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有闲心去追人談戀愛,是因為你爸給你開後門佔名額,而我們擠破頭,就為了測試合格,你神氣什麼?」
我面色變冷,抬眼回道:
「你搞搞清楚,我的模擬測試成績排第一。」
「……那又怎麼樣?!」陳蕊被我噎了下,急了。
「要不是你爸他們搞出篩選計劃,我們至於這麼拼嗎?」
「C 區名額那麼少,背後肯定有許多見不得人的事!我看,分明就是你爸用心險惡,故意制造焦慮用來謀利!」
「夠了!」
段澄熠黑著臉,語氣冷硬得能滴水。
陳蕊被嚇了一跳,顫聲閃到一旁。
「段澄熠……」
我擺擺手,
示意他不用再說什麼。
在這個資源緊缺的大環境下,人們決定明確分區分工,最大化地分配資源。
而唯一的劃分標準,就是篩選計劃的結果。
通過測試的,進入中央城區 C 區,集中資源供給精細勞動的小部分精英。
而其餘人,則留在外城環形區 O 區,從事體力和生產,隻供給最基礎的生存資源。
聽起來很離譜,也確實很離譜。
「篩選計劃是我們所有人都投了票的,」我看著她的眼睛,說,「我跟你一樣,投的都是反對票。」
「還有,測試是通過智能 AI,這個程序和我爸沒有任何關系。而我們現在能做的,隻有準備測試。」
因為計劃已成定局。
我爸隻是負責城區的建設工程,並不是計劃的提出人。
但卻是唯一一個拋頭露面的。
我莫名打了個寒顫。
反對的聲音愈演愈烈,大家指責的對象全部都是他。
這實在不是個好苗頭。
我猛地站起來。
9
「脈脈?」
同桌疑惑地問道,我心底跳動的都是不安和擔心。
「幫我請個假!」
扔下這句話,我就往外跑。
段澄熠反應很快,大步跟上我,強硬地拉住我的手。
「我跟你一起回去。」
「……好。」
我爸不在家,書房裡卻有人。
是段白音。
她背對著門,好像在找東西。
「阿姨,你在幹什麼?」
我站在門口,冷不丁地出聲。
段白音似乎被嚇到了,
手上的東西稀裡哗啦散落一地。
「脈脈?你怎麼回來了?」
她慌忙轉身,借著光,我能看到她額上有些細密的汗。
「找我爸有些事,他人呢?」
說完,我快步走近。
地上分散著一堆文件,還有一個黑色的硬盤。
「脈脈!別——」
段白音制止,但是來不及,我已經看清楚了。
最上面的是一份身體檢查報告。
檢查對象是段白音。
而結果顯示……
我驚詫地抬眼看去,段白音定了定神,勉強笑道:
「你爸他去取東西,應該快回來了。」
她蹲下來想去收攏這些資料,手卻一直發抖,遲遲未成。
另一雙手更穩更快地出現,
是段澄熠。
他做完這些,扶人起來。
這是繼初次見面後,第一回,他們母子倆同時站在我對面。
段白音的臉色蒼白,身上也肉眼可見地無力。
那份報告上指出,她的身體機能急速下降,原因不明。
怕是,命不久矣。
我這才知道,為什麼爸爸那麼急切地想結婚。
段白音需要盡快治療,而最好的醫療資源在 C 區。
篩選計劃第一波對象隻是 30 歲以內的人。
若為父母,測試成功的話,可以攜帶一名子女。
可如果是子女測試成功,卻不可以帶父母。
段白音想要進入 C 區,嫁給我爸是最好最快的選擇。
我感覺有許多話哽在喉頭,不知道怎麼講。
「阿姨,
我、您……」
「沒關系,大家都有秘密。」
段白音擺了擺手,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你們不是也一樣,有事情瞞著我們嗎?」
10
她果然是知道的。
我的第一反應是去看段澄熠。
他垂著眼,低聲喊了句媽。
段白音短暫的失神後,回歸到了初見時的狀態。
她說:「小澄,你太心急了。」
段澄熠點頭承認:「嗯。」
他往我這邊靠近了一步。
「因為一想到放手後的其他可能,我就無法忍受。」
「脈脈,我隻是怕你離開我。」
「哪怕你們所有人都阻攔我,我都不會妥協。」
……
沉默。
打破這個窒息氛圍的是電話鈴聲。
段白音拿出手機,是我爸打來的。
她說:「正好,我們談談吧。」
攤牌。
我咬住下唇,點了點頭。
「喂,老秦?」
「您好,這裡是 XX 醫院,請問是秦昇先生的家屬嗎?」
?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陌生的聲音。
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著我。
