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合清講完了。


 


「所以……」我心中似是有血在滴,「那貴女是你的……」


「不錯。貴女是我的母親,她生下的那個男嬰,就是我。」男子緩緩說道,「我與你有S母之仇,而你母親也正是S害我娘的兇手之一。S母之仇,不共戴天。這一點,我懂,你也懂。」


 


我卻不接他的話,接著問道:「那麼,先帝之S,莫非也是……」


 


李合清卻不再回答我,而是扳過我雙肩,微笑道:


 


「玉兒,你已經知道很多事了,若是知道更多,我不知會不會一刀S了你。」


 


我忽然很想哭。


 


原來繞了一大圈,我與李合清,各有各的可憐。


 


那夜之後,他一直沒有再來燕雨軒。


 


我約杜鵑在御花園中的假山石中相見。

這假山形狀奇詭,外觀巨大而內部中空。


 


我們在山石裡見面,杜鵑將最後一劑毒藥交給我。


 


「放心。這次之後,你我就能重得自由了。」我對她說。


 


杜鵑卻悽然笑笑:「我今生已經不妄求自由了。」


 


我不懂她的意思,剛要再問,她卻轉身離去。


 


自從上次一別,我再難見到李合清。


 


總要想個法子接近他,才好將這最後的毒藥喂進他口中。


 


此時已是隆冬。衍國地處北方,眼下已經天寒地凍。


 


新年眼看要到,我想到一個辦法。


 


13


 


為慶賀新年,教坊司定然會入宮獻演。


 


我想到了薛崇禮。


 


找宮中主管外出的太監打點了一番,這一日,我帶著貼身宮女,趁夜色出城,前往教坊司。


 


在院中見到我,

薛崇禮神情愕然。


 


「愉貴人娘娘?您怎麼來了?」


 


我微笑:「自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走這一步,於我而言,也是兵行險著。


 


我知道薛崇禮是郭信兒的人,卻不知他們有多親厚、互相知道多少秘密。


 


事到如今,隻能賭一把。因那毒藥不是一直有效,若是兩個月之內仍不能給李合清服下,之前的一切,隻怕都要付諸東流。


 


我對薛崇禮說,近一兩個月,皇上似乎是將我忘懷了,不再到燕雨軒過夜。


 


「皇後娘娘也是十分心急,著我想辦法。」我說,我想來想去,不如想辦法喚起皇上的回憶……


 


薛崇禮笑了:「卑人懂了。娘娘是想再次獻藝,就像當初那樣,是嗎?」


 


我點頭,連誇他聰明。


 


我沒想到,

他答應得那樣容易。


 


轉眼到了新年,在教坊司樂伎們的簇擁下,我得以為李合清獻舞。


 


看到我身穿藕荷色流仙裙,在一眾美人中出現時,李合清的目光變了。


 


變得溫柔、纏綿,就像他第一次臨幸我時那樣。


 


坐在他身旁的郭信兒,仍是像往常那般,神色平靜。


 


那天夜裡,我留在了李合清的寢殿之中。


 


就像第一次。


 


一個時辰後,我渾身酸軟,艱難地坐起身。


 


李合清將兩隻手放在腦後枕著,好整以暇地望著我。


 


「愉貴人……不,玉兒,今夜可是遂了你的意?」


 


我心道,還差一點點。


 


夜深了。我趁他不備,在酒中下了毒,然後遞給他一杯,自己也飲下一杯。


 


他接過酒杯,

想也不想,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接著,他問了我一個問題:


 


「你可知道,鸞思鳳和現在何處?」


 


我一驚。


 


難道我的弟妹不是已經……S了?


 


「當初S你母親,確是為了復仇。隻是那一雙孩兒,不僅是你的弟妹,也是朕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


 


他低聲說,那天他使詐,讓全天下的人都以為鸞思鳳和已S,其實則是將他們悄悄送到鄉下農戶家中撫養。


 


「說是農戶,其實是宮中的一對太監宮女,朕為他們許婚,命他們撫養這一對兒女。」


 


說到這裡,他忽然呼吸遲滯,看上去像是不舒服。


 


我著了急,拉住他衣袖問道:「那農戶如今在何處?」李合清卻鐵青了臉不答,翻了個身,突然嘔出一口鮮血。


 


「你……剛才的酒……」他指著我,

無力怒斥。


 


「求你,快告訴我,鸞思鳳和現在在哪!」


 


