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豬頭,她美不美關你屁事?來了這兒就是哥的人。」
……
拜託,我都能聽見好嗎?
4
作為公司裡屈指可數的幾個女員工之一,被一大堆男人圍著的感覺可不好受。
粗糙的人格,粗糙的對話,汗臭味四溢的空氣,給我的人生打上了雄性烙印。
起初我跟那些男人很難溝通,他們聽不懂人話似的。
邢河震特地發下通知以後要是發現誰為難我,就扣工資,那些人馬上放聰明了。
與邢河震混熟一些後,我問他為什麼不招女員工,是嫌女生工作能力差?
他反問我:「你知道咱這兒的男人都是些什麼人?不招女孩兒,我那是為了女孩兒好,你懂什麼。」
一開始我隻覺得他在給自己的性別歧視找借口。
後來我才漸漸發現,他在這座商場裡開了 80 多家商鋪,其中的服務員、安保、內勤、門衛,甚至最早期開始就跟著他一起經商的中高層,多多少少都混過社會。
邢河震是不是個混混頭子,我很難判定。
我隻知道他把那些在社會上找不到工作而瞎晃蕩的人集中在自己麾下,進行嚴格管理和監控教育,亦給了他們堂堂正正重新來過的機會。
昆哥說,從一開始就聽話的人隻佔少數。
年輕男人往往不服從管教,也不知道感恩,最後還是搞事情把自己送進去了。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震哥在外有涉黑傳聞。
「就算是震哥,也有調教不了的人吶,咱們法治社會,既不能打又不能罵,你弟弟就是。我當時沒跟你說,他偷了公款跑了,數額不大,一萬塊,邢哥不讓我告訴你。
」
聽他這麼說,我隻覺得自己欠震哥的又多了些。
他明明可以剝削我,欺負我,想盡辦法讓我幫謝海東還債,但他卻為什麼把我當自己人一樣,還給我發 6 千塊錢的工資?
而且,我真的覺得他對我很關照。
每個月我肚子疼的時候他會給我放一天假,不會奪命連環 call,不補班,不扣錢。
我要是發燒感冒,他也會讓底下人給我買藥,一次買一大把。
前幾天,他問我想不想去讀書,我搖著頭說不想。
實際上我是害怕失去這個高薪的工作,害怕居無定所,害怕難以用曾經的水平應對殘酷的高考,害怕錯誤的決定再次打亂了我的人生。
我迷戀現在的生活,好不容易有家了……
邢河震認真起來,
中肯且誠懇:「我知道你想,並且你也有能力通過讀書去獲得更正直更光明的人生。如果哪天你想通了,就告訴我。要是讓我發現我比阿昆晚知道你的決定,你就S定了。」
我背過身去藏起了眼淚。
他難道是,活菩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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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心甘情願被邢河震「調教」了三年。
他親信於我,會把我打扮得精致漂亮,讓我抬頭挺胸陪他出席各種商務交易場合,參加大大小小的會議,高頻出入現金流水最多的畫廊和拍賣行。
他把我介紹為他的得力助手和拍檔,使我獲得了相當高的社會地位。
裝了幾百萬的現金盒子放我手上,他也不帶怕的。
我學了許多技能,不僅識別出這一百多人的公司團隊裡的八個兩面派和三個競爭對手派來的眼線,還輔助他談了累計超過 3 個億的生意。
邢河震公司本就涉獵廣泛,從最基礎的一百多家商鋪運營到城建和金融風投,他幾乎參做一個成一個。
今年更是順利,年僅 30 歲的他榮登 A 城富豪榜前 10。
我不敢說有我的功勞,但他一口氣給我發了 10 萬獎金欸,10 萬塊!
再攢幾年,沒準我就可以買屬於自己的房子,我自己的家。
拿支票的那一刻我笑得根本克制不住,恍惚間,我好像看到邢河震露出了驕傲的表情。
即使是一閃而過。
是啊,恐怕他自己也沒想到,阿昆出去收賬隨便帶回來的女孩,竟混到了與阿昆同等地位,在小弟們一聲聲「雲姐」的尊稱中,成為他可靠的左膀右臂。
今年的慶功宴上,邢河震幫我攔住了所有人的敬酒。
「我們雲吶,小姑娘家家,
喝不了。」
後來震哥喝醉了,他摟著我的脖子悄悄告訴我一個秘密:「千萬別跟臭男人喝酒,否則你要,倒大霉的……」
「嗯嗯,知道。」
可是一轉身,他卻舉著酒杯對我:「來,幹一個,不幹就是不給哥面子……」
然後,那天晚上一語成谶。
我把醉酒的邢河震背上樓後,他突然對我解起了衣扣,咬住我的唇。
一時間,熾烈的反常的熱情洶湧而來。
滾燙的身體和激烈的動作蒙蔽了我的理智。
愈演愈烈的吻中,原本那雙漆黑犀利的眸子漸漸松弛,強烈的被依賴和被索求感使我衝昏了頭腦。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知不知道我是誰?