「很抱歉通知您,秦昇先生遭遇車禍,已經不治身亡。」
嗡——
鋪天蓋地的耳鳴海嘯一般,吞沒了我。
11
意外總是來得突然,讓人手足無措,猝不及防。
盡管我認為,這可能,不是意外。
就在電話掛斷之後,
有人來訪。
十數個穿著鐵灰色制服的人,自稱是我爸團隊的員工。
我們在客廳會面,隻有幾個人對話。
其他人,在房子角落四周探查。
為首的人說,我爸是被反對篩選計劃的人故意襲擊,才導致的車禍。
「秦工的事情,令我們痛心,也讓我們警惕。所以現在,上頭命令盡快將你們轉移至 C 區,保證安全。」
我木然地問道:「我爸他現在在哪。」
「啊,遺體已經火化下葬了。」
「這麼快?」
「是的,為了防止有心人的二次傷害,所以就……」
說到這裡,剛好有人過來,衝他搖了搖頭。
他頷首,表示知道了。
隨後看向我們,面露難色地道:
「以及,
秦工的家庭成員變動申請還沒有審核通過,現在隻有兩個名額,你們怎麼選擇?」
兩個名額,三個人。
這意味著,我們中會有一個人要獨自留下來。
為首的人見我們沉默,開始催促:
「請盡快決定,反對派的動作一旦開始,後續無法預測。」
他語氣凝重:「秩序會混亂,暴動無法避免,盡快避入 C 區才是最重要的。」
我沒想到計劃下有這麼多爭鬥。
陳蕊憤怒的面容浮現在眼前,還有同桌,同學,老師。
他們也會成為這些混亂下的一份子嗎。
篩選計劃,對了,篩選測試!
「那篩選測試還會進行嗎?」
為首的人一愣,「會的,會正常進行。」
我飛速分析,測試時間就在半個月後,
我的成績是完全可以通過的。
而段澄熠的成績,並不算理想。
段白音的身體狀況不允許她再等了。
我爸對她那麼在意,我不能……
於是我說:「我留下。」
「我留下。」
還有個人和我異口同聲。
又是他。
段澄熠一字一頓地重復著:
「我留下。」
12
「我留下,讓她們兩個先走吧。」
段澄熠說。
我趕忙拉住他,不顧其他人的眼神。
「你說什麼呢?」
段澄熠他回頭和段白音對視幾秒,又在工作人員確認的眼神下點頭,甚至還偏頭看了看窗外。
但是他沒有看我。
唯獨沒有我。
「段澄熠!你的成績根本通過不了測試,你別鬧!」
我被他的動作嚇得收聲,瞪大眼睛。
他湊得極近,眼睛卻空洞冷漠,再也沒有我的倒影。
段澄熠直起腰,隔著袖子,他握住我的手腕。
緩慢地移動到手背,再不容抗拒地將我扯離他的手臂。
我抖了一下,愣住,隨即攥緊了拳頭。
他自顧自做完這些,順手梳理了下我的發尾。
「去吧。」
這句話是對段白音說的。
從這一刻起,到我們上車,他都沒有再跟我有過任何的接觸。
視線,語言,都沒有。
車子啟動,急速後退的窗口裡,段澄熠的身影越來越小。
身旁的段白音始終沉默。
而我的視線毫無焦點地望向窗外,
雙手緊握,不肯松開。
直到進入 C 區,在陌生的房間裡木然呆坐到入夜。
同樣的青白色月光,隻剩下我。
喪父這道傷口的麻藥驟然失效,痛楚終於決堤。
「……」
我咬著手指崩潰痛哭,聲音卻全部咽回肚子裡。
模糊的視野下,我緩緩松開了那隻緊繃麻木的手。
裡面赫然躺著一塊黑色的硬盤。
13
篩選計劃的測試正如他們所說的進行。
但是,卻更加嚴格。
結果發布的那一天,外區暴動。
C 區就像早有準備一樣,豎起了厚厚的高牆。
我們才知道,原來進入中心區的人員,早就內定。
他們也都悄悄地被接了進來。
測試隻是一個拖延的幌子。
外城區 O 區和中央 C 區本來應該是相互依存,但現在卻變成了對立對抗。
所有被愚弄欺騙的人民暴起反對,一時間混亂異常,頻繁襲擊邊界。
但是全都被 C 區鎮壓。
過了一段時間,聽說 O 區有人出頭,最大限度地整合了 O 區資源並進行分配,還成立了一支隊伍。
叫「原回」。
半年後,原回隊,正式代表 O 區向 C 區宣戰。
14
又過了四年。
我從 C 區的中心大學畢業,選擇進入中心管理總局實習。
「秦脈脈,23 歲,一級技術檢察員。」
負責面試我的,是個熟悉的面孔。
就是當年在我們家,給出兩個名額的人。
如今已經是管理局副局長了。
這些年來,他對我們也頗為照顧。
段白音的治療,和我的學業,都是經由他之手安排的。
副局長問我想去什麼部門。
「我想去守邊牆。」
我告訴他,我想去邊界管理,看守邊牆。
「C 區是我爸爸耗費心血建造的,不能讓它被人毀壞。」
