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一定會走到可以企及你的地方。」


 


宋聞瀾越認真,我越慌。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真要打算徐徐圖我。


 


宋聞瀾看著我,思索了半晌,猶豫著問道:


 


「表妹這幾日,頭暈發作得很厲害嗎?」


 


「如何?」


 


宋聞瀾搖頭,笑了笑,「沒什麼,隻是覺得表妹今日與往日大不相同,以為是被頭疾折磨的緣故。」


 


我:「我好得很,大抵是我往日不曾直白地揭穿你,所以才覺得我大不相同。」


 


宋聞瀾失笑,「表妹說得是。」


 


後面不知哪位喚了一聲「宋大人」,似是有要事要說。


 


宋聞瀾應了一聲,用滿含笑意的眸子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離去。


 


方才交談一番,他肉眼可見地高興了起來。


 


他的背影浸潤在春日和煦的暖陽裡,走動間衣袂紛飛,當真是春風得意。


 


我踢了踢路邊一個小石子兒,覺得前途迷茫。


 


9


 


陛下到來後,杏林宴就正式開始。


 


好在宋聞瀾前前後後的都是官,官眷離得很遠,我不必再與他相對。


 


我在人群中,將腰間的絲绦順著絞反著絞,腦子裡總想起方才宋聞瀾耳尖紅紅的模樣。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再抬頭,陛下還是在與宋聞瀾說話。


 


看得出來,陛下十分愛才,對宋聞瀾青睞有加。


 


聽聞那日殿試,宋聞瀾對變革的論述頗得聖心,當年宋家祖父在陛下還是太子時做過他的老師,有這層關系,陛下更偏愛宋聞瀾。


 


也不知在談什麼,我聽得意興闌珊,但漸漸聽到「婚事」一類的字眼。


 


我頓時清醒了不少,豎著耳朵聽了起來。


 


「宋卿少年英才,不知可有家室?是否也來京城了?」


 


宋聞瀾答:「陛下,臣,尚未成家。」


 


我聽見皇帝笑了兩聲,「那倒是,你如此年輕,定然要先取得功名,業立才能家成。不過依朕看,如今也是時候了,不如朕來做主,賜你一樁婚事,朕還有好幾個女兒尚未招驸馬。」


 


此言一出,前面一眾官員隱隱有些躁動,交頭接耳間面色都是欽羨。


 


如此年輕登科奪魁,還有望成為天家貴婿,做夢都不敢這麼夢的。


 


吵吵嚷嚷的聲音鑽入我耳朵裡,使我一時心煩意亂。


 


我感覺我的神思在漸漸抽離,好像天地間此刻隻有陛下,宋聞瀾,與我。


 


我隔著人群盯著宋聞瀾,不知道他會如何回答。


 


一片豔羨之下,

宋聞瀾拱手作禮,陳情道:


 


「得陛下厚愛,微臣感激不盡,但仍不敢妄圖公主青睞而隱瞞心跡,微臣,已有心悅之人。」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開始咚咚咚地跳起來。


 


「哦?如此,那女子可也心悅於你?若不然,你又何必執著於此,早擇良配成家也並無不妥。」


 


宋聞瀾神色莊重,朝我這個方向匆匆一瞥,揖手回話道:


 


「我與她,兩情相悅。」


 


陛下笑了一聲,擺擺手,「既然如此,朕也不好強人所難。」


 


周遭嘈嘈切切的聲音似乎在說宋聞瀾不識抬舉,抓不住這樣好的機會。


 


我站在原地,卻覺得思緒一片空白,連心都麻木。


 


他與人兩情相悅,看我做甚?


 


難道怕我衝上去告發他是定過親的人?


 


我覺得無趣至極,

心裡也慢慢生出自嘲來。


 


原來自一開始,這門親事隻有我一人在意,我想方設法退親,卻沒想過宋聞瀾一點兒也不在乎。


 


簡直當了一回傻子。


 


陛下走後,宴會變得松散起來,我找了僻靜處一個人坐著。


 


但我不知道為何我坐在假山後被芭蕉遮住的臥石上,宋聞瀾也能找到我。


 


他看見我時,神色明顯一松,展了眉朝我走過來。


 


「今日人多,你一個在這邊不安全,若是不喜歡待在這裡,我先送你上馬車回侯府,園子明日再逛也成。」


 


我仰頭看著宋聞瀾。


 


見我沒說話,宋聞瀾慢慢蹲下,視線與我平齊。


 


「表妹是不高興了嗎?是我不好,今日總是抽不開身。明日隻用謝陛下恩賞,事畢之後,表妹想去哪兒,想做什麼,我都陪你。」


 


我覺得很生氣,

轉了轉身子,不再看他。


 


「我既然答應你了,等會兒散了就去逛園子,不必等明日。逛完之後,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以後也是這樣。你都已經搬出侯府了,何必還要看我臉色?實則從前你也不必縱容我,因為宋家於沈家有恩,父親母親又不會因你我不和將你趕出去。」


