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想當作不認識的。
結果,他在朋友聚會上醉醺醺地問我:「戴小姐,你的喜歡是自來水嗎?收放自如,追我時熱情似火,不追了又冷酷無情。」
我:「……」
1
我媽在撒一個彌天大謊。
對面坐的是個留洋海歸,剛回國,不了解我的底細。
我媽的意思是,先騙到手:
「我們雲雲比較文靜,從小喜歡看書;畫畫也是很好的,心情不好就搬畫架去寫生……」
「有時候也拉小提琴,還喜歡去看話劇……就是膽子有點小,容易害羞……」
我很想說,
人家不會信的,因為我讓他坐過我的機車後座,帶他飆過兩百碼。
我坐立不安。
我媽還在侃侃而談,她對面阿姨聽得越笑越慈愛,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滿意。
而我對面的男人,頭發上梳,濃眉,挺鼻,唇角帶笑,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深灰色西裝,利落又幾分儒雅。
隻是,無框眼鏡的鏡片些微反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總歸應該不是多好。
畢竟在國外,我過於張揚恣意,和今天我媽說的文靜膽小毫不沾邊。
電話突兀地叫起來,是我和閨蜜約定好的信號。
我接了,對面說道:「帶杯檸檬水。」
我鄭重應了一聲「好的」,歉疚地望向對面:「阿姨,導師臨時找我有事,我得先走了,不好意思。」
我媽手速飛快,
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警告地瞪我一眼,但是面帶微笑:「不如把聯系方式加上?方便以後聯系。」
她掐我!
我坐下。
對面一隻冷白纖長的手,長指捏著手機緩緩遞到我這邊。
我拿出手機點出掃一掃。
兩秒鍾後,我親自拉黑刪除的微信聯系人又躺進我的好友列表了。
這臉打的,怪疼。
「戴小姐,方便存一下電話號碼嗎?」
施堇然偏冷質的聲音響起,語氣裡盡是疏離。
我媽的九陰白骨爪又加大威力。
我又親自把拉黑刪除的電話號碼存進了手機。
今天真是,啪啪打臉。
不過無所謂,加上了,我還可以繼續拉黑刪除。
我背上包包:「那我先走了,阿姨再見。」
「我送你吧。
」
施堇然撐著扶手站起來。
上身微傾的瞬間,解開一顆紐扣的襯衣領口裡,精致的鎖骨和些微緊實的胸膛展露無遺。
嘖,美色是相當不錯的。
我是個有眼光的女人。
但是,我不是舔狗。
我拒絕道:「不用——」
我媽掐我大腿:「讓小施送你吧。」
真疼啊!
這個中年婦女下S手!而且一副我不答應她不松手的架勢!
我予以還擊,隱蔽地撓她痒痒,笑道:「那就麻煩施先生了。」
我們一前一後出了茶餐廳,然後分道揚鑣。
我單方面分道揚鑣。
他去停車場開車。
我直接打車走了,然後熟練地拉黑刪除。
追不到的男人就該永遠不見。
2
也不知是緣分使然,還是某人有意為之,發小沈安組的局,施堇然也在。
施語濃介紹道:「這是我哥,施堇然,剛回國,帶他來見見世面。」
嘖,這令人眼花繚亂的人際關系。
施語濃是沈安的大學室友劉樺的女朋友。
一個個舉起杯來:「歡迎回國。」
「語濃的哥哥就是我們的哥哥,然哥好!」
「然哥!」
施堇然也一一與人碰杯:
「大家好。」
我抿著嘴,隨意與他碰了一下,仰頭喝了。
假裝沒看到他直勾勾盯著我的視線。