這些年,O 區或試探或正式的進犯從未停止過。
副局長看清楚我堅定的表情後,突然笑了。
「真不愧是秦昇的女兒!好,我同意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送我出去,一路上同我闲聊。
「你父親能力優異,你很像他,那年,要不是,唉。」
說到這,他嘆了口氣。
「O 區的野蠻人燒了你們家的房子,
什麼都沒剩下,不過還好有脈脈你,一定能夠幫我們完善 C 區建設。」
他在誇我,我卻有些心不在焉。
一想到父親,就百感交集。
我隻顧著腳下,不小心撞上了人。
「對不起!」
「你沒事吧!?」
面前的女人揉著額頭,胸牌上寫著「孟瓷」。
她沒有多話,很快便離開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聽見副局長親和地道:
「小孟啊,也是我們優秀的人才。」
我怔了怔,因為她雖然穿著制服,胸牌卻沒有職位。
副局長收回目光,轉而看向我。
「脈脈,當年你父親的東西,真的太可惜了,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備份留下來呢?」
聞言,我下意識地攥了下手。
那裡分明空空如也,
我卻感受到了硌手的疼痛。
很快,我垂下眸,回答他:
「沒有。」
15
我到邊牆的那天,受到了很熱烈的歡迎。
「終於又有人來幹活了嗚嗚!」
接待我的妹子誇張至極地抹眼淚。
她告訴我,O 區的人最近進犯的頻率高了不少。
「他們是不是瘋了,不累的嗎?」
我禮貌的笑容還沒扯完,就聽見了警報聲。
「糟了!」
「所有人,戒備!」
剛才還撒嬌賣痴的女孩子瞬間眼神一凜,面色冷靜凝重。
「秦脈脈,跟著我。」
我神色嚴肅,利落回應:「是!」
……
好像有很久,我都沒有見過 C 區以外的地方了。
但本質上,它們沒有任何區別。
O 區原回小隊,正在強制拆分外牆。
一些相對落後的武器裝備,和幾個眼神灼灼的人。
我們本來不是敵人的。
如今卻相對而立。
外牆是 C 區的保護殼,一旦損壞,C 區的安危就無法保障。
自動保護防御功能已經轉換完成,我根據命令的地點,前往其中最近的一個支援。
那裡有兩名原回隊員。
「停下!離開外牆!」
我呵斥他們。
正在動作的人背影一頓,放下了手中的裝備,轉身面對我。
面罩的遮蓋下,我們無法看清彼此面容。
我抓準空隙,丟了個射線束縛球過去。
對方不以為意地閃避,並沒有離開外牆。
似乎在嘲笑我。
我也笑了。
「三,二,一。」
Boom。
銀藍色的小球驀然轉紅,眨眼間炸開。
濃濃的煙霧彌漫開來,刺鼻又遮擋視線。
我切換了面罩的模式,輕而易舉地抓住了他們。
「放棄掙扎,回到原點!」
我命令道。
話音剛落,地面的人突然暴起,我一時不察,反被撲倒。
「放開!」
對方雞賊又缺德,摸到開關摘了我的面罩。
這下我跟他們一樣受限了。
他全身重量壓在我身上,側頭對同伴道:「你先走。」
我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其中一個人逃脫。
想著身上這個不能也跑了,手腕一翻,裝飾用的金屬手環變形重疊,
飛快地扣住對方。
「真有情義,他走了,你就留下來吧!」
我艱難地說完,就咳了起來。
眼睛也被刺激到,不停地落淚。
迷蒙的視野中,對方也摘了面罩。
他拽著手腕鏈接的手環把我拉坐起來,笑聲陌生又熟悉。
「好久不見,脈脈。」
16
我沒有想過這樣的重逢方式。
竟然是在審訊室裡。
我隔著單向玻璃,觀察著裡面的人。
段澄熠。
快五年了。
他的模樣變了很多。
長高了,肩膀寬厚了,先前的交手能感受到體格結實了。
曬黑了,方才我押他進去的時候,膚色比我深了好幾個度。
五官更深刻了,眉骨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原來是冷面如月的少年,現如今,變成了一柄鋒利的彎刀。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視線,側身看過來。
段澄熠保持著側身的姿勢,手舉到半空中,屈起手指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