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弟弟劣跡斑斑被學校勸退。
而十九歲的我卻要打三份工養家。
幾個大漢突然找上門說我弟欠下巨款,讓我們要麼交錢,要麼交人。
我媽哭著大喊:「我們真的沒錢!」
我爸也從輪椅上跳下來,跪倒在地上。
在混亂和驚愕中,我看清了所有人的面目。
於是冰冷地苦笑說:「你們要人?那就把我帶走吧……」
1
平平無奇的夜班結束後回到筒子樓。
向來安靜的樓道裡傳來陌生女性的求饒哭聲,怪嚇人的。
原以為誰家電視機聲音開大了些。
可當我打開家門,我家僅僅 4 個平方的客廳裡竟然站著四個高大的男人。
領頭的男人被門拍了頭,
他倒吸一口涼氣:「媽的,誰敲老子後腦勺,不要命啦?!」
他捂著腦袋退後兩步,大門順利打開,我這才看到了眼前這絕無僅有的瞬間。
——我爸撲通一下從輪椅上跪到了地板,我媽嘴裡那句「我們真的沒錢」隨著我的出現戛然而止。
要知道,從我記事起,我媽就是個啞巴。
而我爸,五面前欠了一屁股荒唐債,被人打得腰部以下癱瘓了,行動倚仗輪椅。
在賣了房子住在出租屋還債的日子裡,我們一家人的交流,幾乎全通過手語進行。
「爸,媽,你們怎麼……」
他們如何能做到,一個人應聲倒地,另一個人求饒連連?
難不成,他們一直都在騙我?
為什麼?
我腦子裡充斥了太多疑問,
甚至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揉揉眼睛,四個陌生男人仍在我眼前。
被門砸的領隊上下打量我一圈:「你是謝海東的……」
我清醒過來,威脅道:「你們什麼人,大晚上私闖民宅,小心我叫警察!」
我當即舉起手機,卻被男人按住手:「你把我們當什麼人了?!」
他從屁股兜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欠條,上面赫然寫著謝海東欠 xx 網咖 8 萬元巨款。
我喉頭燒燙,這畜生一個月沒回家,果然又犯事了。
「他在我們網咖惹事打架,毀了一大堆設備,民警同意才私了的,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你們家孩子欠的錢,你們家得賠吧?」
我毫無情面:「誰欠誰還,你找他去。」
這時我爸矯健地穿過這四個男人滑行過來:「默雲,
爸知道你有錢,你先拿出來墊墊,海東畢竟是你弟弟啊!這錢要是不還,他躲一輩子不回家咋辦?」
他此言一出,我的怒火噌噌往天花板上燒。
咋辦?問我咋辦?
我忍不住反口質問:「他是你兒子還是我兒子?我為他做得還少?你看看你們現在的樣,一個裝癱瘓,一個裝啞巴,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那點低保費,還是為了得到我這三年來當牛做馬打工掙的錢?你們天天念著那不著家的黃毛兒子的時候,想沒想過我一天打三份工有多累?我們班考上大學不去上的就我一個,你不知道嗎……」
說到這裡,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既心疼自己小小年紀雙手都是老繭,為了維持生計,高考結束就休了學;又痛恨自己單純,被自己的親生父母利用了那麼多年。
有個男人低聲道:「作孽啊,
這孩子比我還慘……」
另一個男人:「咱們是不是來錯了。」
我媽小聲抽泣:「要不是因為家裡窮,誰樂意裝聾作啞呢……」
在她眼裡,我的努力,屁也不是。
宛如一盆冷水澆到我頭頂,我對他們徹底失望。
我厲聲:「你們搞搞清楚,這個家窮,到底是誰導致的,是我嗎。」
一時出租屋安靜下來,他們不再看我的眼睛,或許是當下沒轍,或許是心虛。
我對著四個人:「我家什麼情況看到了沒,要錢沒有,要人你們就去抓!」
領頭為難,打了個電話請示他大哥。
我聽到電話那頭慵懶隨意:「咱們是正經公司,禁止一切違法亂紀行為,誰亂來就扣誰工資。」
「可我聽說他姐有點錢,
不問她要?損失咋辦?咱不能吃這啞巴虧了。」
「他的債跟他姐有什麼關系?我沒有欺負女人的癖好,回來吃夜宵領紅包,少他媽廢話。」
領頭掛斷後,端著架子發狠:「哼,我們老大說了,欠錢不還可以,下次看到謝海東直接打S。」
他的老大果真這麼說了嗎?
