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生,我還能再窩在母親身邊撒嬌嗎?
剛到城外,守城的士兵就興致勃勃地跑開了:「我要告訴將軍和夫人,少將軍回來了。」
我轉頭看向程俊熙,他卻有些羞怯地撓了撓頭:「邊城淳樸熱情,你會不會不習慣?」
「我很喜歡,我喜歡這裡。」
我喜歡幫助母親和程俊熙滋生新的血肉的地方,我願意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家。
我們往將軍府去,遠遠卻看見一個紅騎裝婦人帶著兩個騎小馬的孩子朝我們走來。
見到程俊熙,兩個孩子急忙跳下馬撲到程俊熙身上:「哥哥,我們好想你。」
那女子頭疼地揪兩個孩子的耳朵:「初次見嫂嫂,怎麼不見禮,翻過年都八歲了,怎麼還跟皮猴子一樣?」
程俊熙笑著撒嬌:「母親,您別嚇著她們倆,今朝最是善解人意,
如何會怪罪他們呢。」
那女子盈盈笑意瞬間收斂,轉眸來看我。
我仿若能聽到自己心跳地聲音,「咚咚咚」,在母親記憶裡,我還是那個嫌棄她,咒罵她的白眼狼。
我都準備好母親罵我了,誰知她又恢復了笑容:「好孩子,快回家,你們爹爹啊,準備了一桌的好酒好菜,說要和俊熙不醉不歸呢。」
一晚上,我都在偷瞄母親的神色,她仿若第一次見我一般,待我客氣疏離又不失和氣。
聽到程俊熙提起我們京城那三個月,她也直說程俊熙以後就是有妻室的大人了,萬萬不可再胡鬧。
但,她對每個人都很隨意,唯獨待我,極其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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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西北府邸修繕完好前,我們暫時住在了將軍府。
晨起我去母親院中請安,張媽媽卻笑著打發走我:「我們夫人不喜早起,
世子夫人沒事也莫要到我們正院來叨擾,相安無事即可。」
我把親手縫制的護膝送到張媽媽手上:「媽媽,我記得那年您為了幫母親求情,在雪地跪了三日後,膝蓋就受不得寒,這是我親手縫制的,裡子是用的狐狸毛,保管暖和。」
張媽媽笑著收下我的護膝:「老奴謝謝世子夫人。」
說罷,轉身離去。
晚上,我貼身大丫鬟琥珀抬眸看我,張了張嘴,到底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拍了她肩膀一下:「有話就說,咱們之間,你還跟我打什麼啞謎?」
「您為什麼不告訴夫人,您當初之所以口出惡言,全是……」
在琥珀話將將出口之際,我「嚯」地站了起來:「琥珀,此事永遠爛在肚子裡。」
琥珀眼睛紅紅的,可憐巴巴看著我:「您和姑爺鹣鲽情深,
但架不住婆母不喜,日久天長,你們的情分也會消磨沒了。」
「再說,如今祝家倒臺,還有什麼說不出口的?咱們夫人也開始新生活了啊。」
我嘆了口氣:「你覺得母親現在如何?」
琥珀噘嘴:「將軍疼惜,兒女可愛,還有咱們姑爺巴心巴肝的孝順,您告訴她那些過往,一切皆大歡喜。」
「不是這樣論的。琥珀,如若母親知道我當年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她會非常非常愧疚,她往後每每想起那段過往,都會夜不能寐。哪有母親舍得犧牲自己的孩子呢?」
琥珀越發委屈:「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以後您有得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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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多慮了。
母親待我極其客氣,有時候甚至照顧的比龍鳳胎還要周到。
但在周到中,總有一份疏離和客套。
程俊熙是極其敏感的一個人,
他把從酒樓帶回的醬肘子拿給琥珀去小廚房加熱,有些困惑地和我溝通。
「你最近在後宅,和母親相處可吃力?」
