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到了臘八節,也是皇後生辰。


臘八乃是釋迦牟尼佛成道日。皇後是這天出生的,吉祥非凡,因此小名兒喚作「信兒」,取虔信佛祖的意思。


 


說到當今皇後,在朝野上下,都是母儀天下、垂範萬世的典範。


 


她是鎮北大將軍郭常思之女。郭將軍乃是衍國開國功臣,與青帝識於微時,共成大業。


 


皇後生辰,於後宮前朝,都是十分重要。


 


前朝眾臣要借機向郭氏示好,而後宮妃嫔們也要借著這日子,好好兒地向郭皇後獻媚。


 


而我偏不這樣做。


 


皇後生辰前夜,我拖著李合清,就是不讓他離開我的燕雨軒。


 


8


 


為了那一晚,我確是費了一番心思。


 


夜深了,紗帳中傳出男人沉悶的氣息聲。


 


我知道,經過今夜這一番折騰,

明日他必然打不起精神,為皇後慶生。


 


雲收雨歇之後,李合清疲憊地倒在我身旁,仰面望天。


 


「玉兒,你……果然不愧是你。」


 


他話說一半便失笑,轉過頭來,用他亮而黑的眼睛怔怔望著我。


 


我就算是個鐵石做的人兒,此刻也不免心中一動。


 


他是我的仇人。是S害我一家人的仇敵。


 


在心裡,我這樣提醒自己。


 


於是理智重新佔了上風,我握住他手,咯咯嬌笑:


 


「皇上不要怨玉兒自私。試問世上哪個女人,願將自己的男人讓給別人?」


 


李合清反手扣住我手腕,沉重的身軀壓過來。他聲音嘶啞,在我耳邊輕笑:「哪怕,這男人是S母仇人?」


 


我呼吸略一遲滯,曼聲道:


 


「自古帝王之家,

哪一家不是滿手鮮血。前朝後妃、公主被新皇納入後宮的先例,數不勝數。身為女子,除了取悅九五之尊、延續龍嗣,還有什麼選擇?」


 


李合清咬住我肩頭,聲音含混:


 


「好,既然如此,若是明年春天你仍未懷孕,又當如何?」


 


我不由得怔住。


 


就聽男人繼續說道:「你承寵多日,奪盡了後宮眾人的寵愛,若還不能懷上皇子皇女,便是有罪。」


 


聽了這話,我心中泛起一陣陣寒意。


 


「是。若是明年春天,玉兒仍不能懷孕,便自請搬入冷宮。」


 


我這話剛說完,李合清便從我身上抬起頭。


 


「當真?」


 


「臣妾不敢欺君。」我微笑道。


 


說完,我將他攬入懷中,像抱著一隻小狗那般,把他的頭抱在我胸前。


 


那一晚,

我們整宿未眠。


 


第二日清早,李合清果然神情憔悴。


 


我為他穿上常服,笑道:「皇上今天可要打起精神,不然皇後娘娘會怪罪玉兒的。」


 


李合清冷笑,伸手刮一下我的鼻子:「自然要怪你!」


 


我自入宮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盛大的宮宴。


 


滿朝文武家中的命婦、貴戚都來祝賀,大殿中勝友如雲,高朋滿座。


 


皇後與李合清並坐上首,一副琴瑟和鳴的樣子。


 


此時此刻,李合清莊嚴寶相,看上去威武非常。


 


全不似昨晚癲狂失控的樣子……


 


想到昨夜帳中的情形,我不由得臉上發熱。


 


坐在我身邊的是恪貴人。她並不甚得寵,隻因其父是郭氏的舊部,在朝中權勢頗盛,她才得以進宮。


 


恪貴人素來傲慢,

看不上出身低微的妃嫔。


 


她看我臉紅,便出言譏諷:「聽說皇上昨晚又去了愉貴人那裡,也不知道貴人是有什麼法寶,能將皇上捆得牢牢的。」


 


我笑了笑:「皇上是天子,臣妾隻是個小女子,焉有那麼大的本領,能將真龍捆住?不過是因緣巧合,令皇上願意多看我幾眼罷了。」


 


恪貴人臉上掛不住,氣急敗壞道:


 


「你恃寵而驕,已經違了宮規,我定要去稟告皇後娘娘,請她治你的罪!」


 


我無奈道:「恪貴人,我勸你還是謹言慎行,不要在此吵嚷。」


 


恪貴人一驚,朝上面望去,隻見帝後二人果然都聽見動靜,朝這邊望過來。


 


皇後的眼光中似乎什麼情緒都沒有,隻是望著我與恪貴人。


 


而李合清目光像是藏了刀子,狠狠戳在恪貴人面上。


 


恪貴人不敢再說,

低下頭,假裝飲酒,端酒杯的手卻在發抖。


 


