哪家的子弟?連安南宋家都不知,可想家中無人能與宋公同朝而立,宋家筆墨是掛在聖上龍椅後面的,你們又何資格來討要評說!」
我一番言語,對面三人和林聽雪皆已目瞪口呆。
藍衣女子率先反應過來,正瞠目要和我理論,卻被旁邊人拉住耳語。
「她的確是侯府的沈明昭。」
一句話,
三個女子悻悻走了。
因為林聽雪的遭遇,我格外厭惡這些拜高踩低的人,隻覺得方才說得還不過癮。
等到林聽雪也悻悻然扯我的衣袖,我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做了什麼。
我看向宋聞瀾,他眉眼間的笑意比以往都要濃些。
我心頭一跳,當即道,「你別誤會,我隻是討厭扒高踩低的人,並不是為你!」
「嗯,我知道。」宋聞瀾輕笑了一聲。
我「哼」了一聲,「那你在高興什麼?」
宋聞瀾輕聲道:「在慶幸遇到表妹,有表妹仗義執言,不然今日我就要被欺負了。」
林聽雪聽得嘴巴大大地「哦」了一聲。
我剜她一眼,拉起她就走,丟下一句,「巧言令色!」
我可不信今日我不在他就不能脫身。
林聽雪在我身旁,
喃喃道:「我怎麼覺得你表哥和你說的不一樣?」
「你看,你才見過他第二面就又為他說話了!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有多可怕!」
林聽雪懵懵道:「比如說?」
「你看見方才他笑了嗎?以前我故意刁難他,他也這樣笑,根本瞧不出他打什麼壞主意。」
林聽雪:「是嗎,可我怎麼瞧著那笑不像是打壞主意啊。」
我沒好氣,「那你覺得像什麼。」
林聽雪緩緩道:「像喜歡你,看見就很歡喜,想對你笑。」
我腳步一頓,感覺腦子裡轟然一聲。
我在原地愣了半晌,感覺思緒一團亂麻,說不清是什麼。
「你……你胡說什麼!」
我埋頭向前衝著,猝不及防撞上一人,一抬頭正是裴鈺。
他見我便面露驚訝。
「你是,沈兄的妹妹?你哪裡不舒服,臉怎麼這麼紅?」
那一瞬間我覺得尷尬至極,想捂臉推開他跑。
我也這麼做了,但被我哥沈顧提著領子抓回來。
「沒禮貌,見過你裴鈺哥哥。」
我隻好強忍著行禮,扯個幌子,「和聽雪逛院子熱到了,又累得慌,沒……沒什麼事我先走了,我去馬車等你。」
見我和林聽雪腳步飛快,裴鈺驚訝地看向沈顧。
「你妹……沒事吧?」
沈顧也一頭霧水,搞不懂女兒心事。
「不知,她說喜歡你,我特意叫你過來。」
裴鈺笑了兩聲,「我看這不太像是喜歡,像躲瘟神。」
沈顧拍他後背,「怪你太嚇人。
」
裴鈺擺手笑,「是,怪我怪我。」
回去後,那天裴家園子裡林聽雪的話如同魔咒一般縈繞在我耳邊。
好在他讀書忙,加上春闱將近,出房門的日子更少。
我眼不見心不煩。
直到除夕前夜,府中人人都喜洋洋的,廊下燒酒賞雪的,點炮仗的,熱鬧非凡。
即便如此,我也沒看到宋聞瀾出來過。
我假裝不經意問母親,聽到的卻是他病了。
我漫不經意走到他那邊的院子裡,沒想到看到窗邊還有燭火亮著。
我走上山敲了敲窗,他抬頭見是我,十分驚訝,但還沒開口先咳了起來。
等到他開窗,我近乎責問道:
「你這是做什麼?不知自己病了嗎?」
宋聞瀾眉眼被燭火罩上一層柔光,讓他笑意看起來更溫和明淨。
「不必擔心,姑母送的炭火很暖,藥也按時吃了,很快就好了。」
「別自作多情,誰擔心你了!」
宋聞瀾,「嗯,你沒有,是我自作多情。」
怕他不信一般,我重復道:「我隻記得你說等你考完你就搬出去,我是怕你病了耽誤科考,若考不好,我家又不能趕你出去……」
我聲音越說越小。
宋聞瀾神色異常認真,「我會考好的,昭昭。」
我臉上一燒,猛然退開兩步。
「誰允許你這麼喊我的!」
宋聞瀾又開始咳,咳得眼角都有些泛紅,抱著歉意道:
「對不起,是我僭越。」
「你知道就好,趕緊將窗關了吧,我走了。」
宋聞瀾點頭,「表妹近日也不要過來了,
我怕把病氣傳給你。」
「哼,我身體可好得很。還有,你以為我還會過來嗎?不要總是亂講話。」
宋聞瀾一邊笑著點頭一邊說【好】。
宋聞瀾平日就難纏,生了病性子愈發軟,更是難纏。
我招架不住,看他關緊了窗我立刻頭也不回地走了。
6
年後的元宵燈會熱鬧至極,但我沒想到會接到裴鈺的請帖。
本是件好事,可我竟然沒有想象中開心。
但我還是精致裝扮了一番,畢竟燈會難得。
我出門時,竟發覺宋聞瀾在我前面出了門。
看著載著他的馬車出了巷口,我才回過神來,攀上了馬車。
馬車搖搖晃晃,我的丫鬟見到好看的燈就掀我的簾子高興地指給我看。
然而我始終興致缺缺。
我十分好奇,宋聞瀾平日在家苦讀,為何偏偏今日出了門。
直到見到裴鈺時,我思緒還是一團亂麻,他說的話在我耳邊嗡嗡嗡地響。
直到轉過一條巷口,我看見熱鬧的長街對岸,燈火闌珊處,宋聞瀾在與一名女子說話,神色看起來很高興。
我感覺腦子裡一直繃著的弦斷了。
我好像明白了什麼。
