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母親姿容絕世,是名滿天下的美姬。


 


國破後,她與我被敵國皇帝擄進宮中。


 


母親受寵數載,先後生下一雙兒女。


 


皇帝駕崩。新帝痛恨我娘,稱她為禍國妖孽。


 


他將她吊在城門上。三天後,母親氣絕身亡。十日後,她被曬成了人幹。


 


我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也被新帝斬首。唯有我留了下來。


 


「你母親欠下的債,朕要你來還。」年輕帝王的目光晦暗不明。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


 


1


 


我九歲那年,夔朝覆滅。


 


京都城破之日,我正在王宮之中,隨母親學做紙鳶。


 


「阿娘……」聽著宮外震天S聲,我拿著竹篾的手不住顫抖,「是不是敵人要S進來了?」


 


母親慈愛地摸著我的頭,

叫我不用怕。


 


說完,她抬起臉,望向宮門的方向。


 


「玉兒,你生在帝王家,就不得不承受與常人不同的命運。要麼富貴無比,要麼零落成泥,總是逃不過、躲不開的。」


 


我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我是夔朝公主,皇十五女。


 


這年秋天,空氣中彌漫肅S之氣。


 


宮中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我與母親被衍國大將軍擄走,塞進馬車,一路送往城外,獻至主帥帳中。


 


進帳後,我嚇得渾身發抖,母親卻似乎並不害怕,隻是垂著頭。


 


「抬起頭來。」一個冷峻的聲音說道。


 


我害怕地抬頭。


 


隻見坐在上首的,是個威儀堂堂的中年男子。


 


他望著母親的目光裡,有三分戒備、七分渴慕。


 


我雖是個小女娃娃,

卻隱約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過去在宮裡,父皇也時常這樣看母親,以及其他那些美麗的妃嫔。


 


男子目光閃爍,來到我娘面前,用一隻大手託住她下巴:


 


「你就是夔朝那個大名鼎鼎的妖姬,姜宛兒?」


 


「是。」母親輕聲回答。


 


後來過了許多年,我才明白,在那個時刻,母親便已經接受了命運。


 


她用她的委曲求全,換得我的一線生機。


 


那一天,也是我們母女分離的開始。


 


我不知道她被那男子帶去了哪裡。


 


而一個少年不知何時來到我身邊,讓我跟他走。


 


少年看上去英武非凡,他身穿薄甲,腰佩寶劍,雙眸閃著冷冷的光。


 


「我不要跟你走,我要我娘!」我放聲大哭,「我娘呢?哥哥,你帶我去找我娘好不好?


 


少年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隻是依然冷冰冰地說:


 


「母親是狐媚子,女兒長大了,也是狐媚子。」


 


他見我不走,便拔出寶劍,將那輕薄冰涼的劍身平靠在我頸子上。


 


我恐懼至極,不敢再哭,乖乖隨他回了他帳中。


 


少年將鋪了獸皮的床讓給我睡,自己打地鋪。


 


夜深了。從窗外不時傳來野狼的嗥叫。


 


我嚇得坐起身,縮成一團,默默地哭。


 


「我……我怕黑……」


 


黑暗中,少年那邊傳來窸窣的聲音。聽上去,他是站起了身。


 


沒過一會兒,燭火被點亮,帳中一片光明。


 


我心神定了定。


 


雖然年紀小,但我也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落入敵人的掌中,我成了戰利品。我娘也是。


 


不知道娘被帶去了哪裡,那中年男人的目光,讓我膽寒。


 


我想,娘現在一定在經歷非人的折磨。


 


隻是我想不出,這酷刑具體會是什麼。


 


越想越心慌,越想越恐懼。我哭著哭著,漸漸從無聲流淚,變成抽抽噎噎。


 


「哭什麼?」少年仍未躺下,站在一旁發話。


 


「我……我擔心我娘……」


 


少年冷哼一聲:


 


「你娘是個禍國殃民的狐狸精,紅顏禍水。我父皇也是糊塗,竟如夔朝的亡國之君那般,被這妖精迷了心竅。」


 


我一臉茫然,聽不懂他的話。


 


「你這小孩子不懂,長大了,你就會明白。」


 


他望著一旁的燭臺,

臉上神情有說不出的憂傷。


 