「不曾」
「今日我細細觀察了一番。母親待你似乎格外疏離。」
「嗯」
「罷了罷了,可能母親覺得你是上京城那些嬌氣的小姑娘,一時不知道如何和你相處,我會多和母親美言,母親早晚會發現你的好處。」
我隻笑著安撫他。
既然母親不願意告訴他那些過往,我也沒必要提。
就寢時,程俊熙有些抱歉「敵軍攻城,我和父親可能近日都沒辦法回家,你年輕,多擔待一些。」
我笑著點頭:「放心,我會守護好這個家。」
敵軍來勢洶洶勢要在大楚撕下一塊肉,我軍糧草裝備卻遲遲不來,打到最後,士兵甚至要餓著肚子提刀上戰場。
張媽媽第一次來到我的院子:「世子夫人,近日咱們將軍府風雨飄搖,家中一切要拜託您了。」
我直起身:「母親?」
張媽媽嘆了口氣:「在戰場上拼S的,是夫人的丈夫和兒子,她如何能安穩坐在家中幹等朝廷不知道啥時候會送到的糧草。」
我震驚:「母親去籌備糧草裝備去了?」
張媽媽嘆了口氣:「前塵往事切莫再提,如今您嫁給世子,和咱們府上同氣連枝,如今府上隻有您一位成年的主子,小少爺和小小姐。」
我截過張媽媽話頭:「我會用生命護住他們倆,」
張媽媽這才放下心來:「老奴替夫人謝謝您,老奴也會留下陪著您,您別怕。」
我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年幼時每每我做噩夢,張媽媽就會抱著我,把我護在懷裡說:「老奴留下來陪著您,
您別怕!」
如今簡單的一句關懷,竟然已經隔了近十年。
張媽媽慌了,趕忙湊到我跟前,拿帕子仔細幫我拭淚:「小姐都這麼大人了,怎麼還哭鼻子。」
話一出口張媽媽自己也愣住了。
「院中還有事,老奴先告退了。」
「媽媽,謝謝您。」
張媽媽卻沒有再回頭,疾步走出了我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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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越發焦灼。
好在將軍和世子都是調兵遣將的好手,很快就把敵軍壓著打。
馬上就要把敵軍趕出中原的時候,我們將軍府卻出了事。
原來敵軍眼看著戰事吃虧,卻不甘心就此退兵,於是孤注一擲,聯系城中所有細作,想要一鼓作氣拿下我將軍府。
府兵擋在最前首:「世子夫人,您和小姐少爺們先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可是,細作攻府就做了萬全的打算,如今一隻雞都別想跑出將軍府。
我把府上唯一的密道打開,讓弟弟妹妹和張媽媽一起藏了進去。
「密道裡有吃的喝的,你們先委屈一下,我沒來找你們之前,萬萬不可自己出來,懂嗎?」
張媽媽卻扒著密道門口「小姐,您留在這裡陪著少爺他們,老奴去前面看著。」
我搖了搖頭:「不可,細作如若發現沒有主子在前方鎮守,一定會想到咱們躲起來了,到時候一間間搜羅,咱們都逃不掉。」
「小姐!」
「還有浴血奮戰的府兵們,我勢要和他們共進退的。」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仨,轉身大步離去。
看著城牆下點著火把的人群,我吩咐府兵和大廚房多番準備。
在細作搭雲梯準備強行翻過我們將軍府的時候,
大廚房提前燒沸的熱油,一鍋又一鍋的潑了下去。
隨著牆下細作們哭爹喊娘的聲音,府兵們把手上的火把扔下。
生S存亡之際,比的就是誰更果斷,誰更心狠。
我們一馬當先,士氣高漲,逼得細作們一退再退。
但不過半晌,細作們就發現我們將軍府兵力薄弱,立馬再一波攻擊來勢洶洶。
熱油已經潑沒了,大廚房抬了一鍋又一鍋的熱水往下澆,雖然阻止了大部分的攻擊,但還是有部分細作偷爬了進來。
撕開一個口子,細作越發來勢洶洶,我們漸漸擋不住攻勢迅猛的細作們。
將軍府大門被打開,府兵們一退再退,退到了二門。
再往後,有可能就會暴露張媽媽和弟弟妹妹們了。
我擋在了最前面:「宵小鼠輩,戰場上打不過我們,就搞這些下三濫,
你們蠻夷就是不教化。」
細作們顯然沒有和我吵架的心情,和身邊的人也不知道嘀嘀咕咕說了些什麼,然後就要來綁我。