這樁娃娃親,好像從始至終都隻有我在在意,宋聞瀾並未特意提到過。
我隻當他是不願退親所以不願提及,但現在想來,也許宋聞瀾不提是根本沒把這親事當回事。
那女子立在零星燈火下,面容看不清,但我辨得出來,氣質嫻靜端莊,舉手投足間是和宋聞瀾一樣的知禮清雅。
我恍惚間生出一種自己當了傻子的羞恥感。
而往日宋聞瀾波瀾不驚的笑成了但笑不語的諷刺。
我絞了絞帕子,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
不是正好,大家各自奔前程。
裴鈺見我逛著逛著面色越來越不好,以為我是餓了,找了個賣小食的攤販停了下來。
沒承想站定不久,遠處有幾聲尖叫自人群中傳來,我聽得心一慌。
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發生什麼,周圍人群湧動,我被人流帶著,身不由己地挪動著。
過了一會兒,隻聽前面酒樓傳來一陣打鬥聲,裡面驚叫有刺客。
裴鈺聽到呼聲回頭看我一眼,囑咐我不要亂跑,幾個縱躍就入了酒樓。
我不想被人擠到,退著退著退到一處牆根,還沒松口氣,感覺腰間被扯了一下,低頭看去一隻手正摸我腰間荷包。
我大驚,見對面賊眉鼠眼,正要呼救,一把短劍抵在我腰間。
「跟我走,
別出聲,我隻想要錢,隻要你拿得出,你就能活命。」
這人兇相畢露,劍刃也磨得锃亮,我一時不敢反抗,隻好一邊跟他走一邊抹下我左手手鏈,瞅幾根指著暗巷的枯枝便悄悄掛了上去。
那人的確是愛財如命的,暫時沒打我什麼主意,我稍稍放心了些。
他抬手取我金簪和耳飾,生拉硬拽,扯得我頭發生疼,耳垂也發疼。
好在我荷包裡放了足夠的多的錢,那賊人數得愈發開心,我趁他不備一腳踹在他下盤,解了披風拔腿就跑。
畢竟頭一回遇到這事兒,即便我如何鎮定腿腳也還是發軟,那賊人幹慣了走街串巷的活計,跑得比我快些。
眼見著那泛著寒光的鐵刃就要朝我捅過來,忽然有雙結實的翅膀將我一攬推到身後,一把擒住那持刀的手。
倉皇之下我仰頭,隻看到宋聞瀾隱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的半張臉。
他奪了短刃,一腳將那人踹在了牆上,在我驚恐的目光中,直直把短刃插入了賊人手心將他釘在了牆上。
耳畔悽厲的哀號聲響起,我看見宋聞瀾轉身,頰邊沾了血,黝黑的眸子情緒翻湧,注視著我,朝我走過來。
我抖得厲害,說不清是被那賊嚇得還是被宋聞瀾嚇得。
「昭昭。」
他喚我,聲音有些發顫。
我往後退了一步,他見我如此,到底也停住了腳步。
「你別怕我。」
我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有這樣的手段和力氣,刀子扎下去眼都不眨,和平日的溫潤良善完全不同。
我不得不怕。
但我又不敢說怕。
巷口來了幾道被燈火拉長的身影,是裴鈺和夜巡而來的金吾衛。
「沈明昭!」裴鈺聲音很著急,「怎麼我一轉身你就不見了,我差點不好給你哥交代。」
見我沒說話,裴鈺過來按住我的肩膀輕輕晃了晃我,「沈明昭,你別嚇我!你若是傻了我明日是不是要以S謝罪了。」
我勉強回神,指了指手還被釘在牆上的賊人,「他是賊,應當是個老手了,趕緊捉了去衙門。」
裴鈺示意兩個金吾衛將人帶走。
金吾衛走後,裴鈺見我還是臉色慘白,想拍拍我的肩膀寬慰幾句,沒想到旁邊的宋聞瀾一把將他推開。
「你早幹什麼去了!」
宋聞瀾聲音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怒意。
裴鈺自知理虧。
雖說他是去捉刺客,但到底還是把我丟下了,所以也沒辯駁。
然而宋聞瀾並未冷靜下來,直接捉住了裴鈺的衣襟,
沉聲道:
「是你將她帶出來,為何不能從一而終地看顧她?若是她今日出了什麼事,你會負責嗎!?」
裴鈺被這一扯,脾氣也上來了,「你怎知我不會負責?我告訴你,我負得起這個責,你又是誰?沈明昭與你何幹?」
我心下一揪,見宋聞瀾喉頭滾了滾,到底沒說出來我與他這娃娃親的關系。
我上前,將兩人拉開。
我看著宋聞瀾。
「那你呢?你又從一而終地照顧你身旁的女子了嗎?你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旁人?」
我又看向裴鈺,道:「裴鈺哥哥,是我不好,自己走到僻靜處了。」
裴鈺也冷靜了下來。
「是我的錯,將你一個人丟下了,明日我定登門致歉。」
7
此事雖驚險,但好在到底沒出什麼事。
裴鈺送我上了馬車,與世隔絕般的小車廂終於讓我緩了幾分神思。
但今夜事多,我想起與宋聞瀾說話的那女子。
方才宋聞瀾過來找我,那她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