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別打它,我出錢買!」我用力嘶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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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狗叫聲完全掩蓋了我的喊聲,遠處三人動作不停。


 


小路車開不過去,我隻能順著別人的菜地抄近道走。


 


不知道張伯說了什麼,那兩個男人沒繼續追,齊刷刷站在了牆根。


 


稍微松口氣,我深一腳淺一腳跑在剛施農家肥的地裡,褲腳沾上的不知道是泥還是屎。


 


就在我低頭再抬頭的間隙,我看到張伯衝著逃到十幾步遠的黑狗揮手。


 


那隻傻狗,居然沒絲毫猶豫又晃著身子小跑了回來。


 


頭討好似的垂下,夾著的尾巴還在小幅度擺動。


 


張伯拿腳逗弄著狗,黑狗又怕又歡樂地睡在地上,翻出肚皮任人踩著。


 


而站在牆根處早就準備好的鋼管,再次猛擊了它的頭!


 


沒有哀嚎,

隻有一聲幹脆短促的「汪!」


 


它倒在剛剛還在保護的主人腳邊,地上慢慢浸出一灘血來。


 


我僵在原地,張著的嘴卻遲遲發不出音。


 


眼前隻剩下那抹血色和衝我狂吠的黑影。


 


還沒再來得及繼續難過,那個男人又提拽著一隻狗的後脖頸從屋裡出來。


 


正是我家找了三天的狗崽!


 


黃色的身子在半空中掙扎,但是前後腿都被繩子SS綁住,隻能看到它的腿一蹬一蹬的。


 


「放開!那是我的狗!」我邊跑邊喊。


 


男人見狗崽掙扎地兇,一巴掌扇在它嘴上,又握緊了牆邊的鋼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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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得近時,我聽到三人樂滋滋的對話。


 


「就在找這種半大不大的伢狗,早知道就該第一時間來張伯你家,我倆跑了幾天都快凍S了。


 


「沒法哦,錢又賺不到兩個,人要求還多,說這種狗小燉湯不騷臭,那肉隨便一煮耙得很,他家小孩兒吃才不費勁兒。」


 


「管你們賣給誰,說好的三百,一分不能少!」


 


「馬上給,老規矩,我們先在這兒S了回去交貨。」


 


我踩著堆亂石爬上他們門前的小路,剛翻上來,就看到那個男人舉著鋼管,蓄勢待發。


 


「我***,滾啊!」


 


我衝上去用力撞開這個男人,一把撲到了狗崽身上SS抱住。


 


還連帶著把另個抓住狗崽的男人也一同掀翻在了地上。


 


「臥槽,誰啊?」


 


懷中的狗認出了我,用力撲騰著身子,帶著淚直勾勾望著我,瘋狂搖著尾巴,委屈地嚶嚶叫喚。


 


我這才注意到,它的嘴筒子,被人纏了好多圈膠帶和細繩。


 


「不是說沒見到它嗎?那這是什麼!」我邊解繩子邊衝張伯吼。


 


他完全沒料到我還在附近沒走,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


 


兩個狗販子此時站在我身前,臉色極度不好看:


 


「張伯,咋回事?這狗有主人?這不耽擱我兄弟倆時間嗎!」


 


另一人嘀咕:「又不知道處理幹淨點,早些賣不就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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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得我指著他鼻子就吼:


 


「賣你**,年紀輕輕不找點好事做,盡幹些偷雞摸狗的畜牲事,下手這麼狠,遲早陰溝翻船!」


 


怕兩人氣急反過來打我,我壯著膽子繼續吼:


 


「我警告你們別多事,這老頭偷關我的狗倒賣,我已經報警了。


 


「我爸媽帶著他們馬上就到,你兩個現在好好想想怎麼解釋吧!」


 


果然,

二十出頭的小年輕禁不起我嚇,摸爬滾打蹿上車,油門一轟跑得飛快。


 


張伯這時才回過神來,跟在後邊大喊:


 


「錢!大黑狗的錢!」


 


後座的人轉頭使勁擺手:「不要了,你賣給別人吧!」


 


路上的黑狗早沒了氣息,眼睛都還沒能閉上。


 


我不忍心再看,錯開視線摸著狗崽。


 


才注意到,它的左後腿不著地,好像折了。


 


「都怪你,都是你這個S姑娘!我養了這麼久的狗,他們S也S了,眼看就要給錢了,你跑來幹嘛!」


 


張伯猛地坐在我腳邊,哭得稀裡哗啦。


 


「八百,這狗值八百啊!賠錢,你給我賠錢!


 


「你這狗又不是我偷的,它自己跑來老漢我家,要不是我收留一晚,這畜牲不知道被誰逮了去!


 


「住宿費,

還有它吃的糧食錢,你全都得給我!」


 


見過厚臉無恥的,可沒見過這麼厚臉無恥的人!


