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圍香霧彌漫,氣味清幽,十分好聞。


我艱難起身。卻見一人身著便服,長身玉立,站在窗前,背向著我。


 


「你……」


 


這人聽到我說話,轉過身來。我初時隻道他是李合清,誰知卻並不是。


 


眼前的男子生了一張狐相玉面,有七分英俊,三分嫵媚。


 


他告訴我,他是教坊司主事,名叫薛崇禮。


 


「教坊司主事?」我驚疑不定。


 


「正是。今後,您的新名字便是『楚玉娘』。等您身子好些,卑人便教您修習樂舞。」


 


我渾身寒冷,如墜冰窖。


 


本朝教坊司兼管官妓,乃是罪臣女眷被發送之地。


 


顯然,這一切都是李合清安排好的。


 


他S我弟妹,以最殘忍刻毒的方式害S我母親。


 


現在,

輪到我了。


 


4


 


我原想觸柱而S。


 


怎奈薛崇禮大概見多了這樣的事,早早找來兩個強壯僕婦,將我緊緊看住。


 


我又試圖絕食,可是隻一日粒米未進,就被這兩個僕婦強押著,灌下肉湯。


 


僕婦們長得人高馬大,面色黑紅。


 


若非知道她們是女子,簡直要將她們認成是壯漢了。


 


她們一個姓賈,一個姓劉。


 


「姑娘不要犯倔!若你總是這樣為難咱們,咱也隻好不客氣了。」


 


劉僕婦說著,從腰間取下一根麻繩。


 


賈僕婦說:


 


「這是劉媽媽家中捆豬羊的繩子,捆好之後便放血宰S。姑娘若是不聽話,咱們就隻能用這繩子,將你牢牢捆起來,讓你動彈不得。」


 


此時此刻,我已是心如S灰。


 


我知道,

既然薛崇禮不想讓我S,我是決計S不成的。


 


就這樣,我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每日裡吃飯、飲水、睡覺。


 


二僕婦見我不再尋S覓活,偶爾也與我闲談幾句。


 


她們告訴我,宮中的宛貴妃被新皇帝下令,掛在了城樓上。


 


暴曬之下,貴妃三天氣絕,十日後成了人幹。


 


二僕婦隻知我是薛主事看重的新人,卻不知我原來的身份。


 


我聽她們講完母親的S狀,忍不住哭得幾欲昏S。


 


賈僕婦不明就裡,問我為何傷心。劉僕婦機敏些,跟她使眼色,低聲阻她再問。


 


沒想到,又過了一日,我一覺醒來,但見桌上擺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紅木匣子。


 


原本看著我的賈僕婦不知去向,隻剩下那個姓劉的。


 


一見我蘇醒,劉僕婦便哭著跪倒在地:「前些日子咱們說話不注意,

衝撞了姑娘,還望姑娘恕罪,饒了小的!若是薛主事再問起,求姑娘高抬貴手,就說我劉媽媽不曾提及什麼貴妃之事!求您了!」


 


說完,她趴在地上,重重向我磕了五個響頭。


 


我心下疑惑,再轉眼望向桌上的匣子,心中頓時起了不祥的預感。


 


於是站起身,來到桌旁,輕輕將匣子的蓋子打開。


 


裡面裝著的,居然是一隻血淋淋的人頭!頭顱上鮮血猶未凝結,顯然是剛被砍下不久,一雙眼睛凸出,SS盯著我。


 


這是賈僕婦的腦袋!


 


我驚駭萬分,將手中的盒蓋丟到一旁,足下踉跄,險些沒有站穩。


 


這主事薛崇禮,當真是個狠角色。


 


那天當夜,我整宿不曾入眠,一閉上眼,腦海中便浮現出那顆血淋漓的人頭。


 


一夜過去,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要先保住性命,再設法回到宮中,向李合清復仇!


