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因為我納妾是不是?」


 


我一怔。


他的眉眼還不老,但那眼神是當官多年才有的老辣,難道他……


 


「是,半夏,我也回來了。


 


「你比我回來得早吧。」


 


我握緊了杯子,不知怎麼答。


 


答是,不合適。


 


答不是,也不合適。


 


「前世,你我青梅竹馬,感情深厚,你及笄後第二年,你我順利結為夫妻。


 


「成親次年,你生下我的嫡長子。


 


「長子三歲,我為縣令,按照法制,納了第一個妾園氏。


 


「長子十歲,我位及五品,納了兩個妾室林氏、曹氏。


 


「三個妾室的納妾禮都是你給我辦的。


 


「她們給我生了五個庶子女,都認你為母親,你都給安排了合適的師父用心教導。


 


「我四十歲時,因疫症病S,我和你約定下輩子,你沒有答應。


 


「我S後,你讓我們的兒子將我與三個妾室合葬。


 


「而你揚灰於名望山。


 


「我說的可有一處差錯?」


 


一處都沒錯。


 


他真的回來了。


 


不僅知道前世生前的事,S後的事也清楚得很。


 


他沉聲道:「上一世,我志得意滿,仕途家庭雙雙得意。


 


「可你並不滿意,是嗎,半夏?」


 


他SS盯著我,不容我閃躲。


 


「重生之前,我想了很久,想到底是哪裡讓你不滿意,讓你對我如此失望,急急嫁給白附,我細細打聽過,你與白附並沒有前情。


 


「重生後,我想你肯定也重生了,可我想不出來,為人夫為人父該做的,前世我都做到了,

你為何兩世都要棄了我?


 


「我苦思不得。


 


「直到公主納第一個面首,我體會到了酸澀。


 


「公主懷上第三個面首的孩子,我感覺到了被背叛的痛苦。


 


「公主納第十一個面首的時候,我體會到了絕望和恨。


 


「我恍然大悟,你決絕至此,是不是因我前世納妾,你感到苦楚,因此與我離了心?可我又覺得不對。


 


「我細細回憶了咱們成婚後,你始終對我溫和、微笑,從沒與我鬧過,也沒在話語上惱過我。


 


「哪怕我納了園氏進門,你的態度還是很好,溫和有禮,端莊穩重,你並沒給我甩過臉色,也沒磋磨過園氏。


 


「直到我回憶起你的咳嗽聲,成親後你雖偶爾會咳,但並不多,直到園氏入門後兩個月,你的咳嗽忽地加重,在那之後,你就以這個理由,讓我多去陪園氏。


 


「我以為是你需要休養,就順了你的意。


 


「其實早在我提出納妾之時,你便恨上我了吧,否則你不會忽地咳嗽加重。


 


「半夏,你恨我是不是?嫁我時,你是愛我的,等我納妾之後,你就漸漸對我由愛變恨是不是?


 


「盡管你一直對我笑,但你心裡恨S我了,是不是?」


 


他果然聰慧過人。


 


我在心中嘆了口氣。


 


在他面前,隱瞞已經沒有必要。


 


在攤開之前,先扎他一刀再說。


 


「我的兒子叫昆布,女兒叫桑葉,你知道白附為什麼給他們起這樣的名字嗎?


 


「你覺得耳熟,因為都是藥材名,這兩味藥材都有止咳作用。


 


「可我與白附成親多年,並未犯咳疾。


 


「你猜為什麼?」


 


宋清滿眼震驚:「桑葉真的是你生的?

前世,你生了普兒後,就不肯生了,後來甚至都不讓我碰了。


 


「為什麼?


 


「就因為沒給孩子起個止咳的名字?


 


「你就不再和我生孩子了?」


 


我看著他的眼,冷聲道:「昆布比桑葉大了四歲。」


 


宋清愕然,馬上反應過來。


 


上一世普兒三歲的時候,我是不拒絕與他親密的,甚至積極調理身體。


 


我知道他像所有男人一樣,希望多子多孫。


 


我是打算再給他生一兩個的。


 


可他在普兒三歲那年升任七品官,急吼吼地納妾了。


 


他想到了,昆布比妹妹大了四歲。


 


我也是在昆布與普兒同樣大的時候,才要了孩子。


 


但他納妾了,有人給他生,我自是不會再給他生。


 


而白附隻有我,

我們是夫妻一體,我自然給我們倆又生了一個女兒。


 


他顫著眼球,顫著手,顫著聲問我:「是我不值得,不值得讓你給我生孩子,是嗎?」


 