並沒有。
真正讓我覺得諷刺的是什麼,有些人的壞是裝的。
而有些人的好,也是裝的。
那時我還沒意識到這一通電話會開啟我和邢河震的緣分,會徹底改變我的人生。
隻聽得我媽用那陌生的嗓音驚恐號哭:「我可憐的兒啊!」
四人排隊先後出了我家大門。
我鼓起勇氣叫住最後一個人:「等等。」
「?」
有個賭,我不知道該不該打。
「你們要人對嗎?那就把我帶走吧……」
2
「我去給你們網吧打工,做服務員、保潔員,隨便什麼都可以。」
我是真心的。
原本我有三份工,今天客人無端挑刺吵了一架,變成了兩份。
領頭猶豫片刻後沒有拒絕:「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我坐上了他們的面包車副駕駛,緩緩駛離筒子樓。
如果即將到達的地方是另一個地獄,那也得先離開這裡才行。
後面幾人竊竊私語:「咱們把她帶回去要是被震哥罵怎麼辦?」
「那就把她送回來嘍,不就二十公裡。」
我漠然:「你放心,我不會回來的。」
所謂的家,在半小時前已經毀滅了。
我犯不著回到一個拿我當牛馬的地方。
他們用更小的聲音碎碎念:「靠,她這都能聽見?」
嗯,是啊。
我是天生的順風耳,又得益於從小到大生活在極度安靜的環境,我對聲音敏感極了,方圓五十米內的微小對話都能聽清。
從小到大提心吊膽地生活,隻怕爸媽會在我毫無察覺的時候發生意外。
當我一心為了父母著想,盡量懂事地照顧家裡,少吃飯少喝水,豎著耳朵觀察一切的時候,他們連我耳力過人也不知道。
託這個能力的福,我總能第一時間聽到別人對我的攻擊。
「這種窮鬼,為什麼要來學校禍害同學啊,遮不住的窮酸味,臭S了。」
也託這個能力的福,我掌握了很多人的秘密,使我能在高中三年制衡人際關系進行自我保護——用那些偷聽來的「把柄」。
面包車進了某棟商場大樓的地下一層倉庫,他們把我帶向一個布滿了監控屏幕的辦公室。
整個大通間,烤肉味繚繞。
夜宵是真的,紅包可能也是真的。
如果和我猜測的一樣,那個震哥是個好人,就好了。
想到這裡,我不禁嘲笑自己跟我爸一樣像個賭徒。
領頭點頭哈腰地朝最裡側的隔間問候道:「震哥,您休息了嗎?」
隔間門緩緩打開,閃出一個正在伸懶腰的男人。
那人比四個小弟個頭還高,大概一米九,板正挺直的身姿,剪極短的寸頭。
黑色工字背心配夏威夷寬松短褲,裸露的後肩密集分布火罐印,蔓延至整塊結實的肱二頭。
右手手肘也沒闲著,線狀文身延伸到無名指,左邊小臂趴著一條沒有繡完的龍。
此人的長相和氣質雖沒有電視裡的黑幫大佬那麼誇張,
但還是透著不會輕易被人左右的桀骜。
這人注意到我,哈欠憋了回去,摸了把稜角分明的下颌,語氣不怒自威:「誰帶來的,經過我允許了嗎。」
「是那小子的姐,說是來打工還債的。」
我響亮地糾正領頭的措辭:「我是來打工的,不是來給他還債的,他是他,我是我。」
我此時的高傲和依萍被爾豪他們抓住在大上海打工時的高傲別無二致。
輕蔑的一聲「呵」從老大嘴裡吐出,他從頭到腳掃視矮小瘦弱的我,目光不善。
「謝海東的姐姐,沒聽他提起過,怎麼長得不像呢?」
我脫口而出:「我要是長得像他就完了!」
監控室內響起一陣哄笑。
大哥清了清嗓子:「我這兒,缺的是能幹事兒的人,你能幹什麼?」
我腳底心忽有汗湿的錯覺。
倘若我進了賊窩,他要是逮著我讓我去幹壞事怎麼辦?
可轉念一想,哪還有比筒子樓裡的生活更壞的情況?
