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很突然的,我不想再這樣繼續生活下去,所以我決定去S。


我站在那口枯井的井壁上,花了好長時間說服自己,跳下去或許就可以回到母妃的懷抱。


 


然後就在我準備一躍而下的瞬間,一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宮女撲過來抱住我。


 


我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很熱心,也很焦急,試圖說服我:「S隻能讓親者痛,仇者快,它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我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我沒有親人,龍椅上的那個早就把我忘了個幹淨。」


 


「而如果我現在S了,說不定哪天他會突然想起我,然後為我報仇——以照看皇嗣不周的罪名將那些欺負我的宮人們全都處S。」


 


「所以我S才是最好的。」


 


她呆呆愣愣地看著我,被我這番話打了個措手不及。


 


我沒時間和她廢話,

爬起來又往井裡跳,她又抱住我。


 


「不、不行!」


 


「那你也不能S!」


 


她急哭了:「活下去才有希望,活下去才是最好的,你不能S!」


 


我很難和她解釋我為什麼一定要S。


 


什麼希望什麼報仇,我其實統統都不在乎。


 


我隻是單純地,不想繼續再生活在一個不歡迎我的世界上。


 


但莞音一直阻止我去S。


 


她告訴我她的名字,強行和我交朋友,從自己的伙食裡分出一大半來填飽我飢餓的肚子。


 


——比起餓著肚子去S,顯然填飽肚子後再去S要令人舒服些,所以我沒有拒絕。


 


莞音好像從這裡看到了一個信號,她更積極地和我來往,總是很及時地出現在我身邊,在我找到新的不引人注目的尋S方式的時候。


 


我其實一直沒有放棄尋S的念頭,但看到莞音手臂上鮮血淋漓的鞭痕之後,我想或許我可以待會兒再S。


 


莞音從不主動和我分享她的一切。


 


但那天她突然願意了,因為我將磨尖了的木簪抵在脖頸前。


 


莞音出生在華京一個古老的世家。


 


七歲以前,她是父母兄姊捧在手心裡寵愛的明珠,七歲以後,她是被烙下罪印入宮侍奉的賤奴。


 


這一切隻因她那個在朝中當官的母親說錯了話、站錯了隊,所以一個綿延百年的世家就此覆滅,獨獨留下她這麼一個火種。


 


「我娘沒錯。」


 


昏暗的宮室裡,她點亮蠟燭,燭光照亮了她臉上的堅毅與憤慨:「是他們錯了!」


 


我知道這個他們是誰,是龍椅上的那個人,我或許要叫他父皇,還有朝中所有,所有認為女人不該掌權的人。


 


很難想象是不是?


 


現在這個迫切țù₃想要將所有女人趕出朝堂鎖進四方宅院裡的大乾,開國皇帝是個女君。


 


百年前的大乾是當之無愧的中原霸主,但從第一任男皇帝開始,這個國家就不可避免地走了下坡路。


 


到了今天,她的繁華開明早已成了過眼雲煙,她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衰敗腐朽下去。


 


我和莞音就是證明。


 


「別S,好不好?」


 


她牽住我的手,眼睛湿潤而明亮,「他們不想讓我們活,我們就偏要活!」


 


「不僅要活,還要好好的,體面的活著。」


 


後來我用那根削尖了的木簪刺穿了一個試圖欺辱莞音的太監的喉嚨。


 


她教我收斂脾氣,去給我那昏庸無能的父皇做小伏低。


 


「他沒把你放在眼裡,

但你是你母妃的孩子,你母妃從未給他低過頭,他會高興看著你向他搖尾乞憐。」


 


我照她說的做了,我那父皇果真很高興。


 


我們的日子慢慢好過了,我俯下去的腰又一點一點地直了起來。


 


我們不僅可以好好的體面的活著了。


 


我們還可以昂首挺胸、光明正大的活著了。


 


可莞音S了。


 


那個哭著求我,抱著我不肯撒手,要我好好活著的姑娘。


 


S在功成的前夕。


 


這六年發生在莞音府上的事情並不難查。


 


忙於政事的主母,好詩書的男主人,以及被寵得有些驕縱的孩子。


 


日ƭü₀子本該如此平靜,至少外面的傾軋影響不到這對活在安樂窩裡的父子。


 


可戚澄親手打破了這樣的平靜——他從教坊司搶回了一個罪奴,

一個別有用心的女人。


 


「我知道殿下一直不喜歡我,認為我配不上音音。」


 


戚澄並不相信自己傾心呵護著的義妹是個奸細,他護在那個瑟瑟發抖的女人面前,義正言辭。


 


「我也知道你老早就想S我,從我認識音音的那一天起。」


 


「但你不能以這樣的方式,」他憤怒地漲紅了臉,「你不能空口白牙地誣陷我們!」


 


「棠兒那麼柔弱,那麼善良,她將我和健寧都照顧得很好,甚至音音也對她贊不絕口,她絕對不可能害音音!」


 


蘇玉棠紅著眼眶,分外感動於他對自己的維護:「澄哥哥——」


 