 


我看不見宋聞瀾的神情,但能感覺到他隔著衣袖握住了手心,聲音雖疑惑但很輕柔。


 


「表妹說的話,我怎麼越來越聽不懂。什麼叫作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以後都是這樣?」


 


我將手抽出來,轉頭看他,「你這麼聰明,怎麼會不懂?我自己回馬車等你,你自己去應酬吧。」


 


我起身走開,想將他甩在後面,卻不幸被他拉回身前。


 


宋聞瀾注視著我,鄭重其事道:


 


「表妹與我之間似乎有頗多誤會,

可惜這裡不是說話的好地方,既然要去園子,那你一定等我,我會好好與你說清楚的。」


 


我愣愣點頭,推了推他,終於從他身前掙脫,快步離開。


 


10


 


一路上我都在想宋聞瀾所說的誤會到底是什麼,方才他那樣鄭重其事,我竟然緊張起來。


 


宴會散得很快,我並未等多久。


 


我與宋聞瀾的馬車一前一後,往園子的方向去。


 


看到新宅時,我一眼便知陛下也是破例了的。尋常進士府並沒有眼前這樣的規模。


 


宅中並沒有多少下人,道打掃得很幹淨,隻是庭院中並未添置什麼。


 


宋聞瀾先引我到院中坐下,給我端了茶水解渴。


 


我邊喝邊道,「你住進來也有兩三日了,怎麼不添置東西?」


 


宋聞瀾坐在我對面,語氣自然道:


 


「我自然要等著表妹看過之後再做定奪,

園圃除去已有的牡丹,其餘皆按你的心意來。」


 


我驚訝道:「你的宅子如何布置,為何要看我?」


 


宋聞瀾神色也微微有些驚訝,然後他失笑,問道:「在表妹看來,日後我們兩個要如何?」


 


我:「方才就已說了,各回各家,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你有兩情相悅之人,娶她做新夫人,我們隻是半道上的表兄妹,本就牽扯不多,這園子何必問我。」


 


宋聞瀾神色變了幾變,長抻了一口氣,語氣幾分無奈幾分寵溺,「表妹難道從未想過,我所說兩情相悅之人就是你嗎?」


 


一瞬間我心如擂鼓,我怔然看著宋聞瀾。


 


什麼是我?我何時與他互通過心意?


 


宋聞瀾對我露出一抹苦笑。


 


「昭昭,方才宴上我對你說的那些話,你當成什麼聽的?」


 


我鮮少見到宋聞瀾如此苦悶的表情,

一時心虛,弱聲道:「我以為從前我欺負你,你要報復回來……」


 


「什麼欺負,什麼報復……」宋聞瀾用指尖揉了揉眉心。


 


「從第一次見你我就給你下馬威,後來還故意在你的吃食裡添油加醋,還摔你給我的點心碟子,還……」


 


還沒說完,我就被宋聞瀾握住了快被自己掐出痕的手,他注視著我,語氣有些焦急,說了許多話。


 


「這些就叫作欺負?設身處地地想,表妹一言一行,皆在情理之中。若我是你,本是被千寵萬愛的高門千金,突然來了個落魄書生說是我的未婚夫,我沒將他趕出去已是善良至極。表妹做的那些事,若我早知道你會自愧,便應該早早告知於你,我樂在其中,從未覺得表妹不好。」


 


我心中震驚不已,

「你樂在其中?你如何樂在其中?」


 


宋聞瀾抿了抿唇,一件一件,輕言細語,「我少時怙恃,家中叔伯不善,為了守孝,已忍受數年人情冷暖,到了京城後,窗下苦讀,日復一日枯燥乏味,人生至此並無樂趣可言,表妹偶爾的跳脫之舉,在我看來,已是不可多得的樂趣。表妹雖砸了碗碟,可我見表妹神色並非憤恨而是驚慌,想來你隻是一時氣惱,何況那些點心,你吃下了大半,可見喜愛,我很高興。」


 


宋聞瀾每說一句,我的心就跳得愈發快。


 


原來,從前我那些惡劣行跡,他竟然能縱容至此。


 


我從未想過世間能有他這樣的男子,心跡如此澄澈,當真像一塊美玉,由內而外地,潤澤無暇。


 


我還沒壓下狂跳不止的心說出什麼來,宋聞瀾又繼續道:


 


「昭昭,姑母與我說,你對男女之事不甚開竅,

從前我總想著徐徐圖之,可今日我才知曉,如此會令你不安。是我不好,以後有什麼,定然與你說清楚。」


 


我咬了咬唇瓣,「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心悅於我……是嗎?」


 


宋聞瀾看著我,笑容溫柔,聲音溫和而堅定。


 


「是,我心悅昭昭。」


 


我感覺我渾身都已經身不由己,心跳得快極了,臉上也一陣一陣地燒起來。


 


