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站在他的房門口深呼吸,預設即將發生的對話。


 


「咔嗒。」


房門被打開。


 


身材颀長的男人微微俯身為門內的女生敞開大門:「明早見。」


 


漂亮女孩看到我,蒙住了:「這誰啊,保潔嗎?」


 


17


 


這一幕來得猝不及防,我趕緊轉身藏住了自己的臉。


 


女孩嘀嘀咕咕離開後,我也想走。


 


一隻大手用力地扼住了我的手腕。


 


邢河震嗓音低沉:「來了又想走,你幾個意思?」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忙。」


 


「呵……」


 


我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回過頭來擠出一抹笑容:「我隻是來看看你好不好,震哥,既然你忙,那我就走了。」


 


想抽手,根本抽不動。


 


邢河震盯了我好一會兒,

才把我拉了進去。


 


我被他壓到門背,他審判似的口吻:「阿昆讓你來的?」


 


「是我自己想來。」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我不能來嗎?你以為自己是大明星,路人見不得?」


 


明明是極致的思念,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個味道。


 


就像在抬槓。


 


邢河震的眼角松弛下來:「你還是那個伶牙俐齒的你。」


 


我不知道他什麼意思,總之直勾勾地看著他。


 


他抬起手想碰我的助聽器,被我一巴掌打開。


 


「別動,這東西很貴的,要好幾千塊。」


 


「還疼嗎?」


 


「什麼?」


 


「你的耳朵。」


 


我想了想,騙他說:「早好了,不會疼。」


 


邢河震終於騰開身,

轉到套間內的客廳給我倒茶,他的心情好像好一些,氣氛不再像剛剛那麼壓抑了。


 


「這方面,我不如你。想當年文身的時候,我一點兒也不耐疼。」


 


「你就沒被人揍過?」


 


他幹笑一聲:「我,隻揍過人。」


 


我沒忍住問:「剛剛,那個女生是誰?」


 


「秘書。」


 


我點點頭,秘書,大概就像,我先前的位置。


 


「你不必拿她跟你比,她是我爸派來監視我的,盯梢人。」


 


一方面我驚訝於他竟然一眼就看出我的心思,另一方面,同情他的處境。


 


堂堂邢河震像罪犯似的被監控。


 


「所以你來了我的房間,她肯定會在外面偷看。」


 


「?那我是不是應該走了?」


 


「不,你最好反其道而行之。她盯著我,

正好方便阿昆在外面幫我辦事,阿昆現在,肩上有大任。」


 


邢河震把茶杯塞進我手裡,指尖掠過我的,我心尖一顫。


 


旋即想起了四年前的那個夜晚。


 


我們毫無保留,彼此坦誠。


 


他自然而然地收拾床上的雜物,一邊滔滔不絕地向我說明他最近幾天的行程,還說讓我將就一晚,他等會兒會去客室。


 


我跟他之間的關系好像回到了曾經,沒有傷痛和隔閡。


 


「震哥。」我叫住他。


 


「怎麼?」


 


「你,喜歡我嗎?」


 


冷不丁的質問使他的手機一下子滑落在地上。


 


「對不起,但我一定要知道這個答案。這對我來說,很重要。你知道我這四年一直在等你們來港,我希望我有一天能和以前一樣跟你們一起工作、生活,可我知道一切都變了。

是因為我,是因為你想保護我,所以才答應你爸爸的條件,放棄了你自己的事業,才去做他的提線木偶,對不對?」


 


說著說著,我的眼眶逐漸湿潤。


 


邢河震眉間緊張:「阿昆跟你說了什麼,他這張封不住的嘴真是——」


 


我打斷他:「拜託!我不要聽你罵他,我要你給我答案。」


 


「請你,給我,答案。」


 


18


 


四目相對多時。


 


邢河震再也沒有廢話,吻就是他的答案。


 


我們還是像那天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他狂熱地吻我的唇,我的鼻子,我的眼睛。


 