李合清忽然慘笑:「我真傻,我原以為你……對我是有真心……」


 


我眼中流下淚來:「求你……」


 


他卻再不說話,靜靜閉上了雙眼。


 


14


 


陛下龍馭賓天之事,很快傳遍宮中。


 


也不知是何人走漏風聲,隻說皇帝駕崩,卻不提他當時與誰在一起。


 


也在這個節骨眼,太極宮的一間偏殿恰好又走了水,宮中一時間大亂,連李合清身邊的老太監德順都慘S在火災之中。


 


我顧不得傷感,趁機從側門逃出。這裡有一匹快馬,是郭氏為接應我早早備下的。


 


今天入宮,是我最後一次執行任務。


 


郭信兒早跟我說過,最末一次行動時,在這裡會備有快馬。


 


今日看來,她果然沒有騙我。


 


我縱馬疾馳,一路出城。


 


心中卻仍想著李合清臨S前對我說的鸞思鳳和之事。


 


等宮中局勢平穩,我又折返回城中,找到一家「徐記胭脂鋪」,對那掌櫃的說,我要三錢蝴蝶粉、二錢胡柳青。掌櫃答曰,蝴蝶粉有,胡柳青沒有,但有一種淡紫色胭脂,問我要不要。


 


這是我與郭氏接頭的暗語。


 


我點點頭,說要。掌櫃的說道,叫我今日申時三刻再來。


 


到了申時,我再次來到胭脂鋪。


 


掌櫃引我進入裡間。在這裡,我見到了郭信兒。


 


她問我,可是有什麼事。


 


看著她眉眼淡淡的樣子,我心中簡直詫異。


 


宮中剛剛發生了宮變,

這是我在街頭聽百姓們議論,才知道的。


 


郭信兒的長兄,也就是郭家長公子郭承嗣,已經取代李合清的位置,黃袍加身,自立為帝。


 


衍國朝中文武均已拜服。郭信兒如今成了太後,郭承嗣也不會管她,因此她出宮更是便利。


 


我求她一件事:幫我找到鸞思鳳和。


 


「我找到弟弟妹妹,自然會帶他們隱居鄉野,再不問世事……」


 


郭信兒卻微微一笑:「愉貴人,或者我應該叫你玉公主?你想要不問世事,隻怕世間卻由不得你。」


 


她一揮手,身邊兩個隨從立刻將我打暈在地。


 


再度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身處馬車之中。


 


旁邊一名僕婦告訴我,我已經懷有三個月的身孕,而今太後要為我安排一個地方,將這胎兒打掉。


 


身孕……


 


我低頭看自己的腹部。


 


李合清,終於借著我的身體,在這世上留下了一點痕跡。


 


我一咬牙,掀開馬車前的門簾,縱身躍下。


 


剛才我已經在車內看準了,此地是一處懸崖,但下面不高的地方就有一處平臺。


 


我咬緊牙關,滾落到平臺上,聽著馬車上的人高聲驚呼。


 


天可憐見,這平臺一側便有一個石洞。


 


我走進石洞。


 


15


 


一轉眼,過了三年。


 


後來,我才知道鸞思鳳和這幾年經歷了什麼。


 


衍國宮變之後,宮中來了S手,將那對假農戶S了。


 


鸞思鳳和當時正好在外玩耍,不在家中,因此逃過一劫。


 


他二人回家之後見到家中慘狀,大哭一場,將養父養母好好埋葬了,接著便踏上路程,開始以乞討為生。


 


也是天公垂憐,

我們是在京城外幾十裡的一座小鎮上相見的。


 


我用身上僅剩的一些細軟,在那裡盤下一間小小客棧。


 


從此成了客棧老板娘,以經營這家店為生。


 


一日,恰好鸞思鳳和二人乞討至此。


 


他們都已經是將近十歲的大孩子,然而我一見到他們,就覺得莫名親切。


 


上前去盤問,果然是我這失散多年的弟弟妹妹。


 


我拉他們到房中相認。說清楚一切之後,姐弟妹三人抱頭痛哭。


 


我告訴他們,我如今已為人母,有一個孩子,名喚作端端。


 


隨著年齡增長,端端的眉眼越來越像李合清。


 


從此,我們一家四口便隱居在這小鎮上。


 


後來有一天,經過此地,留宿在客棧的客人告訴我,朝中又生變故。


 