 


我起身離他幾步遠,指著狗崽問:


 


「好意思說,要不是你關押它,它早就找回家了,你要真以為它是流浪狗,至於把項圈摘下嗎?


 


「屁的收留,你就是個大騙子!欺騙這些不懂事的狗賣錢,你敢看被你哄著打S的黑狗嗎?虧它還那麼保護你!


 


「我都沒追究你把它腿打折了,你好意思來問我要錢,什麼錢?非法拘禁的住宿錢嗎!」


 


我準備抱起狗崽離開,可沒料到張伯直接睡在我腳邊,犯渾不許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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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你那狗跑來就是個瘸子,要不是看它難受,我至於早早就賣出去嗎?


 


「我不管,反正你弄黃了我的買賣,你就得賠錢!」


 


見我繞開他人,

張伯居然不顧惡心錮著我的腳。


 


「哎呦,有人欺負我這個殘廢了啊!做點小生意又要被人打又要被人罵,誰來幫幫老漢我啊?」


 


他的話聽起不太利索,顯得更弱勢了。


 


我氣得渾身直哆嗦,可又不敢用力掙脫,隻要稍微動腳,我都怕他今天訛上我。


 


「行,我給,你要多少?」我閉眼吸口氣,低頭看著地上幹瘦的人。


 


張伯咧出個笑來:「不多,我賣給他倆八百,你就給我八百,這狗你也帶走,扯平。」


 


但一聽我沒現金,他臉色一變,錮著我的胳膊又重新恢復了力氣。


 


說什麼也要讓我叫人來送錢,否則不放手。


 


我還在無語暴走的邊緣,突然聽到我爸的咆哮:


 


「張德厚,你跟我幺兒撒什麼潑!放手!」


 


很明顯張伯是認識我爸的,

他掙扎起來準備直接進院關門。


 


可我爸走近一看到狗崽瘸了的腿,氣得ṭũ₁衝上前罵:


 


「縣裡你靠騙養流浪狗是出了名的,看你殘廢孤寡,誰都不敢對上你,你虐S狗心理變不變態?


 


「怪不得你哥S活不認你,活該!S狗S多的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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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好像有些重了,我媽急忙拉住我爸不許他再罵。


 


果然,張伯把門猛地一踹,折身回來看著我們三人冷笑:


 


「是!你們一家都是大善人!就我一個是不要臉,下輩子也要遭報應的畜牲!


 


「可誰來管我?我這雙廢手能做什麼活兒賺錢?我是願意成這個殘廢樣的嗎?小時候沒勞動力賺不了工分,我被親爹媽嫌棄。長大了連磚都搬不動,沒一個婆娘願意嫁給我,他們說讓我娶個精神病,將就生個孩子,可我知道爹娘不管的滋味是啥啊!

我連自己都養不活,哪怕娶個傻子都怕耽誤了人家,我錯了嗎?啊?我做錯了嗎?


 


「是,我哥他們沒一個待見我,但我對不起他們什麼了?就因為我不給他們煮飯打掃衛生,就說我不親兄弟,我憑什麼要和他們住在一起,憑什麼看他們一家和和睦睦過日子,在我面前炫耀?」


 


看著情緒崩潰的張伯,我爸示意我們先走。


 


張伯抹了把臉上糊著的眼淚鼻涕,直勾勾盯著他:


 


「你說我能幹嘛?我也想像你們堂堂正正做事活著,但有這個機會嗎?


 


「你們知道我第一次S狗是怎麼S的嗎?我把它推進河裡,用腳SS踩著頭,他一掙扎我就下不去手,可那個畜生一看到我蹲在河邊哭,就搖著尾巴湊上來舔我,我也不想的啊!可我感冒了沒錢,隻要賣了它我就有三百塊!


 


「我不靠這個賺錢我靠什麼賺錢!

叫花子都知道過年,我一年要不是靠賣點狗賺個一兩千,怎麼過冬?電費你給我交?煤炭你給我買?」


 


我爸抿著唇,無奈質疑:


 


「你有五保戶身份,每個月補貼也有幾百,糧油煤氣就連被子都有專門的工作人員送上門,你節約一下,不至於過不了日子。


 


「你想手頭存點零用,這沒問題,但靠打S流浪狗賺錢,狗可憐,講出去你也沒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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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聽完,低頭著看自己扭曲的雙手自嘲:


 


「我難道不想幹其他的嗎?現在又這把年紀ṭŭ̀³了,誰要?」


 


他又指著院內的流浪狗:


 


「每年外頭多少流浪狗餓S凍S,冬至這段時間又有多少狗被毒S上飯桌?要出現咬傷人,還有城管來無公害處理,可在我們這種地方,還不是同樣打S了。


 


「便宜他們倒不如讓我來,

好歹那些狗也能過兩三年的好日子。我是靠賣狗賺錢,我是不道德,可這些狗要能說話,你去問問它們是願意過擔驚受怕到處躲的日子,還是在我這兒吃飽喝足享福了S?」


 