但碰到耳垂時,他也隻是碰了碰,進而向下遊走而去。


 


我的手指穿過他溫熱的脖間,忍不住哭了:「震哥,我真的好想你……」


 


他愣了一秒。


 


而後,動作更沉。


 


邢河震平日裡是個隱忍的人,幾乎沒有表達自己的情感需求的能力。無論是開心的時候,悲傷的時候,他隻有表情在變化。


 


他從不會向身邊的人索取情緒價值,也不刻意去評判與人感情的深淺。


 


譬如他和阿昆。


 


比起嘴上那些肉麻的話,他更在意行動,他為阿昆撐過傘,阿昆為他擋過刀子。


 


在床上也是,他的動作會表達,所以沒有一句廢話。


 


這些,別人不知道,可我知道。


 


碰撞一整晚的不止人與人的身體。


 


還有難忍的愛……


 


19


 


第二天清早,我比邢河震晚醒。


 


失聰以後,世界安靜了,我的睡眠比之前更好,這不失為一件好事。


 


邢河震已經穿好了西裝,他說讓我多睡會兒。


 


我沒戴助聽器,隻能看他口型。


 


也許是盯他有些久,他意識到我聽不見,於是開始跟我打手語。


 


動作流暢,精準。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問:「你什麼時候學會了這個技能?」


 


「……」


 


「為什麼你跟阿昆都學會了手語,真是怪事!」


 


邢河震愣住,我纏了他半天問不出答案。


 


又意外地發現他文了半條龍的手臂上,現在爬滿了一坨坨的,新文上去沒多久。


 


昨天晚上,沒有看清。


 


我戴上助聽器:「這是什麼?四葉草?」


 


邢河震揉了揉我頭頂:「我送你去上班。」


 


「不用你送,我可以自己去。

既然有人盯梢,我希望她能把我們之間當作一夜情處理,免得節外生枝。」


 


「一夜情。」邢河震喃喃自語,「所以那時候,你也是這麼自覺處理的嗎?」


 


他的口氣夾帶抱怨。


 


「那時候?」我 CPU 快炸了,「你知道那時候,是我跟你?」


 


「嗯,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事後裝作無事發生,不拒絕不負責,就好像,我的表現沒有滿足你。」


 


我的臉紅到爆:「喂,是我不負責嗎?誰讓你坐在車上打遊戲,我還以為你……」


 


「以為我什麼?」


 


「哎。」我泄了一口氣盤坐在床,「錯就錯在是我以為。你喝醉了,我以為你失憶。就不想多事……」


 


邢河震的臉湊到我面前:「那現在呢,你真的要當一夜情處理?


 


「我不知道……」


 


這時,邢河震的電話響了,大概是阿昆,很遺憾我再也聽不見他們背著我偷偷討論的小秘密。


 


邢河震告訴我他突然有點急事,於是幫我打了個車。


 


臨走時,我小心地問:「這次一別,我們還能再見嗎?」


 


他目光深沉:「為了不再讓你問出這個問題,我會努力的。」


 


20


 


隔天阿昆就氣鼓鼓地說我給到他的壓力太多。


 


【我能給你什麼壓力?】


 


他說他忙得幾乎 36 個小時沒睡,等我再問他時,他直接已讀不回。


 


沒多久,我發現昆哥微信頭像換成了職業照,昵也改成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周文韜,誰啊?】


 


【就是你大哥我,

以後記得喊我韜哥。】


 


我隻覺得他發神經。


 


那個月,聽高層之間在傳,公司做成一單 8000 萬的B險大單,那個客戶是大陸來的,姓周。


 


下個月,一個名叫周文韜的內地富商在港開設投行和建設公司,據說身價有八十幾個億。


 


什麼情況啊?