 


5


 


我請劉僕婦替我傳話,說我已經想通,求見薛主事大人。


 


過了兩三日,薛崇禮又來到我房中。


 


「整日悶在這裡,想來也不好受,姑娘隨我出去走走吧。」


 


薛崇禮向我微笑,真如春花初綻,比女人還要柔媚幾分。


 


他長得是無可挑剔的好,可就是雙眼毫無神採,倒像是個S人。


 


那天,我們沿著教坊司外的小溪,走了大半個時辰。


 


他問我,是否想通了。


 


我說,有些事終究是不會想通的。


 


「不過人若是S不成,就要好好活。」


 


聽了我這句話,薛崇禮S水般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從這一天開始,我每日隨他修習樂舞。


 


誠如他所言,他的舞技已臻化境,動如飛凰,靜若玉山。


 


「當今聖上喜愛女樂。我歌喉雖也不差,終究難令皇上滿意。」


 


半載之後,薛崇禮這樣對我說:「卑人後半生的官職俸祿,隻怕就要靠玉娘了。」


 


我從他的笑意中,讀出一絲意味深長。


 


「一切全聽薛主事安排。」我恭恭敬敬地答道。


 


這些日子裡,我曲意逢迎,做出一副極為謙恭的樣子,自問事事小心,並無紕漏。


 


自賈僕婦橫S一事之後,我明白了一件事。


 


無論在教坊司還是後宮,甚至是民間的深宅大院,一個人若是沒有可靠的眼線,終究會成為他人板上魚肉。


 


自那時起,我就開始著意收買劉僕婦,漸漸將她籠絡。


 


日久天長,劉僕婦也對我說了些真心話。


 


比如這薛崇禮,貌似和善溫柔,其實陰狠至極。


 


人前一副菩薩相,人後就不再掩飾蛇蠍心腸。


 


此刻,薛崇禮對我言道,教坊司近日將送幾個能歌善舞的娘子,入宮侍奉皇上。


 


「玉娘歌喉婉轉動人,勝過任何旁人。」薛主事笑道,「這次入宮,卑人將與娘子同行,你我共獻歌舞。若是能得天子青眼,於你我二人皆有好處。」


 


我連聲稱是。拜別薛崇禮,我回到自己院中。


 


近三個月以來,薛崇禮另派了幾個僕婦、侍女來伺候。


 


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我。


 


隻是薛崇禮明知我是敵國遺孤,卻還要我進宮,這又是因為何故?


 


這個人,一定有尚不為我所知的秘密。


 


不過,無論如何,我的目標正是入宮接近李合清。


 


自薛崇禮叮囑後,

我練習愈發勤奮,白日苦練歌技,夜晚在教坊司的湖心亭彈琴。


 


過了不到十日,我連同其他幾位歌伎一同入宮。


 


走在漫長深遠的宮道上,我心中百感交集。


 


曾經我也是深宮中被豢養的嬌兒,如今卻成了獻藝的伶工。


 


說起來,這一切都是拜李合清所賜。


 


若隻是說我自身的命運,對於他,我談不上恨。


 


但想到S母S弟妹之仇,我不能不報復。


 


我微微抬起頭。但見薛崇禮走在隊伍最前,身著深青繡蘭草紋樣朝服,頭戴烏紗朝冠,款款前行。


 


我低眉斂首,混在眾伎之中。


 


新帝登基後,將宮內原有殿宇的用途改了改。


 


薛崇禮帶著我們走進崇德殿。


 


這裡原先是先帝批閱奏折、接見心腹大臣的地方。如今,

卻成為藝伎向帝王獻藝表演的所在。


 


我們走進大殿。龍椅上坐著一個人,我不敢抬頭去看。


 


薛崇禮帶眾伶人向皇上請安。


 


「薛主事,你今日帶了不少人進宮啊。」


 


這聲音凜冽而熟悉,令我忍不住微微發抖。


 


我極力穩住身體,端正地站著。


 


上位者換來貼身太監,耳語了幾句。因隔得較遠,我聽不清楚。


 


過了片刻,隻聽太監朗聲說道:


 


「穿藕色紗衣的,走近前來,皇上要看看。」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一驚。今日眾樂伎之中,隻有我穿藕色。


 


6


 


眼下躲無可躲,我隻好移步上前。


 


經過薛崇禮身邊,我留意到,他看我的眼神微妙。


 


「抬起頭來。」


 


李合清冷冷的聲音,

傳入我耳中。


 


我依言抬頭,目光卻仍落在地面上。


 


偌大殿中,良久沒有聲音。


 


過了不知多久,隻聽皇帝緩緩地說道:「德順。」


 


德順是他貼身太監的名字。大太監恭敬回應:「奴才在。」


 


皇帝說,今夜要我去太極宮侍奉。


 


太極宮正是當今皇帝的寢宮。


 