皇後又將目光轉開,專心看前面的樂舞。


 


而李合清盯著我。那神色也不尋常,倒像是要在這眾人矚目的地方,將我的衣衫一件件地脫了去……


 


我不再看他,也去看樂舞。


 


9


 


壽宴散去後,妃嫔們向帝後請安道別,接著便各自回宮。


 


我跟著宮女,從西邊小徑走出去,卻恰巧遇見李合清。


 


他同我一樣,隻帶了一名貼身宮人。


 


這裡恰種了一片松樹。樹影重疊,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皇上,您……怎麼到這裡來了?」


 


我問道。


 


照理說,他此刻應該留在皇後寢宮中,盡他為人君、為人夫的職責。


 


皇後在他還是太子時,

便已經嫁給他做嫡妻。


 


時至今日,仍然一無所出。


 


朝中重臣,特別是郭氏一黨,日夜為此憂慮。


 


李合清拉住我手,低聲道:


 


「朕擔心你昨夜的誓言成真,怎能放心得下?自然要去燕雨軒守著你。」


 


他不由我分辯,攜了我的手,就往燕雨軒去。


 


匆忙之中,我注意到一張面孔,在他身後的松樹之間一閃而過。


 


那是……皇後。


 


那雙鳳目中閃過的神情,如此復雜。有不甘,有嫉恨,似乎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


 


有些時候,我覺得李合清隻有在我的燕雨軒,才會展現他真實的一面。


 


他真實的愛與情欲,還有不能對人明言的陰暗面。


 


夜入三更。

李合清筋疲力盡,在紗帳中睡得沉了。


 


與他在一起這麼久,我了解他的各種習性,知道他一旦沉睡,便絕不會醒來。


 


我悄悄下床,看看自己的一身瘢痕,這都是他剛剛作亂的證據。


 


接著,我不動聲色穿好中衣,再披上外袍,緩步走出寢殿。


 


夜深了,我要去找一個人。


 


現在闔宮上下都已陷入沉睡,正是我們碰面的最好時機。


 


我仍去到今日曾經過的那片松樹林。按照我與對方之前約好的,她會在那裡等我。


 


我在樹林旁等了一會兒,忽然有人在背後拍我。


 


「是……杜鵑?」


 


「正是。」對方答道。


 


杜鵑,是那人的代號。


 


我轉過頭,看到那人的臉。是個容顏清秀的女子,

目若秋水。


 


夜晚,她是「杜鵑」。


 


而白天,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後。


 


10


 


郭氏在朝中得勢多年,其實早有篡位的野心。


 


隻是青帝待郭家恩深義重,他在世時,郭老將軍始終不能下決心謀反。


 


李合清繼位後,雖娶了郭家嫡女為皇後,卻暗中著手削弱郭氏勢力。


 


而人人都道郭信兒溫良賢淑,卻不知她正是郭家在後宮最大的內應。


 


說起來,並非我主動找郭信兒聯手,而是她找上我的。


 


教坊司主事薛崇禮,正是郭信兒的暗線。


 


當初,我們入宮前一晚,薛崇禮找到我,說有位貴人要見我。


 


他將我引入一間屋子,隨後自行退了出去。


 


見到郭信兒時,我並不知道她是皇後。


 


隻是聽她命令我,

說要我入宮,得到皇上寵愛。


 


我聽了,不禁微笑道:


 


「薛主事乃是教坊司的總管,我自然應當聽他的命令。至於您,你我素昧平生,我又怎能輕信於您,甚至為您賣命?」


 


郭信兒一怔。


 


我想,像她這樣的女子,應當不曾遇到過像我這樣當面頂撞的人。


 


不過她隻是神色略頓了頓,就接著說,後面的事,她會找機會慢慢告訴我。而與她聯手,有益無害。


 


我搖頭:「你若不在今天就講清楚,我絕不會聽你的。」


 


郭信兒無奈,隻得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她對我說,雖然薛崇禮不知,然而郭氏卻很清楚,知道我是夔朝的亡國公主。


 


「我想,明日入宮,對你而言也是個好機會,不是嗎?」郭信兒緩緩說道。


 


我呼吸一滯。


 


望著眼前這女子的面容,

我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必須與她聯手。


 


否則,S母之仇,就不一定報得成了。


 


最終,我答應與她合作。


 


郭信兒告訴我,今後不可直呼她的名字,以免事情泄露。


 


她讓我稱她為「杜鵑」。


 


此時,在松林之外,杜鵑將一個小小的東西遞到我手中。


 


「用法仍是與以前一樣。」她說。


 


「這是最後一次嗎?」我問她,聲音卻不自覺有些發抖。


 


杜鵑凝視著我:「這次之後,還有一回,就差不多了。」她頓了頓,「你……是不是對他動了真心?」


 


我幹笑一聲:「他是我S母仇人,我焉能如此?」


 


杜鵑目光閃爍不定:「那就好。」


 


「你問我的問題,是不是應該由我來問你?

