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有泄露風聲,那就是出了內鬼。
下山後我照常送邢河震回家,等我回到公寓時,剛一下車,兩個戴著墨鏡的男人從巷子裡竄出來,問:「你就是邢河震的探子?」
我退後兩步,悄悄從手提包裡拿出刀具,迅速規劃即將發生的惡鬥動線。
「你們想幹什麼?為什麼在這裡蹲我——」
話還沒說完,後腦勺遭到一記猛捶。
他們搞突襲。
倒在地上時,我試圖看清背後襲擊者的模樣。
那幾個人竟然當街對我拳打腳踢起來,一下又一下,用他們皮鞋尖端不斷踢我耳朵兩側,唾罵著:「S娘們兒,今兒就給你打成聾子——」
尖銳的劇痛伴隨著爆裂的耳鳴聲,我的手早就軟了,刀具被他們踢到一旁。
面前不斷晃動的,
是數不清的尖頭皮鞋。
還有天邊的青白色。
還好,天快亮了……
10
再睜開眼,是刺眼的白熾燈。
昆哥一臉驚喜地在我面前說著什麼,我卻隻能聽見嗡嗡嗡的雜音。
被打倒的一幕在我腦海裡重現。
痛感在全身遊走,提醒我還沒有S。
下一秒,邢河震出現,他的眼睛是猩紅的,我從未見過他這樣。
——眼裡盡是,仇恨。
11
在醫院躺著的一個月裡,邢河震的公司陷入了緊急狀態。
這是我痊愈後昆哥才告訴我的。
住院的當時,他們對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多吃多喝,好好躺著養傷。
昆哥總把「你放心」掛在嘴邊,
我一睜眼他就讓我閉目養神。
畢竟我身上的硬傷有好多處,鎖骨肋骨和脛骨都有骨折,不用藥的時候能疼出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我太瘦,太虛弱了。
後來有好幾次,我嚴肅地問邢河震為什麼我聽不見,希望他給我一個明確的結果。
他拳頭總是捏得青筋凸出,無法直視我的眼睛。
「還在分析呢。」
「分析了那麼久還弄不清?」
昆哥耐不住我的S纏爛打,打字告訴我:【雲吶,你折了颞骨,雙耳神經性耳聾,但如果好好養著,說不定能恢復的。你別太擔心,咱震哥誰啊,必須給你治好。】
我回他一個微笑:「好的。」
我心裡早就知道答案,缺個確認罷了。
那些人目標性那麼強,一開始就是衝著我的耳朵來的。
怎麼可能放過我呢?
能活著見到邢河震和昆哥,算我命大。
邢河震每天都會過來看我。
我佯裝睡著的時候,感覺到有隻溫暖幹燥的手牽著我的手;當我醒著的時候,他往往會在窗戶邊,叼著一根煙站著。
尤其,邢河震為了我的耳朵,把我從內地帶到港城,輾轉多個醫院。
越是這樣關照,我就越感到抱歉。
對他來說,我值得嗎?
他是憐惜我,還是作為老板,氣自己沒能保護下屬呢?
