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爹察覺到這一點,低聲呵斥:「鶯鶯,倒好的茶要親自送到大人手裡。」


聞言,我幹脆破罐子破摔。


 


「爹,家裡上等丫鬟不下十人,恐怕哪個都比女兒更懂得如何端茶倒水,不知道爹爹為什麼要我奉茶?」


 


我爹的臉立馬變得難看起來。


 


就在他即將發作的時候,眼前這位少卿大人卻開了口。


 


「黃掌櫃不要生氣,我倒是覺得令千金與眾不同。」


 


「這個年紀,有點小女孩氣性,也實屬常見。」


 


或許是見這位大人高興,我爹沒再追究了。


 


但很快,他又屏退了其他人,給我和這位少卿大人留了單獨相處的機會。


 


15.


 


我知道我爹的心思。


 


在他屏退雖有人的時候,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想必大人此前已經見過不少像我這樣被當成瘦馬圈養的女子了吧?


 


我話音剛落,少卿大人先愣住了。


 


「瘦馬?姑娘為什麼比喻自己為瘦馬?」


 


見他似乎真的不了解,我便把夫子給我解釋的話跟他說了一遍。


 


少卿大人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說,你並非黃掌櫃夫婦親生女兒,而是他們買來的?」


 


我點頭:「所以大人不要被他們蒙蔽。」


 


「當然,如果大人也喜歡這種,鶯鶯一定寧S不從。」


 


我的話再次引起了少卿大人的興趣,他問:「為何?女子窮盡一生,不都是想嫁一個好的夫君,相夫教子?」


 


是這樣的嗎?


 


明顯不是,至少我不是。


 


既然話已經挑明,我也不怕說出自己的想法。


 


「誰說女子就必須以夫為天,必須相夫教子?」


 


「我自認為不必不比男兒差,

我飽讀詩書,能寫會畫,倘若女子也能科舉,我必定高中。」


 


「如果讓我選擇自己生存的方式,我也會鮮衣怒馬,飲酒作樂。」


 


「身為女子,絕對不是男子的玩物。所謂瘦馬,不過是迎合那些人變態心理需求而產生的。」


 


少卿大人被我的話震撼到。


 


「我還是頭一次見你這樣的奇女子。」


 


「我也有夫人,也有侍妾,但她們對我全都畢恭畢敬,連相處也小心翼翼。」


 


「尤其是我夫人,自從我做了官以後,她再也不像以前那般與我親近,反而多了疏離。」


 


「我問她,她也是用老夫子似的語氣告訴我,她應該相夫教子。」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我姓徐,單名一個召字。」


 


「鶯鶯姑娘,你可願隨我一道離開這裡?」


 


16.


 


我拒絕了他。


 


「大人妻妾成群,鶯鶯即便身S,也不願意流落至此。」


 


我隻想活著,以真正女子之身,自由的活著。


 


徐召有些遺憾。


 


「如果姑娘不跟我走,你爹是不是還會再許一些人進來,供他們挑選?」


 


我一愣,內心泛起絲絲苦澀:「是的吧。」


 


如果我無法逃走,等待我的隻有這樣的命運。


 


抑亦或者……


 


我緊緊攥著拳頭,內心充滿糾結。


 


事實證明,或許跟他走,是最明智的選擇。


 


徐召又問我:「如果我帶你走,許你自由之身,你又怎麼生存下去?」


 


我的心裡滿是憧憬:「我會茶藝、奏曲、跳舞,可以教授這些,也可以教私塾,讓那些想讀書又請不起私塾的女子有地方念書。


 


「甚至可以經商,我自幼便喜歡翻看賬本,對經商算賬一事,也格外熟絡。」


 


是的,是這個地方限制了我的自由。


 


他沉思片刻,再次開口:「好,我許你這些,但是你得跟我走。」


 


男人是不可信的。


 


我要求徐召拿來筆墨紙砚,白紙黑字寫下。


 


徐召哈哈大笑,爽快應下。


 


我看著那上面的字字句句,忍不住落下淚來。


 


徐召帶走了我。


 


