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從來不曾跟桃桃講過這些。


 


可今天,我發現我錯了。


 


我在桃桃的成長中,包攬了太多。


 


那些理應她自己去經歷的磨難,都被我攔了下來。


 


看著她委屈地流眼淚,我怎麼能不心痛呢?


 


可這都是她必須經歷的,我不應該再插手了。


 


桃桃擦幹眼淚,SS地咬住嘴唇,坐直了身體。


 


程悅湊到她耳邊,小聲地說:「我媽果然沒說錯,漂亮,就是女人的通行證。」


 


「你胡說!」


 


「不信咱們走著瞧,哼。」


 


桃桃的淚水在眼眶中再次打轉,她思索著什麼。


 


然後,她伸出一隻手,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冰冷中吐露著一絲暖意。


 


陳啟通過後視鏡看了看我。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他連忙收回了目光。


 


漂亮,不見得是女人的通行證。


 


但一定是惡臭男人的通行證。


 


這個道理,桃桃必須在成年以前就明白。


 


我們幾個人來到趙歡說的那家餐廳。


 


翻開菜單,嚇了我一跳。


 


一盤肉要 188,蔬菜拼盤要 88。


 


酒水飲料更是離譜。


 


這根本就不是我們這種普通家庭日常應該來的地方。


 


我簡單在心裡盤算了一下,人均起碼要 200。


 


這一頓飯下來,一千打底。


 


可陳啟似乎並不在意。


 


他把菜單工工整整地放到趙歡面前:「妹,你想吃什麼,隨便點。」


 


7


 


趙歡小心翼翼地掃視了一圈其他人。


 


然後將目光落在桃桃身上。


 


「桃桃,你來點餐吧,阿姨吃什麼都好,我平時健身,習慣控制飲食了。」


 


桃桃被她一忽悠,眼睛又是一亮。


 


「趙阿姨,你好有毅力啊!我真佩服你!」


 


趙歡身體向後傾斜,擺了擺手:「實在是太闲了,找點事情充實自己罷了。」


 


陳啟不悅地指著我:「嘖!真該讓我老婆跟你學學,她平時沒事,就是躺著。站都不想站起來。」


 


桃桃歪了歪頭:「趙阿姨,你們家誰做家務呀?」


 


趙歡故意挑了挑眉:「請小時工做啊,女人做家務,傷手,手會變糙變老,很難看的。」


 


她故意伸出漂亮的美甲,在眾人面前炫耀。


 


陳啟和桃桃同時不滿地看向我。


 


我並沒有任何不適感。


 


我看著陳啟:「如果你願意承擔家務,

或者是願意請保潔,Ţű̂ₖ我也可以做美甲。」


 


陳啟厭惡的目光再次向我投來:「都是你的借口,你就是又懶又土。」


 


趙歡捂嘴笑:「嫂子,懶惰可不好哦。」


 


我扭臉看向她:「先前聽你說過,你先生一個月工資隻有七千,你是怎麼做到吃穿用度外,還能美甲健身的?」


 


趙歡微微面露尷尬:「啊,呵呵,這個啊,其實家庭開銷不需要多少錢呀,一頓外賣才三十多,足夠家裡人吃的了。」


 


我乘勝追擊:「那今天這頓,算是給你們母女改善伙食了呢。」


 


陳啟啪的一聲憤怒地拍了下桌子:「你說的這叫什麼屁話!別在這丟人現眼了,愛吃吃,不吃你趕緊滾蛋!」


 


桃桃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她看向陳啟的目光滿是憤怒。


 


而她回頭看向我時,

多了一份心疼和不解。


 


我把手機塞進包裡,然後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你Ŧûₚ們吃好喝好。」


 


桃桃也跟著我站了起來:「媽媽……」


 


這一聲媽媽,叫得我心裡暖暖的。


 


自從她上初中開始,一直都不情不願地簡單喊我一聲「媽」。


 


讓我覺得我們的距離越來越遠。


 


而這一聲軟糯的「媽媽」,仿佛再次把我拉回了她小時候。


 


那時候,我們是那樣親密,那樣無話不談。


 


「反了你了!」陳啟站起身,命令我,「我看你今天敢走一個試試!」


 


我冷哼一聲,堅定地走出了餐廳。


 


身後突然傳來陳啟憤怒的吼聲:「讓她滾!都別追,我真是給她臉了,帶她出來吃飯還給我挑事。

以後都沒這事了!」


 


8


 