「棠姨你放心,我和爹爹會保護你的!」


 


戚健寧護在她身前,滿眼戒備警惕:「你當真是那個女人的好友嗎?」


 


「那個女人很喜歡棠姨,

你如果真是她的好友,就不該這樣冤枉棠姨!」


 


蘇玉棠簡直要泣不成聲了:「健寧,健寧,別為我和殿下作對,她是公主,我隻是個奴婢……」


 


「不,你不是!」


 


戚澄握住她的雙手,含情脈脈:「你是我妹妹,棠兒。」


 


「你才不是奴婢,你是我的棠姨!」戚健寧也道。


 


我拊掌稱嘆:「真是好叫人感動的一家三口啊。」


 


我站起身,來到戚健寧身邊,試圖從他那張和戚澄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五官上找出與莞音的一丁點兒相似。


 


他和他的父親一樣狂妄無知,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態擋在蘇玉棠面前,無畏地瞪著我。


 


「真可惜,」


 


我有些憐憫地看著他,輕聲道:「你和你的母親沒有一點兒相似的地方。


 


他似乎對「母親」這個稱號十分敏感,一聽就炸起來,滿是惱怒道:「我才不要和她長得像——啊!」


 


我拎著他的衣領,確保他不會被我一巴掌打飛出去,然後反手又是幾耳光。


 


伴隨著啪啪的清脆聲和孩童驚叫聲,戚澄立刻就想上前護著他的兒子,但還未起身便被我的人壓制在原地。


 


「她生你養你,供你吃穿,是你的親生母親!」


 


戚健寧在我手中瑟瑟發抖,我掐著他的脖子,與那雙顯露出恐懼與驚惶的稚嫩眼眸對視。


 


「對她尊敬些。不然,我不介意替她教訓你。」


 


戚澄嘶吼:「他隻是個孩子!」


 


我扔掉手中的戚健寧,又回身去看戚澄。


 


「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一直瞧不上你?」


 


我踱步到戚澄身Ŧũ̂₆邊,

瞥了一眼梨花帶雨的蘇玉棠。


 


「救你於水火、改變你一生境遇、與你相識相愛快十年的妻子無辜枉S,你卻在這裡維護致她S亡的真兇,在所有證據皆指向她的情況下。」


 


我甩下一沓證詞,冷下臉:「你哪怕有一點,一丁點為她不平的心思呢?」


 


戚澄撿起那些紙張,一目十行地掃過去,臉色唰的一下慘白。


 


04


 


在我決定要和莞音一起活下去之後,我重新被父皇看在眼裡。


 


這也就意味著,我終於以一個公主的身份,存在在這所紅牆碧瓦金碧輝煌的皇宮裡了。


 


至高權勢和金銀財寶堆砌出來的榮華富貴我沒享受到多少,最狠毒最殘酷的陰謀詭計倒是先體會到了。


 


那時我便明白了,其實在宮裡默默無聞當個透明人算不得多苦的事。


 


花團錦簇下毒蛇環伺,

那才是最危險的。


 


我與莞音一路走來,能有今天的地位,不知吃了多少苦頭,栽了多少跟頭,又有幾次命懸一線。


 


但就像我確信莞音不會傷我,所以我放心的將後背交予她一樣。


 


莞音待戚澄、戚健寧也是如此。


 


她對和她有著相同遭遇的戚澄有著超乎尋常的寬容與憐憫。


 


她告訴我和他在一起時,她不用費心思考任何事,隻用開心和放松就好了。


 


為此我還很是嫉妒不甘了一番,追著她問,難道和我在一起你不開心嗎?


 


「這不一樣。」


 


那時的莞音將將十七歲,少女身姿挺拔,面容燦若春花,「他和你不一樣。」


 


但一樣的是,她不會對他設防。


 


所以那些傷害來得如此容易,親近之人的懷疑與怨恨傷透了她的心。


 


蘇玉棠的手段算不得多高明Ţū́₉。


 


落水、下毒、刺客,她以受害者的身份躲在戚澄身後,像一株柔弱無依的菟絲子。


 


莞音簡直不可置信:「你懷疑是我?我害她?」


 


她氣笑了:「我與她無冤無仇,我為什麼要害她?」


 


蘇玉棠也為她辯解:「是啊,肯定不會是莞姐姐,她那麼好,怎麼會要害我呢?」


 


她越顯得深明大義,戚澄對莞音的疑慮便越深。


 


「就算不是你,棠兒的傷也是因你而起。」


 


他擋在蘇玉棠身後,像護衛心上人的大英雄,「如果不是你在外招惹那麼多仇人,棠兒怎會為救你而受傷?」


 


「還是說你是存心的,你要借那些人之手除掉棠兒,就因為我和她走得近了些,所以你懷疑我們?!」


 


莞音的善良和寬容縱容了一條不知感恩的毒蛇。


 


他忘了,

如果不是莞音救下他的性命,為他贖身又為他家翻案,他隻怕早就頂著罪奴的身份S在凜冬的風雪裡。


 


他忘了他活在莞音的庇護下,他如今擁有的一切全都來自於這個女人的善心。


 