包間裡光線暗,彩燈閃爍,聲音震耳。
其他人在鬼哭狼嚎,我和閨蜜在角落有一下沒一下地擲飛鏢,邊瞎聊著。
施語濃把施堇然拉到我面前:「雲姐,
我哥五音不全不愛唱歌,坐著無聊,你教他玩兒骰子唄?」
我玩骰子的技術一流,熟人都不跟我玩兒。
我挑眉,準備拒絕。
施語濃湊過來附在我耳邊央求道:「求你!他回國後在家對我這不滿那不滿的,太想他被虐了!」
我掃了眼神色自若、在這混亂的環境裡似乎更加出塵清貴的施堇然。
這個要求,我倒是可以滿足:
「你哥上限多少?」
「一件啤酒,半斤白酒。」
那邊劉樺拿著話筒喊:「施語濃!你的《小情歌》!」
聲音震耳欲聾。
施語濃鄭重拍拍我的肩膀:「謝啦!虐他!」
施堇然應該沒有聽到他妹跟我的悄悄話。
他推了推眼鏡,眼神清亮灼人,在昏暗吵鬧的環境裡卻是笑若清風:「那就有勞了。
」
蘇雯雯悄摸直戳我的手臂,與我耳語:「他對你有意思!快拿下他!」
她溜了,最後這個角落隻剩下施堇然和我。
我拿起骰盅搖了搖,笑得不懷好意:「我教徒弟,要收學費的喲。」
「你說。」
施堇然脫掉風衣外套,又解襯衣袖扣,頗有一種要擺開架勢任我胡作為非的感覺。
襯衣畢竟合身,活動時胸肌盡顯。
嘖,皮相,是真的不錯的。
我從隔壁桌抓了三瓶啤酒,往他面前一放:「一局一瓶,五局出師。」
「行。」
他利索地開了瓶蓋。
我講了規則,和他一起裝好骰子,一起飛快搖動。
他一直盯著我,眼眸變得清潤噙著柔軟的笑,好似盛滿了深情。
嗯,大概他眼睛不好,
看什麼都深情。
我瞥了眼點數,勝券在握地笑道:「三個三。」
他看完,隨之道:「四個三。」
往上加了兩次,我喊了開。
他輸了。
施堇然很幹脆,拿起酒瓶仰頭就喝。
脖頸修長,喉結上下滑動,在蒙昧的光線裡十分性感。
我不禁跟著咽了口口水。
他連喝了五瓶。
出師了,我和他正式開始玩這個遊戲。
其他人也不唱歌了,圍攏過來,激動得跟著喊:「開!開!開!」
在施堇然又連著輸了四次,喝了四杯酒後,施語濃苦著臉求我:「雲姐,手下留情啊!」
眼睛卻在發亮。
可以看出,她隻是盡一下妹妹的義務,並沒有多真誠。
我自然沒有留情,
甚至夾帶私憤,也算為自己無疾而終的追求報仇雪恨。
追幾個月,不為所動就算了,還讓一個綠茶對我陰陽怪氣。
嘖。
施堇然連輸。
連喝了七八瓶啤酒,清醒被醉意籠上,眼睛霧蒙蒙的,腳步有些踉跄,但整個人還是清醒又自持的。
有一種,高高在上的神仙被拉下神壇,染上了紅塵俗欲的墮落感。
有點,勾人。
我垂眼,藏起我不由得變火熱的視線。
玩得熟的朋友個個一臉後怕。
蘇雯雯瞧瞧被施語濃扶著的施堇然,又瞧瞧面無表情的我,訥訥道:「戴雲疏,你今天S瘋了啊,往常你不會讓人這麼難堪的。」
我一顆一顆撿著骰子,故意冷下聲音:「突然想展現自己的實力,怕大伙兒忘記我冷酷無情的模樣。」
「是是是,
你是S手,你冷酷無情。」蘇雯雯翻白眼。
施堇然突然拂開施語濃的手,雙手撐在黑色的桌子上,傾身靠近,呼吸間帶出的酒氣盡數撲灑在我臉上。
他直直盯著我,似乎不想錯過我臉上任何一絲情緒。
周圍幾個不嫌事大的,霎時生出吃瓜的興味盎然,湊得更攏了些。
施堇然輕輕甩了甩頭,不眨眼地注視著我:「戴小姐,你的喜歡是自來水嗎?」
我挑眉,緩緩環抱雙手,面無表情地等他接下來的話:
「裝了水龍頭似的,收放自如。追我時,熱情似火,不追了,又冷漠如斯。」
這聲音,似在控訴,又似譴責。
包間裡霎時靜寂,隨後響起倒吸涼氣的聲音,還有此起彼伏的:
「哇喔!」
「雲姐,6!」
「我雲姐威武!