走出餐廳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壞情緒一下子湧了出來。


 


我決定找好朋友聊聊天。


 


嘉欣隨叫隨到。


 


我們來到未婚時我最喜歡的那家咖啡廳。


 


世界仿佛都變了樣子。


 


我從一個媽媽一個妻子,又變成了一個少女。


 


隻是嘴巴裡不停地跟嘉欣重復著自己的委屈和無奈。


 


她看著車水馬龍的窗外,淡淡地對我說:「知道我為什麼不結婚不生孩子嗎?」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因為我害怕對另一個人負責。」


 


她轉過臉來看向我:「當你選擇結婚的時候,你就是在與陳啟在無聲中訂下了契約。彼此照顧,彼此關心。可這麼多年下來,隻有你在單方面關心他,而他隻是為了成家立業,

給自己和父輩一個交代,完成了這項任務。」


 


她傾身向前,鄭重其事地對我說:「楚珊,你所託非人。」


 


我一把捂住自己的臉,痛苦地哭了起來。


 


這是我一直不肯承認的事實。


 


比起愛我愛桃桃,陳啟選擇先愛自己。


 


他的所作所為,都在滿足一己私欲。


 


他可以結婚生子,然後再離婚,搖身一變,成了一個黃金單身漢。


 


而我呢?


 


日久天長的家庭磋磨下,早就成了一個無人問津的中年婦女。


 


滄桑而毫ṱũ̂ⁿ無光澤。


 


嘉欣遞給我一張紙巾。


 


她繼續冷漠地對我說:「沒有人強迫你生下桃桃,但你生下了她,就要對她負責。不單純是負責她的衣食住行,而是要負責她這裡。」


 


她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楚珊,我認為你很偉大。無聲地付出這麼多年。但,這些真的是桃桃想要的嗎?她遲早有一天會走向社會,面對形形色色的人群,面對愛人,面對朋友。


 


「她需要全面的認知,強大的內心世界,和堅定正確的三觀。」


 


我擦幹眼淚,看著她。


 


她忽然笑了:「是不是小說看多了,想丟下桃桃不管,讓她追悔莫及,開啟追媽模式?」


 


我也笑了:「聽起來是挺爽的,可是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哪舍得?」


 


嘉欣把咖啡推到我眼前:「喝吧,提神醒腦,回家後,繼續努力做一個好媽媽。至於好妻子,大可以不做。」


 


9


 


臨走前,楚珊抱了抱我。


 


她伏在我的耳邊說:「我們都是從女兒走過來的,做女兒的,遲早有一天會成為媽媽的依靠。

給桃桃點時間。」


 


那天我回到家的時候,陳啟和桃桃還沒有回來。


 


我自然而然地走進衛生間,拿起抹布。


 


可那一刻,我忽然清醒。


 


嘉欣的話在我耳邊響起:「至於好妻子,大可以不做。」


 


我丟下抹布,給自己做了個面膜。


 


我看了看時間,僅剩的兩張面膜已經快要過期了。


 


我把面膜一張糊到臉上,一張糊到脖子上。


 


高高興興地拿起手機,準備給自己找點兼職做。


 


既然以後可以不做家務了,那我自然擁有了大把的時間。


 


嘉欣說,我如果不忙,可以去幫她做甜品。


 


一個小時按照正常小時工計算,80 元。


 


我算了算,幾乎每天都可以去她的私廚幫忙。


 


一個月少說能多賺兩千塊。


 


於是我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不知什麼時候,我在沙發上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踏實又安穩。


 


兩三個小時後,陳啟和桃桃進門的聲音將我吵醒了。


 


陳啟又是一臉不願意:「嘖,瞅瞅你,就知道躺在沙發上偷懶。人家趙歡這時候,已經去健身房做運動了。」


 


我看了眼窗外,天色暗沉,已經六點多了Ťũ²。


 


他們這頓飯,吃了四個小時。


 


桃桃似乎有話要說,但礙於爸爸在場,什麼都沒說。


 


陳啟給自己洗了個澡,聲稱自己還有應酬,就出了門。


 


桃桃在我身邊晃悠了很久,才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媽媽……我,我今天跟趙阿姨打聽了一下哪款面霜最好用,

我,我明天就去買給你。」


 


我坐直身體:「今天飯錢誰掏的?」


 


「爸爸說,既然我是小管家,就由我來結的賬。」


 


「一共多少錢?」


 


「一千三。」


 


我心裡默默計算了一下。


 


這個月隻剩下兩千塊了。


 


過兩天桃桃的英語補課費要交錢了,一次就是一千五。


 


她要怎麼應付呢?


