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程燼媽直接一巴掌拍在她兒子頭上:「讓你照顧你就照顧,人家小姑娘你還想人家伺候你?」


我為我媽有個這樣的閨蜜感到自豪。


 


雖然我平時大大咧咧,可我遇事還是有些緊張的。


 


這會兒剛高考完,能上什麼大學也不知道。


 


我想著今天約他出門逛街,打聽打聽他能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就怕他這腦子除了學習就是學習。


 


我坐在床上想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不對勁。


 


周圍的一切都很陌生。


 


我走到鏡子前,這時候的我,退去了嬰兒肥……


 


很快我又發現了鏡子上的字。


 


它讓我去看桌子上的日記。


 


我坐在桌子邊兩個小時。


 


我才能消化日記裡的事。


 


我以為我大一就能拿下的人,

大三時候才告白成功。


 


我以為會在一起一輩子的人,雖然結了婚,也離了婚。


 


這哪裡是日記。


 


這明明是遺失的青春。


 


我撥打了日記本裡沒有記載的一個號碼。


 


「嘟嘟」兩聲之後,有人接通,我又害怕地掛了。


 


其實大學畢業後程燼早就換了號碼,這是高中開始他一直用的那個。


 


失憶真是一件很讓人痛苦的事。


 


我即便知道我們結過婚,我們也很相愛,可是我壓根記不住其中的故事。


 


我忘記了我們的相愛過程,我也忘記了日記裡說的:【婚禮上他哭成了淚人。】


 


我用唯一的文字,想象著我岌岌可危的幸福。


 


我找到了一個能為我哭的男人。


 


雖然最後我又弄丟了。


 


那個電話號碼又回了過來。


 


「對不起,我打錯了。」


 


「沒錯,白憶,是我。」


 


這個號碼怎麼還在他手上?


 


我嚇得又掛斷了。


 


11


 


好在我手上的劇本已經寫完了。


 


否則以我現在的經歷,我大概很難收尾。


 


我渾渾噩噩地接到了導演的電話,他告訴我這次的劇本很精彩,以後一定能爆,希望下一次還能合作新的劇本。


 


無論是不是客套話,我估計也沒有下一次了。


 


媽媽來看我,我一下子落了淚。


 


我看到了一個多了很多白發、變得蒼老的媽媽。


 


失去爸爸的媽媽原來看著如此心酸。


 


她見我哭了連忙安慰我:「怎麼了,乖乖?你哭什麼,誰欺負你了?」


 


我強裝笑臉:「我都 35 歲了,

媽,你還喊我乖乖呢。我剛剛看了個小說,特別感人,現在見到你就不想哭了。」


 


我媽一臉詫異地看我:「你是不是日子過傻了,你什麼時候 35 歲了?」


 


聽到這句話,我突然升起了一種期盼。


 


我是不是真的還是 20 歲,這個日記本才是假的?


 


可是媽媽又說:「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媽媽特意過來給你過生日的。」


 


原來我今天 36 歲了。


 


我要記在日記裡。


 


「程燼讓我給你帶的禮物。」媽媽一臉擔心地看著我,「程燼現在出差這麼多,你們倆總是不在一起,你們之間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媽,你想什麼呢?他最近太忙了,你沒發現他跑來跑去都曬黑了嗎?」


 


我媽還真疑惑地想了一下:「好像還真有那麼一點。


 


胡謅也是有用的。


 


過生日也好,誰知道下一個生日,我會變成什麼樣?


 


我媽把程燼準備的禮物拿了出來。


 


那是非常漂亮的珠寶首飾。


 


一看就是花了大價錢的。


 


典型的貴重又應付,很符合我們這種假夫妻的人設。


 


他為了我媽,還得隱瞞成這樣,我有時候都覺得不知道如何報答。


 


我假裝很喜歡,一臉驚喜:「這成色,太棒了。」


 


我媽也很滿意:「嘖嘖嘖,每年生日都炫耀。你們都這麼大了,羞不羞?」


 


她把這一套項鏈、耳環和戒指都遞給我:「趕緊收好,弄壞了我可賠不起。」


 


我站在廚房外等著我媽給我做菜。


 


長大了之後,我的口味變了很多,我很喜歡重口味的食物,我覺得可以緩解情緒壓力。


 


可是 20 歲的白憶,特別喜歡吃甜的。


 


我媽還在那兒給我做著辣椒炒肉,邊炒邊咳嗽:「最近我看他們都喜歡在裡面放上白木耳,我新學來的,你嘗嘗。」


 


我看了一眼她提前配好的其他配菜。


 


嘗試性問了一句:「媽,能給我做個甜的菜嗎?」


 


她在西紅柿炒蛋裡面給我放了點糖應付我。


 


我默不作聲,生悶氣。


 


28 歲以後的白憶真可惡。


 


這也太辣了吧?