我不希望他有負罪感,這明明,不是他的錯。
後來我說:「別治了,我知道恢復聽力沒希望。」
邢河震想也沒想:「不行,必須治。」
我幾乎氣急敗壞:「花這麼多時間和精力有什麼用?我要這雙耳朵有什麼用?我早就厭煩了。厭煩聽到那些令我憎恨的聲音,
厭煩所有對我頤指氣使的人,現在多清靜啊……唯一的不好,是我沒辦法繼續做你的耳替,沒法見證你未來的成功。我沒其他遺憾了,震哥……」
邢河震的表情,變得很復雜。
他回內陸半個月後,也就是最後一次來港看我的時候,給我帶來了消息:「仇幫你報了,接下來,你安心在港讀大學。用你的高考成績申請學校,費用我來出。」
言下之意,要將我放置。
「我不想。我是個聾子,我不能去學校給別人添麻煩,他們會議論我,嘲笑我……」
「所以呢?你連大學都可以放棄?我明明在你公寓裡看到那麼多書,你早就在準備了,不是嗎?」
他的暴怒聲我聽不見,隻看見他煩躁得來回踱步的身影。
當時我已經可以自由下地行走,我當即下床:「我要回去。」
做家政或者廚房的幫工,也可以的。
起身才走了兩步。一股蠻力遏住了我的手腕,我被拉回至邢河震身前。
身高的差距壓迫著我,我被迫望向了邢河震的眼睛。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復雜,憐憫,懷疑,和心疼。
「在這讀書吧,默雲,聽話。」
12
邢河震的公司經歷大起大落,在內地商業圈造成了不小的轟動。
那半年,看新聞說他的商場面臨破產,投資計劃多面叫停,手上產業蒸發了 80%。
我問昆哥什麼情況。
「有人搞他。」
「是誰?」
昆哥緘默:「你讀你的書,少打聽。震哥有交代,後面的事你不用參與。
」
「意思是,我被辭退了對嗎?」
「你現在的身份是學生。」
所以,是辭退。
也許是內地的生意太混亂,使他們措手不及。他們再也沒來看過我。
好端端地突然垮了,昆哥不說我也知道是誰在背後動手,無非也是另一個姓邢的。
「沒有我做你的靠山,你走不遠的。」
這句話縈繞在我耳邊。
作為天然的上位者,要想擋住孩子前進的步伐,多麼容易。
孩子是一件東西嗎,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不需要的時候,隨時可以放棄。
現在我,似乎比邢河震更幸運一些。
這幸運,是他帶給我的。
13
我戴著助聽器學完四年,畢業後受到實習單位的挽留和邀請,在港成為一名B險集團的精算師。
這並不代表我已經忘記了曾經在筒子樓發生的一切,關於邢河震的記憶,依舊栩栩如生。
不聯系的時候,我通過新聞來了解他的近況。
小道消息說,他回到了邢家,和繼弟共同經營邢氏,他的位置,沒有實權,隻能實幹。
媒體拍到他的照片越來越瘦削,誰都能猜到他日子不好過。
權勢過人的繼母,沒有感情的父親和弟弟。
不斷被壓制的能力。
他成為邢氏的傀儡,創造的成就是繼弟的,出了差池就是他自己的。
可是,我不再有權過問他的生活狀態。
他也不允許我過問。
一天午休時我偷偷跟女同事一起下樓買奶茶喝。
看到大門兩側站滿了公司高層。
同事說:「聽說內地又有大佬過來談合約。
內地人真有錢。」
我笑說:「公司賺錢,我們也賺錢嘍。」
偶瞥一眼,外面停住一輛勞斯萊斯,副駕駛先下來一個小弟為主人開門。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與邢河震重逢,他的眼神從幾把黑色雨傘的縫隙間穿透而來。
濃密睫毛投影下的眸子,那麼陰鬱,像刀子。
「小雲,上不上去?」
我點點頭,裝作剛剛的一瞥隻是幻覺。
那天晚上,時隔四個月,昆哥聯系我說:「邢總今日來港。」
這句話的前一句是我問他:「等我畢業後,我能不能回去?」
他沒回復。
14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找他嗎?」
「我不知道,看你心情。」
早在兩年前,我就感覺到昆哥的態度不對勁。
我不信他對震哥的忠心有變。
他是對我有變。
出於某種原因,他開始疏遠我,話裡話外不再客氣。
我很了解昆哥是個會把情緒寫在臉上的直腸子。中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才導致他對我的冷漠。
「如果我說,我更想見你呢?」
我提出見面,將昆哥約到一家咖啡店:「這家店 24 小時營業,你不來的話,我就一直坐在這。」
果然,昆哥遲到了整整兩個小時,他故意的。
「昆哥。」我還是笑著叫他。
甜不甜很難說,失聰後,我的發音就不怎麼準了,因為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他拉開凳子坐下,雙肩挺得板正:「你想問什麼,快問。」
看他如此嚴肅,我竟然有些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想起之前被謝海東惹怒的那天晚上,