 


10


 


第二天,桃桃送走了英語家教。


 


然後跟我說,她要出去跟趙歡和程悅逛街。


 


我知道,她一定是去給我買面霜了。


 


果然,兩個多小時後,她就興高採烈地回來了。


 


她把面霜塞進我手中:「媽媽,給你買的!以後你就擦這個,變得漂漂亮亮的,然後你也去健身,也能像趙阿姨一樣漂亮了。


 


我從面霜包裝中,抽出結賬小票。


 


兩千五,好貴。


 


我又打開購物軟件,看到鋪天蓋地的優惠券和會員福利。


 


簡單算了一下,如果入會領券,這款面霜其實隻要一千五百元。


 


我問桃桃:「你是直接結賬的嗎?」


 


桃桃笑著搖了搖頭:「不是的,趙阿姨說,她有優惠券,幫我買單減免 200 元,於是她跟服務員去結的賬,我把剩下的錢轉給她了。」


 


我站起身,拉著桃桃的手。


 


「走,媽媽給你上一課。」


 


桃桃必須明白,巧言令色者鮮矣仁。


 


能說會道的趙歡,未必是值得交往的人,她們帶有目的來接近你,必然早就給你挖好了坑。


 


我找到商場的服Ṱṻ⁽務員,指著一模一樣的面霜對她說:「請問如果我加入會員的話,

這款面霜多少錢?」


 


服務員意外地看了看桃桃,又看了看我:「加入會員可以每個月領一張大額代金券,這款面霜今天到手是一千五。」


 


桃桃面色一沉,她慌慌張張地對服務員說:「可是……可是我上午來過,這款面霜不是兩千七嗎?用一張兩百元代金券,就是兩千五。」


 


服務員歪了歪頭,不解地對她說:「我們沒有兩百元代金券呀!我們隻有每個月免費的大額券。」


 


桃桃急得哭了起來:「不對的,媽媽,不是這樣的,我,我沒亂花錢,我就是花了兩千五,你看,你看這是我給趙阿姨的轉賬。媽媽……」


 


我一把摟過桃桃,輕聲安撫她:「媽媽知道,你是好孩子,你不會騙人的。」


 


桃桃委屈地抽噎著:「那,那這是……」


 


她聲音一滯:「是趙阿姨。

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擦幹她的眼淚:「因為你還是個不經世事的小孩子,而我,是一個從來不打扮的土老帽。我們看起來,很好騙。」


 


桃桃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恨意。


 


這就是我要的。


 


我們不能總活在愛中。


 


愛讓人脆弱,愛讓人軟弱。


 


成長中的叛逆少年,需要的是洗黑。


 


他們必須了解世界真實的樣子。


 


11


 


那天,我們把那瓶面霜退貨了。


 


服務員說,款項會自動原路返回的。


 


桃桃吵著鬧著要去跟趙歡理論。


 


我緊緊地拉住她的手:「不會有好結果的。」


 


桃桃站住腳:「胡說!媽媽,明明就是她不對,我找她理論,怎麼就不會有好結果了?」


 


我搖了搖頭,

沒再多說什麼。


 


她真想這麼做,試試也無妨。


 


那天晚上,桃桃就敲響了趙歡家的門。


 


剛好趕上陳啟喝完酒回來。


 


他也跟著一起進了趙歡的門。


 


一進門,我們所有人都驚呆了。


 


趙歡家裡滿地快遞盒子,桌面窗臺四處積滿灰塵。


 


看起來起碼有半個月沒人打掃過了。


 


餐桌上擺了一堆外賣盒子。


 


陳啟賤嗖嗖地說:「你們家這鍾點工不行啊,給你留了這麼多活沒做?來來來,我幫你收拾收拾。」


 


趙歡扶住胸口,笑著說:「陳哥,你真好,你瞧我,新做了美甲,實在是不方便呀。」


 


桃桃的眉頭越皺越深,她上前使勁地拉扯著陳啟。


 


「爸爸,你在幹什麼?咱們家衣服床單都還沒洗呢,你跑人家裡來顯勤快?


 


陳啟笑著對桃桃說:「咱家有你媽媽幹,你趙阿姨家沒人幹活,我幫幫她怎麼了?你不是找你趙阿姨有事嗎,你去聊你的,別管我。」


 


桃桃憤怒地轉身看向趙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