」我忽然問道。


 


夜色深重,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聽她聲音低啞:「我回去了。再不走,就要被宮女發現了。」


 


說完,杜鵑轉身離去。


 


望著她的背影,我心緒雜亂。


 


先前,她曾告訴我,說有人懷疑皇後與愉貴人結黨。


 


正是為了打消李合清可能的疑慮,我才專門在皇後生辰前夜拖住他,讓他在燕雨軒醉生夢S。


 


我低頭看手中這小小的瓷瓶。


 


這裡面裝的,是慢性劇毒。這是郭氏從西域尋來的奇毒,廣大中原絕無解藥。


 


先前,我已經分七次在李合清飲食中下毒。


 


此毒無色無味,他至今並未察覺。


 


還有兩次……還有兩次。李合清就要因著這毒,一命嗚呼了。


 


想到他可能的S狀,

我心中一陣暢快,卻又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11


 


當天晚上,李合清仍然夜宿燕雨軒。


 


寢殿內春光融融,我為他褪去外面的衣衫,與他皆是僅著中衣。


 


李合清含情脈脈地望著我。


 


我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不管少年時如何,我剛剛入宮時如何。


 


時至今日,我很確信,他是真的愛上了我。


 


他眼中、心中,都是有我的。


 


想到這裡,我心如刀絞。臉上卻絲毫不顯,仍然笑語盈盈:


 


「皇上,這樣看著玉兒做什麼?」


 


他低笑,伸手為我整理鬢邊碎發:「玉兒好看。」


 


我為他斟了一杯酒。


 


他看上去有些驚訝:「從來都是朕勸你飲酒,今晚你怎麼……」


 


李合清自然不知道,

這酒中放了毒。


 


為了避免引他起疑,我事先吃過解藥,因此我倆喝的都是同樣毒酒,這酒能要了他的性命,於我卻無大礙。


 


飲下毒酒後,要等一個時辰左右,毒性才會滲入五髒六腑。


 


看著李合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的一顆心劇烈跳動。


 


他卻渾然不知,拉我坐到床邊,將我擁在懷裡。


 


「玉兒,你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是從何時起對你傾心的。」


 


我顫聲問:「何時呢?」


 


「正是在軍營之中,你我初見那一日。」李合清雙目微闔,似是陷入久遠的回憶,「你那時還是個孩子……我也是。我當時隻想著,切不能由著父皇將你和你母親帶回衍國……我心裡隻有恨,可當我看到那麼弱小的你,我心中竟然生了憐憫之心。


 


他緊了緊雙臂,將我牢牢摟住:「玉兒,我S了你母親和弟妹,你……你心裡一定是恨我的,對嗎?」


 


我心中驟然一緊,如同被一隻大手牢牢攫住。


 


見我沉默不語,李合清眉間眼中又多了一層深深愧意。他不再說話,隻是抱著我,用臉頰輕輕靠著我的頭。


 


接下來,他說出了一段驚人的往事。


 


這是我之前從未聽過,之後也不曾再聽人提及的故事……


 


12


 


多年前,寶車國有一位高門貴女,因著出身高貴,還在襁褓之中,就與當時的衍國太子定下婚約。


 


寶車國是夾在衍國與夔朝之間的小國,國土雖小,但商業繁盛,民眾富庶。這樣一塊肥肉,注定成為大國的盤中餐。


 


有一年,

寶車國終於被衍國與夔朝瓜分,兩邊各取一半。


 


那位貴女因與衍國太子訂有婚約,便乘了一輛馬車,在親信陪伴下星夜趕到衍國都城吉州。


 


貴女隨身帶著一名侍女。那侍女比貴女還要年幼兩三歲,雖然年紀尚小,卻已經秀麗非常。


 


貴女與太子大婚當夜,禮成之後,太子卻不知去向。後來,貴女的老奶媽在馬房看到了兩個衣衫不整的人。是太子和那名小侍女。


 


太子一口咬定,說是侍女引誘他。侍女則隻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貴女與侍女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經歷過此事,她深受刺激,從此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而侍女也不曾再去照料她,而是終日裡隨著太子胡天胡地,淫樂無度。


 


完婚一年後,貴女誕下一名男嬰,卻因此難產而S。


 


她S後,侍女也不知所終。

有傳言說,是衍國皇帝聽說此事,龍顏大怒,命太子即刻將侍女杖S。隻是太子不舍,便悄悄命人將她放走了。


 


人們隻記得,那侍女姓姜,名叫宛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