「祖父致仕後,我與他住在一個院子,他經常與我說起你。他說你玉雪可愛,非常喜歡他送你的木雕,也很愛吃甜,我都在記在心中,我從小便知,我有一個未婚妻,所以言談舉止都照著她也許會喜歡的模樣要求自己,潔身自好。」


 


聽到潔身自好,我心中升騰起一種隱秘的羞澀,然而宋聞瀾坦蕩至極。


 


我心神慌亂,

又記起他此前的表現,惴惴不安道:


 


「你若是心悅於我,為何婚約的事,從來不提。我以為……你並不在意。」


 


宋聞瀾:「昭昭,今日陛下的話很對,成家立業,業立才能家成。彼時我落魄困頓,與你雲泥之別,自然沒有底氣提及。二來,我也有私心,我知曉你不喜我,唯恐提及惹你生厭毅然要與我退親。哪怕你覺得我挾恩圖報也好,我也想為自己爭一爭。」


 


我心中激蕩,想起過往種種,摈棄我那些天馬行空的猜想之後,恍然發覺,宋聞瀾對我,總是與對旁人不同的。


 


原來林聽雪說的一點兒也沒錯。


 


「那你呢,昭昭。」宋聞瀾隔著衣袖捏了捏我的手心,「你現在,有沒有一點,喜歡我?」


 


我最受不了宋聞瀾如此看我,被這樣注視著,好似周遭的一切都靜滯了,

我的心跳聲就會愈發明顯。


 


我抽出手,起身背對著他,努力平復了一下呼吸。


 


許是見我沒答話,宋聞瀾的聲音有一點點滯澀,但仍舊在寬慰我。


 


「沒關系,隻要表妹現在沒有心悅之人,我永遠在這裡等你,等你明白自己心意的那一天。」


 


我聽到背後細碎腳步聲響起,轉頭看是宋聞瀾失落地轉身,似乎也在竭力平復心緒。


 


我連忙提著裙擺跑上前,攥住他袖袍一角。


 


「我從前惱你是因為我不喜歡忽然要與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要與我成親,並不是不喜歡你這個人。表哥很好,是我見過最好的男子,比我從前遐想中的夫君還要好……所以,現在我並不反感與表哥成親,反而很期待……」


 


我緊張得話都在抖,語速急急地,

也不知宋聞瀾聽清了沒有。


 


然而片刻後,我被他擁入懷中,他很高興,語氣是抑制不住的喜悅。


 


「好,我也很期待。」


 


園子最後是宋聞瀾一路牽著我的手看完的,他說我想添置什麼,都由我定奪。


 


一想到成親之後這裡就是我和宋聞瀾的家,我從一開始的緊張變成了雀躍。


 


心事落下,喜事敲定。


 


然宋聞瀾入翰林之後,短短半年就升遷調職,忙得整個人都清瘦了一圈。


 


終於在次年春,籌備了數月的婚事落定。


 


新宅離侯府不遠,父親母親都極為中意宋聞瀾,成親當天,闔府上下喜氣洋洋。


 


我卻緊張得要S,雖然提前練習過,但忍不免差點被門檻絆住,好在宋聞瀾一直看顧我,總算沒出差錯地拜完了堂。


 


我與宋聞瀾被眾人簇擁著望新房暖閣去時,

我從蓋頭下瞧見他紅色的衣擺和我的裙擺糾纏在一起,晃啊晃,心裡說不出的甜蜜。


 


然而等我暖閣裡熱鬧散了,我又緊張得無以復加。


 


宋聞瀾挑我蓋頭時,我一時被他美色攝住,盯著他看了半天沒眨眼。


 


直到他輕笑出聲,低頭吻了吻我被冠子壓得有些發疼的額角我才恍然回神。


 


「表哥。」


 


他溫柔地「嗯」了一聲,遞來合卺酒,笑道:「喝完該改口了。」


 


我臉一紅。


 


飲完酒,我一抬眸,陷進他溫柔繾綣的眸光裡。


 


「宋聞瀾此生心寄吾妻昭昭,矢志不渝。」


 


花燭亮了一夜。


 


也是此夜過後我才知,宋聞瀾並不如表面上看起來的那般清瘦。


 


他若有心要捉住的手腳時,我根本動彈不得。


 


後記


 


婚後數載,

與林聽雪重新登上望月樓時,驚覺我與她都未曾被世間煩事磋磨。


 


林家放棄了給林聽雪找有官身的人家,與京城另一富商議了親。


 


聽林聽雪說,兩家長輩相談甚歡,互通有無,家中生意更加暢通。


 


雖然林聽雪總是吐槽她夫君悶悶地,但每回在望月樓坐得晚了,都能見到她夫君都在樓下等待接她回府。


 


所幸上天眷顧,我與她皆覓得良人,婚後的日子與從前做姑娘時並無二致,反而心中多了牽掛與甜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