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設想了千萬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的是,他的愛人看著他的眼神就像看見一個陌生人。


 


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奇怪地問他:「你是誰?」


 


那一刻,顧遠川覺得萬箭穿心也不過如此。


 


他痛得微微彎下腰,雙手不自覺地握成拳頭,手指深深地掐入掌心。


 


卻仍然不舍得移開目光,如飢似渴地盯著程安安。


 


就像沙漠裡即將缺水而S的人看見一汪清泉。


 


旁邊一個高鼻梁,卷發的年輕男孩大步跑過來,警惕地看著他:「安安,不要跟陌生人說話,鎮上今天沒有過來新遊客。」


 


顧遠川就那樣看著,看著他的嘉言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望向自己。


 


用熟稔的目光看向那個抱著吉他的年輕男孩,語氣輕快地說:「迪卡斯,不要這樣,說不定是剛到的遊客呢。」


 


嘉言真的不認識自己了!


 


她把他忘了!


 


顧遠川覺得渾身冰涼,連心髒都被一寸寸凍結,他一陣頭暈目眩,向後倒去。


 


程安安嚇得叫了一聲。


 


迪卡斯手腳麻利地把顧遠川扶住,氣哼哼地轉過頭對她說:「安安你別管這個奇怪的陌生人啦!我把他送到莉莉的賓館去,再叫查理叔叔去幫忙檢查一下好了。」


 


程安安還有點猶豫。


 


迪卡斯又催:「快回去!你抱不動他的!我來就行啦!」


 


人群中有人叫安安的名字,她回頭應了一聲,對迪卡斯說:「那你送去吧,爸爸叫我了。」


 


顧遠川被迪卡斯抱起來,他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息,卻仍然覺得呼吸不上來。


 


然後他聽見頭頂來自年輕人警告:「嘿,再看我要揍你了!安安是屬於我們鎮上的,誰也別想拐走她!」


 


隻是一句話,

顧遠川就知道了。


 


這個叫迪卡斯的年輕人,也喜歡她。


 


21


 


從這天開始,顧遠川的噩夢,變成了聞嘉言看他如同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


 


那眼神讓他每每從噩夢中驚醒,一身冷汗。


 


顧遠川留在小鎮上,可他發現。


 


他很難接近程安安。


 


因為她很忙。


 


大多時候跟著爸爸媽媽一起去農場裡幹活,闲暇時候,小鎮上的年輕人們會拉著她一起去玩。


 


收割、採摘、登山、騎行、露營。


 


他們都是鎮上的居民,根本容不下顧遠川這個外人。


 


他想叫住聞嘉言,可她現在的名字叫程安安,他對她來說隻是一個陌生人。


 


雖然不知道什麼原因。


 


可她不認識他已經成為事實。


 


顧遠川不知道這個事實對於他來說是好是壞。


 


顧遠川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他在確定嘉言真的還活著之後,每天夜裡做夢都會夢到嘉言看著他的眼神帶著恨意,她對他說恨他、再也不想看見他。


 


她走得那樣決絕。


 


將他們之間所有的東西,能燒毀得全部燒毀,毀不掉的就捐出去。


 


他為她買下的那個種植園,她捐出去的唯一要求就是清理掉裡面所有的植物。


 


她是鐵了心要跟他斷得一幹二淨,不留下任何念想。


 


顧遠川不知道,如果她還有記憶,他做什麼才能夠求得她的原諒、怎樣才能讓她給他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


 


可她把發生過的事全都忘了,連他都忘了。


 


他卑劣地想,或許,她忘掉了他,也就忘掉了他對她所有的傷害,不會恨他。


 


他可以……重新開始。


 


程安安身邊環繞的年輕男孩們,逼著顧遠川不敢抱有僥幸心理。


 


他要去追求程安安。


 


他試著融入小鎮,可是很難。


 


他想要加入年輕人的隊伍,同樣也不被接納。


 


於是他隻能每晚守在廣場上,等鎮上所有人都來唱歌跳舞的時候,自然可以見到程安安。


 


但那個時候,程安安的身邊也都圍著許多人。


 


顧遠川往往要等很久,才能等到一個和她說話的機會。


 


送花程安安不肯收。


 


他託人從國內帶了聞嘉言會喜歡的衣服、鞋子,飾品,借著為數不多的機會想要送給她。


 


程安安更不肯收,而且還露出反感的表情。


 


顧遠川沒有辦法,隻能唐突地表白:「可以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嗎?」


 


程安安搖頭:「很抱歉。


 


拒絕這個男人時,她連當初對著謝凌飛的歉意都沒有。


 


不知道為什麼,她對他有些莫名的反感。


 


她嘴上說著抱歉,神情卻沒有絲毫歉意,反而有些抵觸。


 


顧遠川是最熟悉她的人,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心中一陣刺痛。


 


「我……」


 


迪卡斯抱著吉他出現,充滿敵意地看了顧遠川一眼。


 


對程安安露出燦爛的笑容:「安安!我寫了一首新歌想要唱給你聽。」


 


程安安露出笑容:「好啊。」


 


兩人肩並肩轉身走了,從頭到尾,程安安都沒有多給顧遠川一個眼神。


 


他仿佛被定在原地,動也不能動。


 


隻要一動,就是錐心刺骨的痛。


 


顧遠川這才發現。


 


比起嘉言恨他,他更怕她把自己當做陌生人。


 


因為就算是恨,那也代表著她仍然對他有感情。


 


沒有愛哪來的恨?