我止不住地眩暈和混亂,
後來,我們雙雙倒向沙發裡……
一開始,可能是出於驚嚇沒能及時躲閃。
再後來,我清楚地知道是出於感激的本能。
第二天清晨,我瞥見邢河震蜷縮著的平穩的睡顏。
悔恨姍姍來遲。
如果他懊惱我跟他之間的關系演變,他會不會把我辭退?
他對我很好,所以我不能讓他為難。
最好的選擇就是裝作什麼也沒發生。
果斷撿起衣服從邢河震的住處離開,坐在車裡等人 9 點下樓。
邢河震清醒地跟我打招呼:「來挺早啊。」
後視鏡裡,他一如往常刷起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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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哥的嘴是全公司上下最碎的,車剛開進地庫,我就聽見他在監控室裡吹牛:「我昨天啊,
啤的喝了三瓶,紅的喝了兩瓶,白的喝了有八兩,就問還有誰!」
小弟們七嘴八舌的戰績討論中,一個新來的小子冷不丁問:「昨兒昆哥醉了之後,是雲姐把震哥拖回去的,她一個人能行?」
該說不說,他操心得有點晚。
起哄的笑聲不斷,大概能猜出他們在笑什麼。
跟邢河震久了,各種傳聞也就習以為常,不管是生意上,還是私人生活中,我聽過無數個編排邢河震的版本。
有人說邢河震在無名指上文的那條線是他的鐵律,不近女色,抵觸婚姻。
也有人說他喜歡的其實是男人。
以前我從來不會心虛的,可今天……
我得躲著點昆哥,他直覺敏銳,腳底長眼睛。
說起八卦,這裡恐怕沒有人能比得過他。
邢河震是富豪榜首邢城天的大兒子這件事,也是他悄悄告訴我的。
提起邢城天的時候,他表情憤恨:「那老東西婚內出軌女富豪,靠嘴上功夫和床上功夫把人哄得團團轉,有了今天的地位。離婚不久,震哥的老媽就嫁給了加拿大華人移民,所以才造成了震哥現在舉目無親的局面。哎,我的哥,好心疼……」
邢河震神話般的發家史基礎上疊加一層撲朔迷離的身世,第一次聽的時候覺得虛浮。
有錢人的世界離我太遙遠。
現在想來,我好像比之前更能體會他的處境。
他和我之間,隔著的是如山高的金錢。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雲姐……」
「嗯?」
「外面有人找。
」
昆哥的表情苦澀又無奈,我狐疑地看向門口,一張久違的臉正衝我笑呢。
是我爸。
他拄著拐杖咧著嘴,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見我沒躲,他邀了邀門外:「進來啊,愣著幹什麼,這不是你親姐嗎?」
我的心跳加速,體溫升高,踩著皮鞋三兩步衝了上去。
謝海東進這道門的第一秒,我給了他一個響亮的大耳光作為見面禮。
右手止不住震顫,發麻,疼痛。
「這是你能來的地方?給我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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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靜著實不小,監控人員紛紛噤聲。
昆哥見狀一溜煙把震哥請出來主持公道。
卻見震哥給我鼓起掌來,滿目欣慰:「不愧是我的人,下手夠狠,夠勁。」
有他給我撐腰,
我的底氣足了三分。
謝海東人高馬大的一年輕小伙,居然對著邢河震下跪,原本捂著臉的手撐到了地面:「震哥,兩年前是我不對,求您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我吧。」
「饒你什麼?是饒你砸爛我的網咖,還是饒你背叛我,投身到對家去?」
聽這話,昆哥說得沒錯,謝海東之前跟過震哥,他嘴裡不服管教的人,就是他。
我對那兩個人沒有好臉色,邢河震看了我一眼,表情浮誇給足我面子:「哎呀,咱們雲的手打疼了吧?趕緊進去休息休息。」
「欸,閨女,別走啊!」
我猛地回身瞪他。
喊誰閨女?我?