薛崇禮又是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心如擂鼓,面上卻絲毫不顯,恭恭敬敬地行禮,叩謝隆恩。


 


因著這一道聖旨,那日,我並未隨教坊司眾人回去。


 


眾樂伎離開前,打量我的目光很復雜,有羨慕,有嫉妒,也有憎惡的。


 


入夜,德順來崇德殿接我。


 


他來的時候,帶了一乘錫頂青色小轎。


 


德順親手為我掀開轎簾:「姑娘請。


 


我望了他一眼。他滿面恭順,就仿佛從未見過我。


 


事實上,我兒時經常與德順見面。


 


當時,他還是先帝身邊大太監的徒弟,是個少年人。如今人到中年,鬢邊已經有了白發。


 


「多謝公公。」我輕聲說道,接著上了轎。


 


小轎行進時,輕微晃動。我忍不住掀開窗上布簾。窗外是紅牆青瓦,一切都如此熟悉。


 


隻是母親、弟弟妹妹,都已不在了……


 


我眼圈微紅,放下簾子不再看。


 


轎子終於在某處停下。


 


我下了轎子,隻見眼前宮殿巍峨,正是太極宮。


 


當年母親從夔朝被擄來,深得青帝寵愛。


 


她雖然有自己的宮室,卻也經常在太極宮居住,成日不回。


 


德順引我走入太極宮偏殿。

這裡香煙繚繞,光線昏暗。


 


此時,夜色已漸漸深了。


 


幽暗燭光中,我看到一人身穿常服,手執卷冊,正在燈下讀書。


 


那是李合清。


 


看到他這樣的裝束,我心中一動。


 


數年過去,他仍是這樣清俊,卻又隱約透著S氣。


 


德順躬身倒退,離開偏殿。「小女參見陛下。」我向他深施一禮。


 


李合清卻不說話,將書卷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沒想到,他猛然伸出手抓住我的下颌,強迫我抬起臉。


 


「現在這裡隻有我和你。」他笑了,目光卻寒意逼人,「不必演戲了。」


 


「皇上,別來無恙。」我向他慘然一笑。


 


7


 


那天晚上,我受盡了折磨。


 


到了後半夜,李合清徹底餍足,

在我身邊沉沉入睡。


 


望著他光潔的脊背,我想,倘若這時我有匕首傍身,該有多好。


 


從背上,照著心髒的位置,一刀捅下去……


 


我這樣想著,手指在他後背輕輕劃動。


 


「你是在找心的位置,想要行刺朕,是嗎?」


 


李合清的聲音忽然響起。


 


我心中驚駭萬分,猛然縮回手:「我……我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願?」


 


男人轉過身,一雙漆黑的眸子定定望著我。


 


我不再言語,胸腔裡一顆心瘋狂跳動。


 


他欺身而上,像剛才瘋狂時那樣牢牢壓住我,令我動彈不得。


 


「你可知道,我為什麼留你一條性命?」


 


我望著他雙眼。


 


那裡深沉如海,一望而不見底,似是藏著無限秘密。


 


「因為你……舍不得。」我輕輕地說。


 


李合清一怔,松開了我。


 


「從今日起,你留在宮中。我會封你為貴人。」


 


他語氣清冷,令我想起當年在軍營帳中,他告訴我,我還是個孩子,不會懂大人的事。當年,他的聲音也是如此,似乎不容置疑,卻又藏不住冷酷下的一絲溫情。


 


說罷,李合清便離開了偏殿。


 


看著半開的門,我渾身痛得像是要散架。第一著棋,已然落子。


 


三日後,皇帝下詔封我為愉貴人。


 


愉,是取悅上心之意,也是我名字「玉」的諧音。


 


他是叫我安心在宮裡做他的金絲雀,使他歡愉快樂,如此便已足夠。


 


很好。

他這麼想,正中我下懷。


 


我開始盡心竭力,扮演一個為了苟且偷生,而努力爭寵的嫔妃。


 


成為愉貴人半年後,已是隆冬時節。


 


闔宮上下無人不知,愉貴人用胸懷為聖上暖足。


 


若沒有愉貴人相伴,皇帝甚至無法入眠。


 


這傳說近乎一個笑話,照見「愉貴人」可鄙的靈魂。


 


而眾妃雖然對我不齒,卻又深深嫉妒。


 


畢竟,誰深受聖寵,誰就是後宮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