 


「我今天炒辣了?」我媽一臉疑惑地看我,「我每次給你做菜你都說多放點辣,今天你怎麼眼淚鼻涕都來了?」


 


我腦子裡隻能組織語言:「最近減肥,吃得清淡,吃辣椒的本事好像弱了。」


 


我又盯上了白酒,日記本裡說我能喝兩杯。


 


我猛地灌了一大口,

嗆得我直咳嗽。


 


什麼破玩意,為什麼有人喜歡喝?


 


又辣又……暈。


 


醒來的時候,我又見到了程燼。


 


他一臉擔心地看我:「你媽說你突然就倒地了,嚇得他不輕。


 


「我差點以為你酒精中毒了。」


 


我這會兒不敢看他。


 


日記裡的意思,我親了他八百回了。


 


可現在的我,一次也沒親到都沒機會了。


 


說不上來的……可惜。


 


我正神遊太空。


 


突然程燼問我:「白憶,你給我說實話,你到底怎麼了?」


 


12


 


我沒敢承認:「我過生日貪杯了,我怎麼知道我醉得這麼厲害?」


 


他這次看我,眼神像是要把我洞穿:「白憶,

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的眼眶紅了,可我依然不能承認:「去去去,你咒我呢,大哥?」


 


他愣了一下。


 


突然從懷裡掏出我的日記。


 


他表情是絕望的:「所以你的日記裡寫的都是真的?」


 


我明明放在了抽屜裡。


 


怎麼到了他的手上?


 


他自嘲般地說道:「你隻有在高中時會喊我大哥,我每次應你,你又要說我是你的小弟。」


 


「白憶,你現在到底幾歲了?」


 


我自知瞞不住:「二十了。」


 


他突然又笑了:「別人都是老了,你倒是越活越年輕了。」


 


他突然抱住我:「可是你把我忘了,是不是?你和我的一切都忘了?」


 


我別過臉:「我和你一起刷題我還記得。你給我講數學題講得氣急了,

第二天買了個戒尺說要棍棒底下出孝徒。」


 


可後來,他的戒尺也從來沒打在我身上。


 


他笑著笑著又哭了:「你怎麼就忘記我了?」


 


我把我的筆記本拿了回來。


 


我的眼淚落在了上面,有一行字暈開了。


 


【請務必和程燼離婚。】


 


我也不想的啊,我也不想忘記,可是我記不住。


 


「程燼,大衣開學前,你常穿的那件白襯衫,上面的第二顆紐扣是我揪下來的。


 


「因為她們都說,這是離心髒最近的位置。


 


「我想著把你的心偷走。」


 


可膽小,讓我大學才偷成功。


 


現在的我,睡前都在恐懼,我害怕第二天我就又忘記更多。


 


「對不起。」我隻能說著對不起,「怎麼辦?我好像真的忘記了。」


 


他猛然抱住我:「白憶,

我們不離婚了,讓我陪著你,好不好?」


 


我猛地翻開日記。


 


我指著其中一句話給他看。


 


【遲早要忘記他,那何必拉著他一起痛苦?】


 


「程燼,我不是什麼聖人,我求你了,以後你別出現在我身邊,我很快就到了忘記你的時候。


 


「你也忘了我,好不好?」


 


我隻是太愛他了。


 


可這時候,記得的那個人最痛苦。


 


媽媽和程燼的媽媽是在我們初中認識的,我大概隻需要再來一兩次。


 


我就再也不記得這個人了。


 


一想到這裡,我的心髒就揪著痛。


 


一時間我皺著眉,有些喘不過氣。


 


我感覺我在發抖,可我控制不住,我掐著自己大腿上的肉讓自己鎮定。


 


「程燼,以後做個陌生人吧?


 


這一次,從來聽我話的程燼第一次拒絕了我。


 


「白憶,無論如何,我都不想離開你。你說什麼都沒用。」


 


13


 


程燼像是沒了工作。


 


他甚至陪我玩起了角色扮演遊戲。


 


我一覺醒來,我成了初中生。


 


那會兒我剛和他認識。


 


我覺得程燼這家伙裝逼極了。


 


仗著自己成績好,總是在課堂上不聽課「呼呼」大睡。


 


老師讓他喊家長來,程燼媽很有女俠風範,直接在辦公室質問老師:


 


「我兒子睡覺怎麼了?考試沒拿第一嗎?


 


「他都會了,他不睡做什麼?