府兵們把我圍在中間,我心思急轉,卻實在找不到自救的法子。
千鈞一發之際,是母親,帶兵趕了回來。
士兵們在廝S,母親也紅了眼眶「好孩子,沒受傷吧?」
簡單的一句問候,我撲到母親懷中大哭「沒有。」
母親安撫拍了拍我:「好孩子,母親先把這些惡心人的蒼蠅打走,再好好謝你。」
那是我幻想中的母親。
一身戰袍,手拿長槍,英姿颯爽地衝在戰爭最前列。
長槍一指,必有敵人被打倒。
她仿若不知疲倦般,打倒一個又一個細作。
直到將軍府偏院躺滿了敵人的屍體,
母親總算松懈下來。
清理府邸,整理損失,將軍府整整忙了一夜。
第二日,太陽一曬仿若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又什麼都不一樣了。
張媽媽一晚上到我院子中跑了三趟。
第一趟,她束手束腳:「世子的東西沒丟吧?」
第二趟,她偷感十足:「院中缺什麼,使人去正房說一聲。」
第三趟,她來回踱步,嘴唇嗫嚅很久,才憋出來一句:「小姐沒受傷吧?」
我猛地撲到她懷裡:「受傷了,媽媽,我感覺我胳膊肘斷了,您看看,是不是脫臼了?」
張媽媽不裝了,她焦急地撸起我的衣袖:「我們小姐受苦了,琥珀你還愣著幹啥,快去請府醫啊。」
琥珀滿臉嫌棄地看著我,我趕忙給她使眼色,這孩子總算開竅,小跑著走了。
張媽媽還在小心檢查我的胳膊,我卻挽住她的胳膊:「媽媽還是心疼我的是不是?」
張媽媽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敢看我的眼睛。
「您和母親離府前,為我各種籌謀打算,我都知道的。」
就連琥珀,都是母親特意幫我找尋的丫鬟。
傷心欲絕離去前,母親還是為我做足了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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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我傷了胳膊,母親還是來看了我。
她眼眶紅紅的,站在那裡,有些小心翼翼:「今朝,如今還嫌棄我嗎?」
「我不再圍著男人和孩子轉了,那日你也看到了,我可以提槍上馬,還可以斬S敵軍。」
原來,在我小心翼翼,不知道該怎麼修復和母親關系的同時。
母親也在患得患失。
她忘不了親生孩子的嫌棄和埋怨。
她唯恐我還是很討厭她。
「不嫌棄的,孩子從不曾嫌棄過母親。」
「當初是孩兒年幼不懂事,母親別放在心上。」
誰知這話一出,母親卻哭得更兇。
「當初我傷透心,病得渾渾噩噩和兄長一起來到了這裡。」
「是將軍特意去神醫谷尋解毒的藥,我被救了過來,將軍卻被神醫當成藥人生生折磨了半年。」
「神醫說,將軍被他藥不舉了,以後再也無法娶妻了,為了報恩,也感念將軍的將軍的情誼,我才嫁了過去。」
「誰知,這都是神醫的惡作劇。」
「我過得舒心,卻忍不住掛念你,拜託你舅舅回去看過你。」
「你舅舅說,你和柳氏相處融洽,給你留下了可用的下人後就離去了。」
「直到你被賜婚給俊熙,
我才知道,這些年,你這個傻孩子。都是母親無用,難怪你嫌棄我。」
我卻抱住母親哭得更兇。
我從來不曾嫌棄過母親。
尾聲
我有了身孕後,就成了全家的重點關注對象。
張媽媽每日十趟往我們院裡跑。
逮著琥珀就開始碎碎念:「山楂,杏仁,螃蟹這些,一定要小心,就算吃也隻能給夫人吃一點點。」
「夫人身子重,出門在外,你一定要多小心。」
「……」
張媽媽喋喋不休,琥珀苦不堪言,我卻愛莫能助。
因為我比她還可憐。
我日日被母親拉著出門遛彎。
我身子重,人也犯懶:「母親,今日就別走了吧,我想躺著休息休息。」
平日裡待我溫柔體貼的母親,
板起臉:「別的都能商量,強健身子這件事,可不能馬虎,不然來日生產,有你苦頭吃。」
我哭唧唧去尋找夫君的庇護,他卻笑得開懷。
「母親喜愛你,關心你,才會管東管西。」
「若是你有孕,母親都漠視,那我才要犯愁呢。」
這個傻子,至今沒看出我和母親之間的暗波湧動。
「什麼你母親,分明是我母親好不好?」
程俊熙以手抵唇,笑得越發縱容:「好好好,是你的母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