我點頭,又道:「不僅如此,還有其他考量。生了桑葉後,其實我本打算再來一個的,可白附自己喝了絕子藥,他說,兩個孩子剛好,多了太費心力,他常常跑百姓的田間地頭,不能常留府中,孩子的教育主要靠我,不能把我累病了。」


 


「可上一世,我讓你管了六個孩子。」宋清臉色瞬間蒼白如雪。


 


我沒有否認。


 


既然話說到這裡,就可以說得更多些。


 


「為你辦完第一場納妾禮後,我看著你像個未成過親的小伙子,急慌慌地拉著園氏往洞房走,我的心像被打了孔一樣,風雨齊進。


 


「我孤零零地站在你們的喜房外,看著你們身手相連,

我倒了下去。


 


「後來我勸慰自己,與別的女人顛鸞倒鳳的男人不是我的夫君,應把他看作我的兒子,我才緩了過來。


 


「有了第一場的經驗,第二場,林氏和曹氏同時進門,我已能做到忙完回去倒下就睡了。


 


「把你當作夫君,心如刀絞,把你當作兒子,雖做不到宋夫人那樣兒子歡喜我就歡喜,但已能平常心了,起碼每每見到你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我都能平和以待。


 


「可在普兒發燒那晚,我還是慌了,我想依靠你,想要你安慰,想要你與我站在一起共同面對,我想告訴你,我太怕孩子沒了。


 


「你牽著園氏的手進來,園氏剛查出身孕,你滿臉都是再做父親的喜悅。


 


「你雲淡風輕地安慰我,普兒會沒事的,就是一個風寒。


 


「那時我深刻意識到,你無法與我有共同的感受,

因為我隻有普兒一個孩子,我是真的怕他有個三長兩短,而你不怕,孩子你會有很多個。


 


「林氏生產遭遇難產,你急得轉圈。


 


「我坐在外面陪著你,我就在想,我是個怪物嗎?我怎麼能如此平靜地看自己的夫君為別的女人焦急?


 


「這個朝代,允許男子納妾,所有的女子包括我都接受這個教育,並不覺得這是一件什麼了不得的事,隻要守住正妻主母之位就好。


 


「可當我真的與別的女人共有一個男人,看這個男人會為了別的女人、別的女人生的孩子而喜怒哀樂的時候,我恍惚了。


 


「我覺得我好像不是一個人。


 


「我好像是一個物件,一個工具,唯獨不是一個人。


 


「若是一個人,怎麼會這麼麻木呢?


 


「直到你外放做官那幾年,我才漸漸感覺有了生命。


 


「我發現,隻要看不見你,日子就好。」


 


宋清淚水流了滿臉:「對不起,半夏。」


 


我搖了搖頭:「你沒有對不起我,就像你說的,你就像這個朝代的所有男人一樣,尊重妻子,繁衍子嗣,為家族謀利益。


 


「是我錯了,我不該對這個朝代的男人有期待。」


 


「可你這輩子,依然嫁給了這個朝代的男人。」他語氣中盡是不甘。


 


說到這輩子,我不禁笑了起來。


 


宋父養外室,我爹有通房。


 


可我的白附,隻有我。


 


他隻想我們夫妻一直好好地,不許任何人插進來。


 


剛被皇上封為縣令時,我們住在縣裡。


 


府裡連丫鬟都沒有,隻僱了一個管家、一個嬤嬤。


 


我對宋清說:「白附說,丫鬟年紀小,

心思復雜,不如嬤嬤省心,以後無論咱們府多大,也不買丫鬟,就找嬤嬤。」


 


宋清聽了,臉色暗了下去。


 


我知道他回憶起我們剛剛成親那會,有個自小服侍他的丫鬟,想爬他的床,被宋夫人發現,好一頓打。


 


可他那時並沒有考慮我的感受,反倒在把那個丫鬟發賣給人牙子,丫鬟對他喊少爺救命時,紅了耳朵。


 


還有那個教導他房事的大丫頭,趁我懷孕,去了他院子,他並沒有拒絕。


 


一連幾日,都放了大丫頭進了房。


 


我知道後,怒火攻心,差點動了胎氣。


 


宋夫人氣急,把大丫頭也發賣了。


 


「男子都是我這樣的,虛榮、貪心,控制不住。」宋清為自己辯解。


 


「你是不是對這世上的男人幻想太多?」


 


轉而他又降低了語調,

因為這一世,確實有與他不一樣的男子。


 


他盯著我的眼睛,問道:「郭半夏,若這世上若沒有白附,你就不嫁人了?」


 


「可這世上有白附啊。」


 


他的假設不成立,我今生的幸福實實在在。


 


宋清落荒而逃。


 


9


 


若沒有白附,我真的不嫁人嗎?