 


可她已經把他忘了,對他沒有恨,更沒有愛。


 


隻是徹徹底底把他當成一個陌生人。


 


顧遠川心中一陣劇痛襲來,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暈倒在了地上。


 


22


 


顧遠川睜開眼睛。


 


醫生見他醒了,搖頭嘆氣地說:「先生,你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飲食也非常不規律,精神長期處於緊繃狀態,再這樣下去——」


 


顧遠川打斷了他:「我知道,我故意的。」


 


醫生沒說完的話戛然而止。


 


送走了醫生,顧遠川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他一個人,遠在異國他鄉,孤身一人。


 


剛才如果是突然S了,隻怕也不會有人知道。


 


可這些……都是他自作自受,是違背誓言應該受到的懲罰。


 


他可以接受任何懲罰,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失去嘉言!


 


顧遠川想到暈倒前的畫面,衝了出去,想要再去看看程安安。


 


卻撞見她正笑著接過一束紅玫瑰,送花的正是迪卡斯。


 


年輕男孩興奮地跳起來:「謝謝你!安安!感謝上帝!我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顧遠川在那一剎那失去了理智,他衝了上去:「嘉言!」


 


與迪卡斯扭打在一起。


 


程安安焦急地試圖阻攔:「住手,不要打了!不再再打了!」


 


但顧遠川就像一個被搶走了珍寶的困獸,

他聽不見何人說話,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驅趕搶奪珍寶的人,守住他的寶物。


 


很快就有人聽到動靜趕過來,將兩人拉開。


 


顧遠川臉上身上都在隱隱作痛,他像多年前為聞嘉言打架時一樣,轉頭就想去尋找她心疼的眼神。


 


她看見他受傷,一定會心疼得掉眼淚,但她不會哭出聲,隻是默默地流著眼淚替他處理傷口。


 


他轉過頭去,卻看見那張熟悉的容顏,正對另一個男人露出心疼的表情。


 


看也沒有看他一眼。


 


顧遠川在那一刻如遭雷擊。


 


再沒有哪一刻比此時更加清醒地知道,深愛他的那個聞嘉言真的不在了。


 


她S在了婚禮前夕,不要他了。


 


他們曾經說過,辜負真心的人,將受到懲罰,餘生永遠失去,再無法得到。


 


他已經永遠失去了擁有她的資格。


 


顧遠川一瞬間仿佛蒼老了幾十歲。


 


程安安和其他人幫迪卡斯處理好傷口,憤怒地看著顧遠川:「我們這裡不歡迎你!」


 


顧遠川心中痛不可擋。


 


他沉默了許久,才低聲說:「對不起。」


 


他當天就退房離開了小鎮。


 


來的時候是孤零零一個人,走的時候仍然如此。


 


沒有人送他。


 


顧遠川回國後,先回到了他和聞嘉言的家裡。


 


可那個家裡所有聞嘉言常用的東西,都被她燒毀了。


 


不管他怎麼復原、怎麼拼湊,新的就是新的,與原來那些舊物有區別。


 


顧遠川在家裡隻覺得冷清極了。


 


他倉皇逃去被他買回來的種植園。


 


園中聞嘉言種的那些植物雖然已經被清理幹淨,可顧遠川買回來的夠快。


 


種植園仍然保持著最初他買下來,經過一番精心設計後送給聞嘉言的模樣。


 


他一個人走在種植園裡,耳邊仿佛又聽到戀人笑意盈盈的聲音。


 


「到時候在這裡種一片茶花,但是旁邊要種小番茄,因為我們兩個都愛吃,要多種一點我們喜歡的品種,夏天等它們熟了,你陪我一起來摘……」


 


顧遠川眼角眉梢染上笑意。


 


笑著笑著,就紅了眼圈。


 


從這天開始,他所有空餘的時間都在種植園裡。


 


他去詢問了種植園的工作人員們,將它一點一點種上原先的那些植物。


 


日子一天、一月、一年,就這樣過去。


 


顧遠川每一年休息的時候,都會悄悄地去一趟小鎮,不打擾任何人,隻是看看,再悄然離開。


 


他看見程安安與那個叫迪卡斯的年輕人在一起。


 


他是程安安家隔壁農場主的兒子,兩家隻隔著一道矮院牆。


 


與迪卡斯在一起,程安安臉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更燦爛。


 


又一年,他們結婚了。


 


又過三年,他們生了個像天使一樣的小女孩。


 


顧遠川看著看著,突然失聲痛哭。


 


弄丟了的珍寶,無論再怎麼努力都找不回來。


 


後來的後來,顧遠川一直守著那座被他完全復原的種植園。


 


春夏秋冬,四季輪轉,一人度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