郭承嗣繼位沒多久,

就因為不明原因,慘遭暗S。


 


太後郭信兒垂簾聽政,從李氏宗室中選了一名少年,名叫李元橋的,繼承皇位,年號為「青鸞」。


 


事到如今,我也懂了。


 


為郭氏出力,是郭信兒的宿命,而未必是她的選擇。


 


若是郭氏不再需要她,她的處境,其實比任何人都危險。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她必須果斷除掉長兄,立一個自己能控制的小傀儡,作為皇帝。


 


郭信兒啊郭信兒,我終究還是低估了你這高門貴女的心氣。


 


青鸞五年,天降大災。


 


京城及周邊各省一夏大旱,農田顆粒無收,百姓「人相食」。


 


見此情形,我知道客棧也不能久待,就帶著鸞思鳳和以及端端,向南方逃難去。


 


如今鸞思已經是個大男人,而端端也長成了小小少年。


 


二人都說,有他們在,誰也不能欺負我與鳳和。


 


我們一家人向南到達慶州,乘船沿長江順流而下,一直到了松城。


 


松城乃是魚米之鄉,至今尚未受旱災影響。


 


我們就在這裡扎根,一切重新開始。


 


又過了三年。


 


「清風客棧」已經成了松城最大的客棧。


 


我是老板娘。家中弟妹以及孩兒個個能幹,端端還十分善於讀書。


 


這一日,我正在店裡算賬。


 


一個身穿軟甲的少年將軍縱馬來到門前。


 


他下得馬來,朝店內一看,正好與我對上了眼。


 


「老板娘,請問這裡可有一位名叫李端的公子?」


 


我心中莫名一緊。


 


少將軍笑道:「老板娘莫慌。小將是奉皇帝旨意,要請李公子入宮的。

」他說著,取出一道聖旨,交到我手裡。


 


我一看這旨意,慌得雙手顫抖,將聖旨掉在櫃臺上。


 


16


 


原來,李元橋已經知道李端的身份。


 


是禍躲不過。我自請與端端一同入宮。


 


入宮前一夜,鸞思鳳和在房中給我下跪,說一定等我回來。


 


我搖頭道:「若是半個月後我仍然沒有消息,你們就將這家店賣掉,另尋個地方,重新開始。」


 


鸞思鳳和淚流滿面。


 


我跟著小將軍入了宮。端端一直拉著我的手,像是生怕與我分離。


 


此情此景,讓我想到當年隨著母親入衍國後宮時的情形。


 


來到太極宮,這裡的一切仍然與當年並無二致。


 


我看到郭信兒高高在上,她身邊坐著一個少年,想來就是李元橋。


 


這少年帝王威儀非凡,

比當年的李合清更加莊重。


 


他告訴我,李端乃是皇家龍嗣,不可流落民間。


 


我朗聲說道:「後宮人心深沉、鬥爭殘酷,比民間兇險百十倍。端端若是入宮,也無不可,隻是草民想求皇上一句金口玉言。」


 


「請講。」李元橋十分有禮。


 


「隻要皇上在,就要保全端端的性命。」


 


「這是自然。」少年帝王微笑道,「朕貴為天子,一定答允娘子。」


 


郭信兒在旁神色平靜,就像當年她做皇後時一樣。


 


「若皇帝有違誓言,叫皇上的帝位不保。」我淡淡說道。


 


「大膽!」郭信兒終於忍不住,出言呵斥。


 


「太後不必動怒。」李元橋倒是雲淡風輕。他再三答應我,絕對會保證端端的安全。


 


我離開了皇宮。


 


對於端端來說,

在宮中的確比在宮外要強。


 


更何況,他本就是李合清的種。


 


或許,這高高在上的帝位,對他也是誘惑。


 


我騎著小馬,回到鎮上。


 


鸞思鳳和看到我,喜不自勝。


 


蹉跎半生,我壽數仍然未盡,時至今日,也不過隻是個中年人。


 


從今往後,我要為自己而活,再不問什麼朝局爭端。


 


又過了十日。


 


店裡來了一位怪客。他容貌有點像狐狸,卻十分英俊倜儻。


 


他說他姓薛,來此尋找一位故人。


 


我問道:


 


「這位故人若是S了,你要如何?」


 


姓薛的客人笑道:「S了?哪有那麼容易。這世間的一切,往往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我望著他的狐狸眼睛,忍不住也笑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