臨走的時候,給了我爹三千兩白銀。


 


我娘拉著我的手抹著眼淚看我上了馬車。


 


「鶯鶯,娘都是為了你好,以後在徐大人府上,一定要好好侍奉大人和主母。」


 


兄長站在門口,滿眼都是悲戚。


 


他張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我一言不發。


 


馬車離開的時候,突然竄出來一個人影倒在馬車前,引起馬兒一陣嘶鳴。


 


徐召微微蹙眉,挑起簾子問馬夫:「出什麼事了?」


 


馬夫回應:「大人,前面有一女子似乎是受到了馬兒的驚嚇。」


 


我也探頭往外張望。


 


這女子竟然是雪娘。


 


17.


 


徐召不得不下馬車,而我也跟在了他身後。


 


我以為雪娘吃了那次虧,最起碼會收斂一點。


 


抑亦或者改邪歸正。


 


哪知見有人靠近,雪娘立馬做出衣服柔弱模樣坐起來。


 


「大人恕罪,小女子無意冒犯,實在是因為好幾天沒有吃東西,這才不小心倒在這裡,驚擾了大人的馬車。」


 


雪娘說得可憐,為了配合,甚至還掏出手帕抹眼淚。


 


連帶哭泣都格外動人。


 


我看了一眼徐召,轉身去了旁邊的包子鋪,一口氣買了二十個肉包子丟在雪娘面前。


 


「既然雪娘餓了好幾天,那就先把這些包子吃了,墊墊肚子吧。」


 


聽到聲音,雪娘瞬間愣住,然後緩緩抬頭看向我。


 


在看到我以後,臉色瞬間白的得不像話。


 


徐召問我:「鶯鶯,你認識她?」


 


我笑:「何止是認識,這位險些成了鶯鶯的二娘呢。」


 


「雪娘,吃啊,你說好幾天沒吃東西,該不會是騙少卿大人的吧?」


 


「大人是大理寺卿,你若是騙了他,可是要進大牢的。」


 


雪娘被我嚇到了,趕緊捧起包子,大口大口往嘴裡塞:「我吃,我吃……」


 


看到雪娘坐在地上往嘴裡塞包子,我笑了笑,俯下身子在她耳邊低語。


 


「其實我爹也沒什麼壞心思,頂多吃軟不吃硬,他心裡還是放不下你。」


 


說完,我看向身邊的徐召:「大人,我們可以繼續趕路了。」


 


兄長馬上就要進京趕考,即便雪娘進了黃府,也來不及與兄長交流幾句。


 


雪娘這個時候進黃府,絕對可以S個措手不及。


 


18.


 


很快我便跟著徐召一起來到了京城。


 


他履行承諾,並沒有將我帶進徐府,而是對外宣稱,我是他的紅顏知己。


 


甚至給了我一筆銀子,讓我用來作自己的事。


 


我開了一家成衣鋪,請了幾個窮苦人家的姑娘幫忙。


 


我們一起做衣服,一起刺繡,一起打理鋪子的生意。


 


因為手巧,很快便在京城小有名氣。


 


後來我看到了兄長,

他來拜見過我一次。


 


見我並未住在徐府,而是有了自己的事做感到驚訝。


 


兄長看著我,看著周圍的一切,默默點頭,由衷感慨:「很好,鶯鶯妹妹的確沒有讓我失望。」


 


我其實想說,我並不是他的妹妹。


 


但那又有什麼關系呢,出了黃府,我隻是我。


 


成衣鋪打烊後,我託人打探的消息也打探到了。


 


「回姑娘的話,聽說您走了不久以後,那位叫雪娘的又回去了,沒多久就成了黃府二娘。」


 


「前陣子不知道黃家那位大娘子犯了什麼事,被黃老爺休了,落得個流落街頭,實在是可憐。」


 


我知道我娘遇到雪娘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沒想到竟然落到這種地步。


 


有時候我在想,她被雪娘害成這樣,有沒有醒悟?


 


19.