邢河震按住了即將發作的我,問他:「你有什麼事直說,沒事賴著不走,我不介意找帽子叔叔送你們一程。」
我爸支支吾吾沒說出個所以然。
等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外面謝海東的討好聲不斷:「震哥,求您再收留我一次,還有我爸,我們都需要工作,A 市除了您再也沒別處要我們了,求求震哥,行行好吧。」
邢河震的打火機作響:「想跟我幹,講緣分的。」
「緣分……默雲是我親姐,看在我姐為您當牛做馬的份兒上……」
「哦?」邢河震冷笑一聲,「看在她給我當牛做馬的份兒上,沒給你兩刀已經算放過你了。」
阿昆悄悄說了句:「爽。」
邢河震一巴掌掀翻了手邊的物櫃:「爽什麼爽?把那兩個廢物扔出去,誰放他們進來的,扣他媽的工資!」
外頭噼裡啪啦一陣聲響。
緊接著叫嚷聲不斷:「謝默雲,你就這點狐假虎威的出息,
說到底,你還是謝家的種,要不是沒你爹我給你口飯吃,你能有今天——」
我原以為自己早就把那個虛偽的家封印到記憶深處,隻有在偶爾做夢的時候會禁不住哭湿枕頭。
而今天相見,我的情緒還是會被他們牽動崩盤,耳朵裡全是我爸撕破臉的叫罵,腦子裡謝海東假模假樣的懺悔。
兩年了,再次相見。
他們對我,甚至沒有假意的關心。
8
邢河震大發雷霆,保安和小弟們被拉出去訓話了。
昆哥過來拍拍我的肩膀:「雲吶,咱不氣了啊,犯不著。」
他給我講了他們的故事。
在這裡,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
他是因為受不了家暴,自己逃到福利院去的。而他家裡面對他的失蹤,全然不找,
就像背了太久的湿透的包袱,沒了就沒了。
那個沉默寡言的保鏢小弟,他不是不愛說話。因為出生在多嘴就要挨打的環境裡,三十歲了,仍然難以表達自己的情感和需求,配得感很低很低。
震哥家裡的保姆阿姨,受了一輩子丈夫的苦,兒女不待見,年過半百離家出走了。
比起父母,震哥反而跟阿姨更親近。
多麼諷刺。
「既然來了這兒,咱哥們兒都是你的家人,你看大哥,對你多好哇。」
我擦了把鼻涕:「我隻是氣。氣他們臉皮厚,良心薄。」
昆哥嘆了口氣:「晚上的飯局,你還能不能去?」
一開始,我不知道是邢城天做東。
到了場子,我被服務員攔下,說是邢總的局,外人不能進。
我坐在大廳外的另一個包廂,
恰好在我的監聽範圍。
那老頭中氣堅勁:「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帶著你的行頭,回邢家,我跟你桂姨說了,她願意認你這個兒子。」
邢河震淡笑了聲,冒出一句:「事到如今,不可能。」
「沒有我做你的靠山,你走不遠的。」
「那,你就等著試試。」
出了飯店,我開車打道回府,一路沉默,誰也不提剛剛的事。
他總是這樣,默認我有資格聽並且自我消化他的秘密。
不一會兒,他想起什麼,讓我掉頭。
我提醒他:「今天沒有別的行程了,震哥。」
「就是因為沒有別的行程,所以去登山吧。」
「這麼突然?」
「嗯,你陪陪我。」
他的話裡有股無力感,我沒法拒絕。
也許登山能讓他充電,
爬就爬吧。
凌晨三點,我和邢河震在城郊的山頂俯瞰整個燈火輝煌的城市。
他感慨地望著遠處:「雲吶,你說我哪一天,能不能坐得比那兒還高。」
我看著幾乎刺入雲層的邢氏大樓,那是全市人民仰望的地方。
「可以。」我篤定地說。
「你怎麼比我還自信?」他笑著看向我,「如果我坐不上去,怎麼辦。」
「那我就陪你慢慢爬。」
這話一出,山間的雲霧裡也多了幾分曖昧。
想起昨晚發生的那些,我不好意思地移開了眼睛。
他還記得嗎?
不,還是別記得了。
我打了個噴嚏。
邢河震緩緩靠近我,目光溫柔:「硬要你陪我爬山,沒注意到你穿這麼少。」
他將脖子上的羊絨圍巾替我圍上,
「保護好你的耳朵,未來我還得倚仗你呢。」
一時間溫暖將我包圍,我突然有點想哭。
「震哥哪裡的話,是我得倚仗你。」
然後,他給了我一個深深的擁抱:
「我會一步一步爬到最高點,贏過那些曾經無視我傷害我的所有人。你也會的。」
嗯,我深信不疑。
9
我耳力過人這件事,全公司上下隻有邢河震最親近的幾個人知道。
他,昆哥,以及幾個貼身的秘書和保鏢。
所有機密,由我單獨一人向震哥匯報。
員工們籤過保密協議,目的是防住對手方的反監聽監視,也是為了保住我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