爸爸還欠了親戚 45 萬沒還,弟弟加起來也欠了快 10 萬。
得打多久的工才能還清啊……
監控大廳另一頭的小弟竊竊私語:「我就知道震哥會生氣。」
另一個小弟:「早說就不帶她回來了,誰不知道震哥有易怒症,還討厭女人,昆哥非要找罵。」
我重新撿起勇氣對著面前的大哥,抬手指向那個小弟:「他說你有易怒症還討厭女人。」
小弟當時就嚇傻了:「沒沒沒啊震哥……你這S丫頭別瞎扯!你離我這麼遠怎麼可能聽清我說話!」
老大探究地看著我:「你,
聽力不錯?」
我點點頭:「嗯。」
他的目光淺淺掠過我的眼,便徑直回了他的辦公室,又很快出來。
問:「我剛剛在裡面說了什麼?」
我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能說的嗎?」
看我猶豫,這時他倒饒有興趣地雙手環胸,似乎想看我出洋相:「你倒是說說看嘍。」
我霹靂吧啦一頓:「我就知道新僱的這群沒長腦子沒長眼力嘴巴子欠打爛的學齡前兒童,都是些蠢驢。」
身後的某些人心碎了。
男人挑了挑眉,欣然允諾我的到來。
「從今天開始,你做我的耳替。
「前提是,進了我的門,就隻能是我的人,不能有其他主子,明白嗎?」
3
這是我與邢河震第一次見面。
我犀利,
他果斷。
當天晚上,他給我安排了單人公寓,那個套間足足有 40 平那麼大,配備衣櫃和 24 小時熱水,還有洗衣機。
我做夢都想不到會有獨自生活在這麼好的房子裡的一天。
在筒子樓的時候,我必須跟謝海東擠在學校淘汰的鐵制上下鋪。
冬天屋子裡四處灌風無孔不入,夏天黏膩的皮膚上總是停留著無數隻蚊子。
有了屬於自己的房間,明明是很開心的。
可躺在床上的時候,眼淚卻一直流個不停。
就在剛剛,我媽給我發了一條消息:【對不起孩子,媽媽錯了。】
窮,並不是擊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令我絕望的是偽裝的親情。
如果她對我的感情是真實的,為什麼她會舍得我吃那麼多苦呢?為什麼她會把家庭和育兒的重擔,
轉移到我身上?
在親眼看到他們的謊言之後,我曾經的努力早就變成了自我欺騙和沒苦硬吃。
還有我的大學夢,也破滅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好多夢,關於讀書,關於自由,關於愛情,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收到昨天的領頭昆哥發來的 boss 的行程安排,好幾百字。
【會開車嗎?】
【不會。】
【會伺候人嗎?】
【不會。】
昆哥炸毛:【靠,我要你有屁用啊!】
很快我就明白他的痛苦從何而來,了解邢河震的尿性隻需要一天時間。
邢河震怪癖特別多。
明明公司有視野開闊的辦公大樓,但他很少去,他更喜歡窩在地下室辦公,因為能隨時查看各個商鋪的監控;
他有潔癖和強迫症,從不親自開車和下廚,衣食起居有專門的阿姨打理,並且出門必須攜帶兩個以上的小弟;
他尤其在意時間規劃,從早上到晚上,所有行程必須在他掌握之中,要是發生什麼意外耽誤了時間,相關人等一起扣工資。
那天上午,邢河震和 3 位經理在會議室談正事期間,我被安排在後門口守候。
透過百葉窗朝裡看,他一身暗灰色西裝散發著寒氣的模樣比穿坎肩的時候更嚇人。
不多時,邢河震出來抽煙,側著臉對我冷聲:「他們的底數,給我仔細點聽。」
我第一次幹這行,顫顫巍巍地:「兩千萬?」
邢河震眯著眼,吐出一口煙圈:「這麼低,你確定?」
「好像是這麼說的,再低他們就不幹了。」
「信你一次。
」
煙頭被掐斷,他敲了敲門重新進去,氣勢全然不像個乙方。
談判過程被拉得很長,12 點左右邢河震緊繃著一張臉出來,我以為他沒能按對方的底數談下來,或者把對方得罪了。
結果他剛進電梯便翻了個大白眼:「屁大點項目耽誤哥吃午飯。」
我還想說我差點被他嚇S。
接下來的行程我陪了他一整天。
他午睡的時候睡得特別香甜,看電影的時候也是,必須抱著大熊貓玩偶縮成一團。
我忽然有種感覺,脫下了金銀編織的銳利外衣,他不過是個普通人。
普通的男人。
晚上到了針灸推拿館,邢河震挑眉,問我要不要和他們一起,被我謝絕。
他拿我開玩笑:「是吧,跟阿昆躺一間,想想都惡心。」
昆哥:這不能理解為一種幽默。
兩人躺在門內,昆哥賣乖地問:「震哥,這小丫頭用起來是不是嘎嘎靈?」
邢河震在極度舒適中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喟嘆:「明兒幫她去報個駕校和散打班,她太弱了,跟著我幹活兒,得有點技術防身。」
「收到。」
聽到這話的我心頭忽然一暖。
不一會兒他又說:「給她置辦幾套新衣服,穿得窮酸唧唧的樣,人家會說我N待下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