我皺眉反駁:


 


「何必把關押說得那麼正當?你明明是為了賺錢,明明是為了牟利才養了它們,狗怎麼會知道它吃的每一口都被你衡量成了錢,它隻知道你是養它的主人。」


 


張伯蹣跚著步,語氣激動:


 


「像你們這種愛狗人士,才不管我有什麼苦衷,隻要見我S狗就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牲。


 


「可話說回來,有哪條規定說了我這是犯罪?吃狗和吃豬牛有什麼區別?有人買自然有人賣,上面都沒說什麼,你們跳出來逞什麼強!你們就知道恨我這種狗販子,笑話啊!」


 


他看著我爸,再轉頭盯著我,發出看戲般的笑:


 


「你們不是品德高尚嗎?

不是見不得這麼些狗可憐嗎?那你們買了啊!不然今年明年往後年年,他們遲早也是個S!」


 


我爸搖頭嘆息:「你不用這麼激將我。」


 


我們家每年,都會給流浪狗基地捐錢,遇到需要幫助的貓狗,也會盡力救助。


 


但這是張伯完全想不到,也不會想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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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讓我和我媽先帶狗去醫院。


 


雖然狗崽順利找到,可我卻完全欣喜不起來。


 


就如張伯的意思,他院子裡的狗,全是被人吃掉的命,我看不慣又能幫什麼?


 


但走之前,我站在院門口問他:


 


「屋裡那個小白狗你養不活,賣給我吧。」


 


他垂著的頭猛然抬起來,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養大了也是個殘廢,倒不如早S早解脫。」


 


「你看我院子裡的狗,

哪一個不是完好無損的?你這黃狗要不是腿瘸,按我這兒規定,至少還得養兩年才賣。」語氣有些得意。


 


看著他又垂落的頭,我回憶著當時屋裡的一幕,有些心酸:


 


「那你為什麼還要給它包扎,喂它牛奶呢?


 


「殘廢就不配活著嗎?它成這樣是它願意的嗎?如果有選擇,誰不想好好活著?」


 


張伯沒再應聲,佝偻著身子轉進了屋。


 


出來時,雙手已經抱住了那個自制的鐵籠。


 


我急忙接過,籠子裡的小白狗見換了人,強抬著頭望著我們。


 


「我可不做佔人便宜的買賣,這狗才兩三個月,分錢賣不出去。」


 


那就是白送給我了。


 


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利落轉身。


 


小白狗見他丟下它離開,開始不安地叫喚,卻沒換來張伯一個停頓。


 


我盯著他的背影,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23


 


那天,我和我媽帶著兩條狗去了市裡的醫院。


 


狗崽腿骨骨裂,醫生上了石膏,開了一些止疼藥和鈣片,問題不大。


 


小白狗病情就嚴重得多,牙齒被惡意拔掉四顆,身上被鞭子抽得露了肉,肋骨也骨折了一根。


 


醫生說才兩個半月大,隻能盡力而為。


 


我爸回來後,說張伯院子裡共有四十三隻狗,他買下三十三隻,準備送去我們經常捐贈的省內幾家救助基地。


 


剩下的十隻張伯說什麼也不賣,但同意我爸給他們絕育。


 


按市場價我爸一次性支付了他兩萬,多的部分是要求張伯將來不能買賣這十條狗。


 


而之後張伯是否按往常以「收養」流浪狗的名義,倒賣狗肉,就暫未可知了。


 


如果這是故事,結局窩囊又不解氣。


 


可這是現實,做不了一點反擊,連懲罰都不會有。


 


但還好,那四十三隻狗有了活下來的機會。


 


我爸撫摸狗崽的頭,邊掂量它瘦了多少,邊和我們講話:


 


「其實他選的那十條狗,是裡面最老的幾隻,我懷疑是陪他最久的那些,估計是真舍不得。


 


「人本來就是復雜的,一個人不單單隻有一面,那天他的話我也聽進去了,如果他小時候沒生病變成這樣,會不會倒賣流浪狗,還得兩說。」


 


我媽長長嘆息一聲,抿了抿唇:


 


「唉,說來說去,這個局面,觀念衝突也好,管理不善也罷,還真不隻是一方造成的。」


 


我沒接話,隻希望那天遞給我小白狗的張伯,眼中閃過的淚意,能為那些無辜可憐的狗多支撐些時日。


 


個人力量面對龐大的市場環境,微乎其微。


 


可對於每一條被救助的動物,卻是活下去的希望。


 


我不會同人爭議存在就是合理的說法,畢竟每件事存在即有衝突。


 


我隻在乎我親眼看到,切身體會的。


 


我不忍心,所以從心而做,鞭長莫及的地方,隻要盡過我所能,也問心無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