我想,他一定是有什麼難過的心事。


 


2


 


第二日,我在主帥帳中又見到母親。


 


她坐在昨天那中年男子的身邊,溫柔無比,為他侍酒。


 


令我驚異的是,她換上了一身華貴的衣裙。


 


這身衣服,甚至比她在父皇宮中的穿著打扮,還要富麗優雅。


 


母親見著我,頓時熱淚盈眶,呼喚我過去。


 


她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我伸出稚嫩的雙臂,摟住她的脖頸,卻聞到她身上有一陣陣奇怪的氣息。


 


像是……野獸的氣味。


 


即使她後來用過香粉,這氣息仍然在她頸間縈繞未散。


 


不知何故,我感到一陣陣惡心,幾乎想要嘔吐。


 


昨夜負責照看我的少年,

一見到這樣裝扮的母親,臉色立刻變得鐵青。


 


「父皇!」他對那中年男子說道,「姜姬乃是紅顏禍水,父皇不可將她帶回宮中……」


 


男子不悅:「朕的後宮之事,還容不得你置喙!」


 


少年作了個揖,退到一旁。


 


我扭頭去看他,卻見他目光如寒星兩點,定定注視著母親,那眼神中充滿S意。


 


我不禁嚇得一哆嗦。


 


十日後,我與母親隨著大軍,來到一座宏偉的大城。


 


坐在馬車中,掀開窗上簾布,但見城裡熱鬧非凡,無所不有。


 


見到這車輦經過,沿途百姓紛紛下拜,恭順非常。


 


母親告訴我,這裡是衍國的國都吉州。


 


我畢竟還是個孩子,當下好奇地張望,完全忘記了先前的痛苦。


 


也是在那一天,

先前那男子,也就是衍國的國君青帝,在百官面前封我母親為宛貴人。


 


宛,是她的名字。


 


聽說,當衍國眾臣聽到這個字,大半都變了臉色。


 


有人直諫君王,說夔朝的姜宛兒是天下有名的妖姬,是紅顏禍水,是不祥之人。


 


若非因為擁有她,夔朝的君王也不會日夜笙歌、不思政務,鬧了個國破家亡。


 


這樣的女子,進了衍國後宮,定會為家國天下帶來難以估量的災難。


 


青帝聽了這番諫言,大手一揮,將所有進諫的大臣統統拉出去砍了頭。


 


這一切,都是我在御花園中遊玩時,聽宮女們議論才知道的。


 


母親現在的居所,叫作長春殿。


 


這裡的院落是衍國後宮最美的,種著百種花木,四季皆有景致,故名為「長春」。


 


我跌跌撞撞跑進長春殿,

撲進母親懷裡,大聲哭訴。


 


說那些宮女說,母親是狐媚子,是不祥的妖物,會給帝王帶來災殃。


 


母親撫著我的頭發,溫柔地安慰:


 


「萬般皆是命。她們要說,便讓她們說去。母親和玉兒的命,由母親來掙。」


 


我仍然懵懂,不知道她要怎麼去掙。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過去了大半年。


 


我已滿十周歲,這些時日之中,卻不曾再見到當初照護過我的英武少年。


 


不過我已經從宮女們口中打聽到,那是二皇子李合清,也是青帝最看重的兒子。


 


一日,青帝在上朝,沒有來長春殿。


 


我與母親坐在殿中,收拾她新折的花枝。


 


我二人都戴了手套,母親用剪刀細細剪除上面的刺。


 


我將枝條理順,遞給母親,問道:


 


「娘,

那個二皇子李合清,好像很不喜歡咱們。」


 


母親剪刺的動作微微一頓:「嗯。」


 


「母親喜歡他嗎?」


 


她搖了搖頭:「我對他並不熟悉,談不上喜不喜歡。」


 


「玉兒可是很喜歡他。他那樣英俊、勇猛,看起來武功也好。」


 


我越說越興奮,沒有注意到母親神情的變化。


 


卻隻聽「啪」的一聲,一束花枝打在我臉上。


 


我稚嫩的臉頰頓時紅腫,幾根未曾被摘下的花刺,扎破了我的面皮。


 


「娘!」我驚恐大叫,用手摸了摸臉,隻見滿手都是淋漓鮮血。


 


「你……你……」母親用花枝指著我,語氣恨恨,雙眼卻流下淚來。


 


她的眼淚順著面龐滑落,滴在地上。


 


「你不能喜歡他!