昆哥他說:「糟糕的家人不要也罷,你實在需要的話,就喊我一聲大哥,我到時候佔你點便宜,在你出嫁的時候牽著你的手帶你進禮堂嘍。」
玩笑歸玩笑,卻給過我巨大的鼓勵和勇氣。
現在,物是人非。
我出於下意識,習慣性地打了一長串手語說:「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如果是因為學費,我肯定會湊齊了一次性還清。你們對我的好,我都記得,我不會成為沒有良心的人,請你們放心。」
昆哥看得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咖啡從杯沿溢出。
我這才反應過來,想轉為口述。
可昆哥卻早就看懂了我說的一切,氣恨恨地說:「不要講錢不錢的,震哥是在乎錢的人嗎?你別把他想得太膚淺!」
「那是因為什麼?」
看得出來他在艱難地忍著什麼秘密,
握著杯子緊張地等待。
怕他說,也怕他不說。
良久過後,昆哥咬著牙:
「昆哥成不是你,但敗,就是拜你所賜。」
15
他說,我受傷的那會兒,謝海東投靠了邢城天。
誰能料想,我弟弟從小就知道我聽力過人的秘密。
他把這事告訴了邢城天,邢城天借此捏住了邢河震的軟肋。
那時候沒把我打S,留我一條命,是為了給兒子一個警告。
邢家生不出有出息的孩子了,他們三代,唯一有能力的就是震哥,所以他必須讓邢河震回去撐住邢氏。
「如果震哥不聽他爸的,下一步,他爸就會要你的命。你知道震哥有多糾結多痛苦嗎?一邊是最不情願的選擇,一邊是不想傷害的無辜的人!」
昆哥情緒激昂,
相比之下,我變得呆滯。
原來如此啊。
怪不得震哥一直不肯透露是誰打我。
怪不得震哥得知我耳聾時的眼神,那麼痛恨。
始作俑者,是我弟弟。
無論是出於家人對我的傷害,還是出於我對邢河震帶來的災難,真相都過於駭人。
我自知給邢河震造成了不可逆轉的損失。使他十年多來鑄就的堡壘毀於一旦,使他的行動和自由被人牽制。
他獨自承受了那麼多,反觀我,花著一年幾十萬的學費,開局筒子樓,現今搖身一變港城高級白領,前途一片大好。
太可笑了。
來的時候懸著的心撲通落下。
昆哥嘴唇顫抖:「震哥是個好人,我十四歲那年就上了社會,是他不嫌棄我年紀小,送我讀書,給我飯吃。我見不得他落魄,
我也見不得他憋屈。如果是要S要活的罪我肯定替他受著,可現在,我沒法替他受,這是一種心理折磨啊,你看看他,現在都變成啥樣了?」
我哽咽著問:「是我對不起他。我該怎麼做呢?」
昆哥一口氣幹了咖啡,我看到他眼角的湿紅。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他需要你。」
「我?」我自嘲地笑說,「需要我做什麼?我現在是個聾子。」
昆哥恨鐵不成鋼:「你是不是傻子?你看不出來,他多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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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果你不喜歡你,能忍你連續撞了他的愛車三次還不把你辭退?他明明最討厭蠢貨。
「他如果不喜歡你,為什麼會把你帶去各個場合,哪怕是我,他也不會讓我時時刻刻跟著。
「他如果不喜歡你,會連續三天三夜不睡,直到把弄傷你耳朵的人揪出來一個個打到半S嗎,
他們每一個,最後都聾了。
「他看你的眼神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樣,是欣賞的,是慣著的,但凡有人多跟你講幾句話,他就會生氣。
「以前震哥愛跟兄弟們開玩笑,現在好了,我幾乎看不到他笑。
「他變了,很多很多,就因為你。」
昆哥的聲音很大,助聽器刺啦刺啦,我的耳朵深處產生劇痛。
眼淚不受控制地滑了下來,心髒不正常地跳動。
「可是為什麼,會喜歡我呢?在他能接觸的女孩中,我什麼也不是,甚至我現在是個聾子……」
「你快閉嘴吧。」
昆哥急眼,從口袋掏出一張房卡,「他有失眠症。以上都不是我說的,你自己看著辦。」
他的話激勵到了我。
我帶著房卡冒雨衝向邢河震所在的酒店。
出租車裡,我反復翻看我們以前的聊天記錄。
震哥開心的時候會發萌萌噠表情包,當時覺得一個男人發這些怪讓人不適應的。
現在,哭著哭著我就笑了。
如果早知道他也喜歡我。
就算S,我也會在他身邊陪著他。
到了酒店看到電梯裡的反射,我才發現自己的儀容有多麼不堪。
破舊的助聽器,凌亂的劉海,T 恤和褲子早就被洗白,鞋邊有泥,因為不小心踩進了水坑。
我討厭這樣的重逢,會顯得我這麼些年一點長進也沒有。
可是如果錯過這次重逢,他下次來,不知道該是什麼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