」
「牛逼!」
還有,施語濃呆呆地說了一句:「雲姐……追過我哥?」
蘇雯雯不確定地問我:「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在 F 國追不上的、斯文敗類衣冠禽獸型的貴公子?」
包間裡一時盡是恍然大悟的:「噢~」
我:「……」
3
真正的勇士,是不會離開自己的戰場的。
就算這戰場十分社S尷尬。
但是,他們那群人把喝醉的施堇然扔給我,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理由是:「你們既然互相喜歡,那就好好聊聊。」
我望著沙發上好似越來越不清醒,又固執地盯著我的施堇然。
煩躁。
我起身,準備去吧臺叫來兩個服務生,
扶著他去樓上開一間房。
他撐著桌子歪歪倒倒站起來,問:「你去哪兒?」
「開房。」
他一愣,像是想到了什麼,避開我的視線,磨蹭著坐回去了。
雙手交疊,垂首抿唇,好不乖巧嬌羞。
呵呵。
服務生來一左一右扶著他。
我拿著房卡打開門,朝裡揚了揚下巴:「把他丟到床上去。」
插卡,開空調。
等兩個服務生出來,我也直接出門,幹脆利落把門帶上了。
兩個服務生看我的眼神像看什麼奇葩。
大概,我這種不趁機做點什麼的很奇怪?
等我坐進出租車,施語濃的電話來了。
她在電話裡悶了半晌,嘆服地說了一句:「雲姐,牛逼。」
許是知道我把她哥扔酒店了。
又試探著問:「要不,雲姐,你把我哥電話號碼和微信從黑名單拉出來,給他一個機會?」
我望著車窗外的霓虹,吊兒郎當道:「我心似鐵。」
施語濃:「6。」
施堇然是我去 F 國參加一個學術培訓遇到的。
第一次見面,我就被他卓越的皮相迷住了。
身高腿長,戴一無框眼鏡,舉手投足、一言一笑皆是矜貴優雅,像一首柔和但意蘊深遠的詩。
第二次見面是一次酒會,我踩著十釐米細高跟兒,端著紅酒杯搖曳生姿走到他面前:「施總,久仰。」
我一向以為我的皮相也是十分吸引人的,奈何施堇然瞧著溫溫和和,但十分冷漠。
所以,第五次見面我才拿到他的私人號碼。
然而,啃了三四個月,人家不為所動,
身邊還有個什麼學妹各種宣示主權。
得,姐不玩了。
通通刪除幹淨,回國又是一條好漢。
4
我一直覺得,這個世界隻要離開了電話和互聯網,再加上刻意避開,再遇見的可能堪比浪子回頭。
然而,我癱在床上刷短視頻,我媽鬼鬼祟祟摸進來徑直走向衣櫃:「快,換一件白色的公主裙,乖一點的,那海歸我給你诓來了。」
我瞧著她手忙腳亂把我那亂七八糟的衣櫃翻得更亂七八糟,一時沒搞清楚海歸和海龜:「什麼龜?」
「施堇然!就那戴眼鏡的!你不是挺喜歡,但是他沒看上你嗎?」
我媽回頭衝我挑眉,頗為得意:「你老媽出手,就知有沒有!」
我覺得腦袋疼,臉也疼:「你怎麼诓來的?」
「他家在我們後面,
」她已經翻出一條白色連衣裙,扔給我,「快點——他早上晨跑,我出去練太極拳,遇上過幾次,我還特意請他幫過幾次忙,這不,我說要感謝他,就把他叫來了。」
她反手指了指門外:「樓下坐著呢!你說他那天轉頭就把你拉黑刪除了,等著瞧,今天媽讓他親手把你加回來!」
我:「……」
老媽,有時候太相信你女兒,也不大好。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今天算是體會了。
等我穿著白色裙子,戴著珍珠發箍,猶如一朵純白的茉莉花站到施堇然面前時,我清晰地看到鏡片後,他那雙笑彎了的眼睛。
我默默翻個白眼。
「戴小姐,早上好。」
還怪有禮貌哩。
我也不遑多讓:「施先生早。
」
我媽在一邊笑得像撮合了兩個鬧矛盾的小朋友的幼兒園老師,十分欣慰:「你們先聊著,我去做飯。」
等我媽離開,我往沙發上一歪,手臂往靠背上搭,衝他揚下巴:「你這,幾個意思?」
施堇然身高腿長,往那一坐,有種沙發被他佔去一般的感覺。
頭發松散下來,幾縷湿發垂到額前。
因為運動完,臉頰紅撲撲的。
穿著短袖短褲,露出結實又線條流暢的手臂和腿腳。
接近三十歲的男人,這會兒像個陽光大學生。
他慢條斯理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盛情難卻。」
有腳步在往這邊走。
我緩緩收攏手臂,挺直脊背,坐得端莊斯文。
施堇然好笑地勾起嘴角。
我瞪他一眼,
回頭看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