 


上一輩子,白附在我成親的第二個月,就因為去跟著他爹巡視堤壩,為救一個孩童掉下水裡淹S。


 


當時,哭得最悽慘的是我爹。


 


他拍著大腿哭:「這世上就這麼一個至真至純的男子,老天爺你怎麼就給收走了呢?


 


「他都答應我,若我的半夏過得不好,他會娶半夏的。


 


「我的半夏以後可怎麼辦呢?


 


「宋清那小子,一看就是花花腸子,比我們這幫老的都花。


 


「我的半夏啊,可怎麼辦啊?」


 


那時我回府探望母親,母親病了。


 


看到了這一幕。


 


內心震驚至極。


 


我不敢相信,我爹居然如此疼我。


 


更不敢相信,他居然這麼看宋清。


 


那時我很猶豫,不敢相信我爹。


 


自知道宋清讓大丫頭進了他房內後。


 


我相信了我爹的判斷。


 


宋清比任何人都花。


 


我就開始觀察我娘、宋夫人,以及所有的當家主母。


 


她們是怎麼對待夫君的。


 


有個共同點,她們不對男人動情。


 


可我那時,早已對宋清動了情。


 


所以,我想走上她們無喜無悲的路,比她們多了抽出感情的過程,更加艱難。


 


直到宋清瀕S,

我才完全放下對他的期待。


 


同時,也在心裡種了一個種子,若有來世,我是否可以直接就選白附呢?


 


畢竟,我爹說他是這世上唯一的純粹男子。


 


我想知道,若與白附在一起,是否會不一樣?


 


當我真的重生,即刻鼓起勇氣,去問了白附。


 


然後,甜美的一生就此展開。


 


有時候,我也想,若這世上沒有白附呢?


 


我該怎麼辦?


 


我不敢說不嫁人。


 


我爹娘、我們族裡承擔不了這樣的離經叛道。


 


但有一樣,我敢確定。


 


那就是,無論有沒有白附,我都會和宋清退婚,選一個沒有感情的男子成親。


 


然後,就像這世上所有的當家主母一樣,過上隻盡責、不動心、不用情的主母生活。


 


不過,

幸好這世上有白附。


 


番外 1


 


郭夫人發現女兒半夏突然就變了。


 


她不再念叨宋清為何沒有消息。


 


也沒再去寺裡為宋清祈福。


 


更是主動向白附提出求娶。


 


郭夫人心中一驚。


 


這是宋清做了什麼事讓女兒發現了?


 


她想起第一次發現丈夫偷偷把丫鬟睡了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的反應。


 


可宋清,會對不住半夏嗎?


 


她給宋母寫了信,迂回打探。


 


宋母回得很直接:「宋父養了個外室,以為她不知道,她隻是懶得和他去計較。至於宋清,好多姑娘給他扔荷包、手帕,他從未拒絕,但還好並未真正做出格的事。」


 


郭夫人心裡就明白了。


 


女兒定是也私下派人打探過,對宋清失望了。


 


可為什麼選白附呢?


 


她沒見過女兒與白附有超出常情的來往啊。


 


她也從未見過白附有過任何逾矩之舉。


 


他心悅半夏嗎?


 


半夏自幼體弱,她一直都想給她找個靠得住的。


 


郭大人有好幾個女兒,但唯獨對這個小女兒格外上心。


 


她去問了郭大人。


 


郭大人拍著胸脯打包票:白附絕對心悅半夏,並且絕對會對半夏好一輩子。


 


她心裡安了不少,可還是略略擔憂。


 


宋清她從小看到大,還不是走眼了?


 


她去寺裡去了籤,問問兩人,到底哪個更適合半夏。


 


老和尚告訴她,若選第一個,烏鴉旋頂;若選第二個,光輝燦爛。


 


第一個是宋清的八字,第二個是白附的八字。


 


她心裡有底了。


 


當白附來求親時。


 


她佯裝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了下來。


 


番外 2


 


宋清、白附等六品官員,被皇上派往雲地視察,那裡盛產瑪瑙和玉。


 


歸來之前,宋清在手镯、釵子鋪子裡停留了很久,他想挑幾樣拜託母親送給半夏。


 


前世,半夏就喜歡這些東西。


 


每次他送給她,她都笑著對他說:「謝謝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