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挑開簾子,臉上沒有他一貫掛著的溫和笑意,但仍舊沉靜地注視著我,等我開口說話。
我問道,「你來找我,那女子呢?」
宋聞瀾神色明顯有些驚訝,片刻後,他答道:
「他是左都御史之女,家在附近,方才起亂子前就上了馬車,隨行也有許多家丁,想必此時已回家了。」
我點頭,轉身回了馬車。
沒想到我剛坐下,簾子一挑,宋聞瀾竟也進來了。
「你做什麼?」我往後退了退,神色驚慌。
「昭昭,你別怕我,那時我隻是著急。」宋聞瀾看著我,眼底竟然有幾分哀求的意思。
「你是個什麼樣的人,與我有何相幹?」
我強裝鎮定,
但心裡在打鼓。
他什麼樣,實在太與我相幹了。
想到我以前對他做的事,我就感覺手心一痛。
宋聞瀾垂了垂眸,好似也不想再提這事,轉而說起別的。
「那女子的父親是我祖父的學生,我曾向左都御史家中去信,想取我祖父提及的一本書。她大約是受家人之託,趁著今日遊燈會,幫我從家中帶了來,並非特意應我之邀。」
我聽著宋聞瀾說了一長串,意識到他在與我解釋與那女子的關系。
我看著他,轉過頭,嘟哝道:
「與我無關。」
車內沉默了片刻,我忽然感覺眼前一片陰影投下來。
是宋聞瀾坐了過來,不僅如此,他還伸手捏住了我的耳垂。
我感覺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忘了。
「疼嗎?
」
我反應過來他在關心我被耳飾扯紅了的耳朵。
我推他,「不疼,誰允許你靠這麼近,走開!」
然宋聞瀾紋絲不動,反而垂著眸子看我。
「你與裴鈺在一處,並不開心。」
聽到他篤定的語調,我惱了,仰著臉看他。
「你又怎知我不開心!我開心極了!」
「因為我看見了,你沒笑過。」
「我雖沒笑,可心裡在歡喜,再說了,這與你何幹?」
宋聞瀾深吸了一口氣,濃密的長睫垂著,清澈的黑眸幽幽注視著我。
「當然與我有關,因為我在想,若你能與不會讓你歡喜的人在一起,那那個人,為何不能是我?」
我心在這一瞬間跳得厲害,眼睛也不知看向何處,隻感覺宋聞瀾離我越來越近。
他的語氣篤定,
又像是逼著我承認一般。
「昭昭,你不喜歡裴鈺。」
我生平頭一回如此緊張無措,又想起宋聞瀾方才扎刀子那嚇人的模樣,心裡一急直接哭了出來。
「宋聞瀾,你混蛋!」
宋聞瀾也沒想到我會哭,方才那逼問的架勢頃刻間收了起來,語氣軟下來。
「對不起昭昭,是我不好。」
我指著門簾,抹了一把眼淚,「你出去!你不要在這裡說話了!」
宋聞瀾下車後,我立馬深吸了幾口氣,方才屏息凝神感覺到快窒息了。
但心裡卻還是突突突地跳。
我何時與男子這樣近過?
何況我小時候犯錯連我哥都沒這樣逼問過我。
宋聞瀾果然並非如同表面上那般良善。
第二日,裴家的確登門致歉。
好在沒出事,兩家向來交好,都和和氣氣的。
然而我哥還是抓住裴鈺揍了一頓。
我與哥哥聊完後方知,他曾經聽到我說心悅裴鈺,又看我終日悶悶不樂,便讓裴鈺上元節帶我散心看燈。
我也感覺得到,裴鈺對我隻有兄妹之誼,並無男女之情。
我心下竟松了一口氣。
那日宋聞瀾問過我後,我的確仔細想過,裴鈺雖符合我對未來夫君的諸多遐想,然而我並不能對他動心。
自此一事後,我又開始避開宋聞瀾。
他應該也察覺到了。
直到春闱前,我們都未再見過。
8
春和景明,又一日天清雲朗,我與林聽雪重聚望月樓吃蟹。
她問我,「今日放榜,你不緊張嗎?」
我沒說話,
實則緊張到無以復加。
我不是對宋聞瀾的學問一概不知,能得祖父贊賞就已絕非常人,何況還有「宋公遺風」。
在榜是肯定的,隻分靠前還是靠後罷了。
我從前盼著他趕緊中榜,搬出侯府做官去。
如今卻怕了。
要是這人名次靠前得以重用,假以時日成了高官,那他會放過我嗎?