他吸著莞音的血,便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和莞音是一樣的人,甚至莞音的縱容讓他覺得他在這段關系裡高人一等。


 


所以他要反過來去壓制她,用這樣無理取鬧的方式。


 


他要把莞音困在他身邊,方便自己吸幹她所有的血肉。


 


但莞音不是S在戚澄手中。


 


就像他說的,他從頭到尾,其實隻想莞音同他低一次頭。


 


承認她錯了,她不該在外招搖,不該將我看得比自己的丈夫還要重,不該摻和進奪嫡之爭裡,不該高他一頭。


 


她該如蘇玉棠那般溫順乖巧,全身心地依賴信任自己的丈夫,

將自己的命運交由他掌控。


 


可莞音不願意。


 


所以戚澄聽了蘇玉棠的建議,與她背後之人聯起手來將莞音困在後院。


 


莞音S在戚健寧手中。


 


那時她孤立無援,而她的孩子是唯一一個朝她伸出援助之手的人。


 


她多傻,以為那是自己的骨肉便可以全身心信任,可她忘了那孩子身上流著的是戚澄的血。


 


一碗一碗由戚健寧親手端去的湯藥裡,摻著無色無味的至毒之物。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戚澄癱軟在地,最後一絲血色也從他蒼白的臉上褪去,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嚨,他幾乎喘不上來氣。


 


「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健寧、健寧怎麼會?」


 


他唰的一下轉過頭去,SS地瞪著蘇玉棠:「是你……」


 


「是你蠱惑了健寧,

害S了音音!」


 


他忽然撲過去,雙手SS地掐住蘇玉棠的脖子,眼珠猩紅得不正常。


 


「不要!不要傷害棠姨!」


 


戚健寧跳起來,撲過去拉扯他的胳膊:「是我害S了那個女人,是我害S她的!」


 


「棠姨隻是想和我們成為一家人,她想做我娘親!」


 


「爹你快放手!放手啊!」


 


蘇玉棠眼珠翻白,臉色青紫,戚健寧急出了眼淚,一口咬住戚澄的手腕。


 


他真是愛極了蘇玉棠,甚至為救她不惜對自己的親生父親下手。


 


「住手!住手!」


 


戚澄松開手,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又看看撲到蘇玉棠身邊噓寒問暖的戚健寧。


 


仿佛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健寧?」


 


他唇瓣顫抖,

聲音飄忽得像一陣煙:「你在做什麼?」


 


「她慫恿你在你娘親的藥裡下藥,她害S了你娘親!」


 


「我知道!」


 


戚健寧回頭怒吼:「我知道我端給那個女人的是毒藥!」


 


他那雙和戚澄極其相似的眼睛裡是一覽無遺的惱恨和憤怒,一丁點兒悔意都沒有。


 


「不是你告訴我,她是個不稱職的母親的嗎?」


 


「不是你說,我們不要她,要棠姨和我們成為一家人的嗎?」


 


「你和我說,你和那個女人的結合就是一個錯誤,你理想的妻子是棠姨,她是個比她稱職的妻子、母親。」


 


「你不喜歡她,正好我也不喜歡她,所以我們除掉她有什麼錯?」


 


他說這話時神情冰冷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好țṻ₍像他毒S的不是他的親生母親。


 


戚澄顯然也被震驚到了,

他呆呆地看著他,臉上表情空白、茫然又恐懼。


 


「你、你……」


 


「那是你的母親,那是生你養你的親生母親啊!」


 


這句話輕飄飄的,仿佛承受不住那樣沉重的痛苦與悔恨,他喉嚨裡擠出哽咽。


 


「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戚健寧擋在蘇玉棠跟前,氣憤又惱怒:「是她救了你!沒有她你早S了!」


 


「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她給你的,可你沒有感謝她,你嫉妒她!怨恨她!」


 


「所以我隻是學你,我有什麼錯?」


 


他那麼地理直氣壯,沒有一絲一毫的心虛膽怯。


 


就這樣將戚澄最醜陋最不願承認的內心暴露出來。


 


「不——」


 


戚澄面如S灰,眼珠血紅,

可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05


 


「那麼,」


 


我站在原地,和臉頰紅腫眸光憤恨的戚健寧對上視線。


 


「你也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了,是不是?」


 


戚健寧面上閃過一抹恐懼,他發起抖來,開始後退。


 


可此前一直被他護在身後的蘇玉棠卻沒有護著他。


 


我一步步走來,他被逼得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下意識扭頭向蘇玉棠求助。


 


「棠姨,救我——」


 


蘇玉棠發著抖,蜷縮在角落裡,頭也沒抬一下。


 


「除了你的親生母親,還有誰會不顧性命安危來救你呢?」


 


我蹲下身,把玩著手中從金國王子那兒繳來的鑲滿寶石的短刀。


 


「健寧,你把你唯一的生路堵S了。


 


莞音很愛這個孩子。


 


她懷得不容易,生得也不容易。


 


那時我剛得了我那好父皇的青眼,辦成了幾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