 


生意越做越大,

成衣鋪很快擴張了規模。


 


而我也有多餘的錢財開始涉獵其它行業。


 


比如我熟悉的布莊,紡織,再到後來賺到銀子,我也會去牙婆那裡買幾個小姑娘,盡我的微薄之力。


 


我知道這世道如此,能救一個是一個。


 


我教她們刺繡女紅,是為了有一技傍身用於生存。


 


教她跳舞撫琴,是為了陶冶情操取悅自己。


 


教她們女子也可以自食其力,不必攀附男人。


 


徐大人偶爾也會過來,我們隻是像老朋友那樣,喝酒賭寫詩,撫琴作畫。


 


兄長也來找過我。


 


他說:「鶯鶯,爹去了。」


 


「二娘惹來了匪寇,搶了家裡的財物,她S在大火裡,那幫人連倉庫也燒的得一幹二淨。」


 


我內心波瀾無驚,問了句:「娘呢?」


 


「娘?


 


「娘瘋了,不知道跑到哪裡去,我怎麼也找不到。」


 


「鶯鶯。」


 


他喊了我一句,我應一聲,繼續看著手裡的書本。


 


「對不起。」


 


我有些詫異的地看著他問:「哥,怎麼了?」


 


他笑了笑:「沒什麼,妹妹這樣挺好的,哥哥考中了狀元,以後會留在京城,保護妹妹。」


 


我的手微微一頓。


 


上輩子他說等等,難道就是等這個?


 


我依舊不動聲色的地應了句:「好啊。」


 


20.


 


後記。


 


人人都知道,京城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女商人。


 


無論才情還是容貌,都屬上等。


 


初初不少人聽聞,都嗤之以鼻,認為這位被人人誇贊的女商人,不過是以出賣皮相用來攬客。


 


可了解到以後卻發現,這位女商人接待的,全都是京城的女客。


 


她們無論是妒忌還是別的什麼,隻要去了這位女商人的成衣鋪,立馬被裡面的款式以及花樣吸引。


 


之前嘴裡酸溜溜的地說著誹謗的話,到了成衣鋪,就真真喜歡上這個人了。


 


她懂詩書,卻從來都不賣弄。


 


她有上等容貌,卻從不以美色侍人。


 


有人說,她是少卿大人的外室,可她出入忙碌,根本無暇顧及。


 


少卿夫人親自登門抬她過門,最終空轎而歸。


 


大家這才知道,原來她不是大理寺卿的外室。


 


她辦私塾,讓那些想讀書卻沒有錢讀書的女子入學。


 


開染坊、成衣鋪、布莊、繡坊,為那些貧困女子提供賴以生存的地方。


 


在她原本所在的話本子之外,

她自己開拓了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以至於後來史書記下這麼一句:卞都有女黃鶯,擅經商,能歌善舞,至卞國宣治年間,收養女子一百一十八人,商鋪遍布全國,終身未嫁,享年八十九。


 


雖然她是卞國第一位女商人,但絕對不是最後一位。


 


21.


 


番外·黃頡。


 


我從一開始便知道,鶯鶯不是我的親妹妹。


 


她聰明、貌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很多時候連帶我站在她身邊,都覺得失去了所有的光澤。


 


可是有一天,妹妹卻突然問起夫子,什麼是瘦馬。


 


瘦馬的含義,我之前就知道,後來無意中聽到母親他們闲聊,我才知道原來妹妹就是他們培養的瘦馬。


 


為的是把妹妹送給從京城來的達官貴人。


 


我很怕這一天到來,

所以發奮讀書,隻為能考中狀元,帶妹妹遠離這個家。


 


可終有一天,妹妹不再是曾經的妹妹了。


 


她跟著少卿大人離開,去了京城。


 


我亦赴京趕考,看到了不一樣的妹妹。


 


她依舊愛笑、善舞,與人賭寫詩作畫,灑脫的得像天上的仙女。


 


我突然明白過來,像妹妹這樣的女子,不是凡夫俗子可以肖想的,也包括我。


 


心裡那簇火苗,就讓它安靜的燃燒著吧。


 


而我,將繼續用餘生好好守護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