如今不可,以後也不可,永生永世都絕對不行,懂了嗎?」


 


我惶恐極了。


 


但見母親這樣悲慟,我含著眼淚,拼命點頭。


 


時光如電如露,轉瞬即逝。


 


五年後,我行過及笄之禮,就算是長大成人。


 


母親頗受青帝寵愛,在宮中的位階一升再升,從初時的貴人,成了如今的貴妃。


 


五年裡,她先後為帝王誕下一子一女。


 


兒子是十皇子,名叫鸞思,女兒是十三皇女,名喚鳳和。


 


衍國有舊俗,隻有貴不可言的貴人,名中才能帶鳳、鸞之類的字。


 


母親所受恩寵,由此可見一斑。


 


前朝後宮,嫉恨她的人不計其數。


 


然因著當日青帝封她為貴人、斬首眾臣之事,人人皆是敢怒而不敢言。


 


偏就在我十五歲這一年,

朝中風雲突變。


 


青帝忽染惡疾,一病不起。


 


他在病中下詔,命太子監國。


 


當今太子,正是曾經的二皇子李合清。


 


去年冬天,青帝在祭天之時,正式將他封為太子。


 


太子監國的聖旨,傳到了長春殿我母親耳中。


 


她雙手顫抖,不受控制,茶碗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上好的貢品春茶潑濺一地。


 


我就坐在一旁,見她這樣,不僅大驚失色。


 


「玉兒,大事不好了。」


 


母親喃喃對我說道。


 


3


 


李合清監國未滿三月,青帝駕崩。


 


國不可一日無君。第二日,太子繼位,改年號為神凰。


 


新帝登基後不久,便下旨命先帝的妃嫔們避居,從宮中遷至京城內的寺院,帶發修行。


 


各宮都接了旨意,

被安排到各處去。


 


唯有我母親的長春殿,遲遲未獲安置。


 


我心中疑惑,去問母親,知不知道是有何緣故。


 


母親面容悽惶:


 


「先帝駕鶴西去,我們四人的命運,便要看天意了。」


 


她說的四人,指我們倆,以及我那同胞弟妹。


 


我眉頭緊鎖。此時我已是個半大姑娘,對世間之事,並非全然不懂。


 


聯想起舊時李合清對母親莫名的敵意,我又問母親,可是與當今聖上有什麼舊怨?


 


無論我怎麼問,她就是不肯說,隻是默默垂淚。


 


鸞思鳳和一個四歲,一個三歲,不知母親為何不願陪他們玩耍,急得扯她衣角,哇哇哭叫。


 


三日後,懸在頭上的利劍,終於落下。


 


當今天子親至長春殿,發落我們母子四人。


 


他命人將我母親的衣裳扒光,

把她高掛在宮城南門城樓之上。


 


又命人捉拿鸞思、鳳和,送到刑場,立時斬首。


 


被帶走時,母親一言未發,絲毫不顧正在聲嘶力竭哭喊的我。


 


她頭也不回,便被兩個身強力壯的太監帶出長春殿。


 


我的幼弟幼妹,全不知發生了何事。


 


見母親離去,他們嗷嗷哭泣。


 


李合清卻攜了他們的手,微笑道:「鸞思鳳和想念母妃,要隨母妃同去,是不是?」


 


兩個粉妝玉琢的小人兒不住點頭。


 


我嗓音嘶啞,感覺喉間快要嘔出鮮血,卻拼盡全力大喊:


 


「休要傷我弟妹!你要S就S我,放過這兩個孩兒!」


 


李合清眸子一抬,懶懶看我一眼,對旁邊的宮女說:


 


「將他們帶走吧。囑咐劊子手,動作快一點,省得孩兒們太痛。


 


宮女領命,對鸞思鳳和說道,要去帶他們吃糖果點心。


 


小孩子信以為真,興高採烈跟著去了。


 


我痛哭失聲,哭著哭著,隻覺得眼前天旋地轉,接著便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了。


 


等我再度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暖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