 


事態的發展遠遠超過我的想象。


 


半年內,邢氏暴雷破產,邢城天和二婚妻子逃亡海外,小兒子由於手握實權,一出事便被抓了進去。


 


我試圖聯系邢河震未果。


 


打給昆哥,他淡定極了:「起飛和倒閉,生意場上常有的事。」


 


「你披著周文韜的皮到底在背後做了些什麼?震哥去哪兒了,你是不是,是不是……」


 


背叛了邢河震……


 


一想到這些,

我怕得厲害,生怕就如我設想那般。


 


那四年前,是不是也是阿昆做的。


 


他到底哪來的八十幾個億……


 


直到事情發生後第十天,邢河震接受調查結束後飛到港城。


 


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拼命地砸向他胸口:「你知不知道,我差點被你嚇S。」


 


好不容易緩過來些,我問他認不認識周文韜。


 


「他是誰?」


 


「就是……」


 


「啊,我想起來了,是我的老板。」


 


邢河震嘴角勾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


 


「你的老板?什麼意思?」


 


21


 


原來這四年,阿昆一直在充當邢河震隱形的操作手,落腳點就是港城。


 


他們在等待合適的機會突破邢氏的禁錮,

一舉轉移到這裡。


 


不與我聯系,是出於我安全的考慮。


 


而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我和邢河震在阿昆的介入之下塵埃落定。


 


說起阿昆,他搖身一變成了內地投資商周文韜,有地位有財力,成為最大的受益人。


 


邢河震退居幕後,表現得無所謂,他知道阿昆有多少水平,該出手時,沒他不行。


 


「是時候讓阿昆替我撐場子了,不能讓他一輩子活在我的陰影之下,多沒意思。」


 


「你知道嗎,我以為阿昆貪了你八十個億,差點想報警。」


 


邢河震笑得開懷:「哪來的八十個億啊,誇張手法。」


 


「所以是多少。」


 


「大概,七十九個?」


 


「……」


 


正式在港城定居之前,

我回了一趟內地。原先的公寓需要收拾一下,之前走得太著急。


 


讓我沒想到的是,這些年,公寓裡所有物品都在原位,阿姨幫我打掃得很好,不落一粒灰。這肯定得益於邢河震的關照。


 


他友情提醒我,垃圾不要帶去港城,那裡寸土寸金。


 


我想要找的是邢河震送我的生日禮物,一隻玉兔吊墜,一條珍珠手鏈,一雙滿鑽的高跟鞋。


 


我跟阿昆確認過了,這些都是邢河震親自挑選的,並非來自助理。


 


「這種東西不值錢,我可以再買。」


 


「不一樣。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喜歡我,你挑選這些的時候,肯定很用心。」


 


所以會更有意義啊。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一生都會為愛執著,為愛沉浮,小的時候在意親情,長大了之後追求愛情,仿佛愛最能證明一個人存在的價值。


 


禮物,則是愛的見證。


 


「筒子樓那邊快拆遷了。」邢河震順帶提了一嘴。


 


我輕笑:「與我何幹?」


 


物是人非的今天,我早就不把那些傷害我的人放在心上,親人之間是否一定要被一根線捆綁在一起,對我來說沒所謂。


 


他也笑:「時間差不多了,趁著還沒入籍港城,我們先去領個證。」


 


「不是,這麼大的事,你現在才通知?」


 


……


 


雖然領證簡單,但我們的婚禮辦得特別宏大。


 


作為一線新秀周文韜公認的幹妹妹,他說我應該享受公主般的待遇。


 


邢河震試穿西裝的那天,我隨口問昆哥,他手上文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一坨又一坨。


 


昆哥就差開口罵了:「什麼一坨又一坨?

你好好看看,那叫祥雲!祥雲!」


 


頓時空氣尷尬起來,因為邢河震就站在我身側:「你可以理解為,騰雲駕霧的龍,所以它也可能是霧。」


 


昆哥:「我討厭白痴。」


 


正式入場時,昆哥兌現了他的諾言。


 


由他牽著我的手,一步步向我幸福的未來靠近。


 


開局筒子樓的我,全然沒有想過如夢如幻的今天。


 


交換戒指,宣誓,親吻。


 


邢河震俯向我耳側:「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耳替。」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