 


「他隻是愛睡覺而已啊!」


 


程燼聽我說這些的時候也會有些恍惚。


 


這時候我才知道,

失去了一部分記憶,過去的記憶反而清晰了很多。


 


他聽我講很多初中的事,一點也沒有厭煩。


 


我連學校門口那棵桂花樹被學生薅禿了都說了。


 


可是漸漸地,事情就越發糟糕了。


 


我真的忘記了這個人。


 


醒來看見程燼在我身邊,嚇得我舉起東西就想砸他。


 


我用日記填補了空白。


 


這時候的媽媽也終於知道了我身上的一切。


 


她和程燼的媽媽哭得S去活來。


 


隻有程燼冷靜地抱著我:「白憶,你忘記我一天,我都有自信讓你重新愛上我。」


 


日記裡的程燼有些臭屁。


 


現實裡的程燼也一樣。


 


如果隻是失憶就好了啊。


 


很快我有了更多症狀。


 


我開始大量忘記事情。


 


前一秒說的話,剛吃完的飯,前一秒想做的事。


 


這些都會在下一秒丟失。


 


我開始暴躁,周圍的一切都覺得陌生而恐懼。


 


我無數次重復閱讀日記。


 


裡面程燼為我配了很多照片。


 


他說他怕我忘記他的樣子,中國重名的太多,他不能讓我撲到另一個程燼的懷裡。


 


他怕自己傷心。


 


他還在有些話旁邊自己加了注釋。


 


他把我那句「務必和程燼離婚」還給我劃掉了。


 


甚至在旁邊手寫:【請務必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可是我怎麼忍心讓他陪著我?


 


就因為我總忘記他,他開始頻繁受傷。


 


每次我弄傷了他,他都會抱著我安慰道:「我是你的丈夫,你隻是忘記我了。」


 


甚至他做了很多視頻,

每次我突然忘記更多,他就播放給我看。


 


我這一生啊。


 


說難也難。


 


可說幸福,是真的幸福。


 


我給程燼親手做了一個蛋糕。


 


他激動地抱著我吻我。


 


我羞澀極了。


 


那一夜他和我說:「我第一次吻你的時候,可緊張了。我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鼓起勇氣回吻他。


 


「我現在也緊張極了,怎麼辦?程燼,我現在應該做什麼?」


 


這是一場倒計時般的狂歡。


 


我有些記憶像是回來了。


 


我的身體告訴我。


 


我真的很愛眼前這個男人。


 


他還沒醒來,我離開了我和他的家。


 


這一次,我沒有帶我的日記。


 


14.


 


【我是誰?


 


我把自己安置在了一個偏遠的村子裡。


 


這裡有個老年公寓。


 


我每天隻要坐在這裡領飯、吃飯和睡覺。


 


可我記不得我是誰。


 


我留了一封信,裡面寫上了對媽媽的抱歉。


 


還有一句話:【對不起,媽媽,你看到我這個樣子,會更難受吧?】


 


我開始寫上了新日記。


 


老年公寓有很多活動,我們可以打乒乓球,可以織毛衣,還能唱歌跳舞、看電視。


 


「小姑娘,我和你說,最近有個電視可火了。」隔壁房間的奶奶拉著我闲聊。


 


「什麼電視?」


 


「就那個什麼臺播的來著,哎喲,人老了這記性,晚上我喊你看。」


 


我坐在電視機前面等著電視劇。


 


好像是挺好看的。


 


就是前頭沒看到,

後頭看不到,有些沒頭沒尾的,勾人哪。


 


「這裡面也有個失憶的姑娘呢。」奶奶走過去指著一個姑娘,「就是她,說是掉到懸崖下摔的。」


 


「我猜是假的。」我脫口而出。


 


雖然後面還沒有播,可是我有預感我猜得準。


 


電視劇放完了,我和奶奶意猶未盡。


 


片尾我看到了一個名字:白憶。


 


是這部電視劇的編劇。


 


「這名字還挺好聽的。」


 


甚至想拿來用一用。


 


誰讓我沒有姓名的。


 


第二天起床。


 


伙食是包子。


 


「有沒有豆沙包?」我拿著飯盒等著。


 


「肉包、菜包挑一個。」


 


每次都這樣,怕這些爺爺奶奶血糖高、血脂高,伙食總是控糖控油。


 


我抱怨:「我想吃豆沙包。


 


工作人員突然從餐車裡掏了一個出來送到了我碗裡。


 


「你乖乖吃幹淨,以後還能有。」她說,「你吃得太少了,才給你開的小灶。」


 


我又招呼隔壁奶奶:「今晚一起看那個電視劇,我們打個賭,到底真失憶還是假失憶?」


 


「賭就賭,輸了我把瓜子送你。」她又笑了,「你這家伙記性這麼差,你還能記得劇情嗎?」


 


「怎麼不能?」我又不是每天記憶都這麼差。


 


「那這電視劇叫啥?」


 


我愣住了:「我又沒看名字,我哪裡知道。」


 


「你這姑娘年紀輕輕,記性這麼差。」她又在我耳邊嘮叨,「《憶盡成灰》啊,說了無數遍了。」


 


「這電視劇寫得靈得很,好看。」


 


我聊得開心極了。


 


就是好像忘記了什麼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