我越想越心虛,深感人不還是不能作惡。
天道有輪回,總會被懲罰的。
我哀哀道:「聽雪,也許這一陣子你都見不到我了。」
林聽雪很是驚訝,「你要去哪裡?」
「目前看來,稱病不出是我唯一的出路,好歹我家是侯府,他一時半會不能怎麼樣。」
林聽雪訕訕道,「真有這麼嚴重?」
我哀痛,「你不懂,
你沒見過宋聞瀾那天有多可怕,那才是本來的他。」
正說著,望月樓突然吵嚷起來。
湧了許多人上二樓。
我與林聽雪坐在窗邊雅座,尚不清楚發生何事。
但好在能從個人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來緣由。
殿試已畢,杏榜已張,等會兒狀元郎就要從宮中出來打馬遊御街。
望月樓是絕佳觀景點。
讓我坐立不安,總想著回家去。
林聽雪拉住我,示意我看周圍水泄不通的人。
「昭昭,現在你可是寸步難行,先在這裡坐著吧,看看也無妨。而且,你別這麼擔心了,我覺得你那表哥不像你描述的那般兇神惡煞。」
我知道林聽雪沒親眼見過那場面。
但她說得也有理,已是寸步難行,不如看看狀元遊街。
耐心等候許久,
望月樓的人隻增不減,甚至樹上都爬了人,都翹首以盼著一睹狀元郎風採。
此刻能在這裡的人都是沒去看榜的,都不知頭名是誰,隻是七嘴八舌地瞎猜著。
我聽到宋聞瀾的名字一次,心就跳一次。
終於,在我喝了不知多少杯茶水之後,楊柳堤蔥鬱的新柳之下,終於一片緋色由遠及近。
為首的人騎著一匹高大白馬,緋色衣擺隨風飄動。
在那人眉目終於撥開新柳映入我視線時,我內心隻有四個字。
徹底完了。
馬上那人被眾人簇擁在中間,哪怕此刻眾星捧月,他眉目依舊謙和溫潤,緋紅的錦袍將他如玉一般的臉襯得風華無雙。
這臉的確是上上品,除了宋聞瀾,找不出第二個。
怪不得這人如此篤定地說春闱後就搬走,原來如此有信心拿下狀元御賜的府邸。
方才我擔心得還是太少了。
這人根本不需要假以時日,今日就一飛衝天成了御前紅人了。
我待愣著看宋聞瀾離我越來越近,還未到望月樓樓下時,他已經抬起頭。
耳邊尖叫聲此起彼伏,林聽雪也晃我的胳膊。
「昭昭,他在看你诶!」
宋聞瀾行過望月樓這一段路時,眼神都在注視著我。
然而他沒笑,眸子裡情緒我也看不懂。
我被他瞧得慌極了,心裡更加沒底。
眾星捧月的人望前去了,人群也散了,我趕緊回了侯府。
傍晚母親果然來叫我,說宋聞瀾回府了,讓我一道去賀喜。
我隻稱頭昏昏沉沉的,起不了身。
第二日一早,母親說宋聞瀾要收拾東西住進新府,讓我一道跟著去逛逛園子,
順便賀喬遷之喜。
我說我還是頭暈。
又是傍晚,母親為我請來了針灸醫師,聽聞要用長針穿過多處皮肉,我連聲道我已大好了。
母親自然知道我是裝病,無奈又有些寵溺地笑我,「你莫非和你表哥吵架了?就算是這樣,也不至於躲著他,他最和善了,不會與你計較的。」
我將頭悶在被子裡。
「不是吵架,一句兩句說不清,總之我惹他了,現在看見他就心慌,我還是不去了。」
母親含笑不語。
第三日,聖上賜下杏林宴,我本還是不想去,但被父親訓斥說太傲慢無禮,無奈懸著一顆心去了。
我到時,宋聞瀾周圍圍滿了文官,他一副從善如流的模樣。
我隻盼再多來點人找他說話,給他敬酒,把他灌醉了,看不見我。
「表妹。
」
然而我也不知他的眼睛為何尖成這樣,我都快要從人堆旁邊過去了,卻被他叫住。
我悻悻轉頭,見他一身緋色衣袍向我走過來,豔得奪目。
我抑制住往後退的衝動站在原地。
「表妹前幾日頭暈,可大好了?」
我心虛不敢看他,點了點頭,「嗯,今日好多了,但是也許今日出來吹了風,之後又會復發了……」
我聽見宋聞瀾極短極輕地笑了一聲,等我抬頭時,他已經神色如常。
隻是方才那四方應酬時從善如流的模樣褪去,神色間竟然有些緊張。
「一會兒杏林宴散了,表妹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新宅看看,園子裡有新培的牡丹,開得正好。」
宋聞瀾眼睛亮亮的,很期待我的回答一般。
被他這樣看著,
我心又慌起來,但面上仍舊體面地維持著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甩甩袖子,答道:
「既然表哥誠意邀請,我怎麼能不去?等會兒我叫上哥哥他一……」
宋聞瀾打斷我的話:「顧兄昨日已經看過了。」
我咳了一聲,又道:「那我叫上林聽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還沒看過。」
宋聞瀾有那麼一瞬間神色有些焦急,他伸了伸手,似乎想拉住我,但最終還是放下了。
「我的意思是,隻有我們兩個人。」
我感覺心越來越慌,耳朵和臉頰的潮熱也在漸漸升起來。
什麼意思!隻有我們兩個人,他想做什麼?
我想起話本子裡那些報復人的手段,其中就有將人一鏟子拍暈埋在花圃當肥料的。
方才他是不是特意提到了牡丹來著?
我渾身一激靈,覺得不能被此人如此威脅,我捏緊了衣袖下的手,壓低聲音道:
「宋聞瀾,我告訴你,你現在動不了我,我好歹也是侯府小姐,你未免也太著急了。」
宋聞瀾聽完我的話,面色一怔,耳尖瞬間紅了,連說話也變得不自然。
有一種被人拆穿的心虛感。
「我……我自然知曉,表妹是高門貴女,我不過剛榜上題名,功名未就。你我之間如此懸殊,我本當徐徐圖之,可我見到你,就忍不住想盡辦法離你近些,再近些……」
聽他這番話,又見他眼神飄忽,我愈發篤定我方才想得沒錯。
我為拆穿他計謀而高興,「哼」了一聲。
「既然如此,這園子看來我的確應該去逛逛,我就想看看我就站面前你卻無能為力無可奈何的模樣。
」
宋聞瀾神色比方才更加錯愕,但眼底竟然開始映射出細碎光芒,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語氣也十分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