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無聲的兩下。


 


我心口一陣酸澀。


 


「咚咚!」


 


裡面的同事壓著怒火,也敲了敲桌子,警告他配合審訊。


 


我再看不下,轉頭就走。


 


因為此刻,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了。


 


段澄熠是原回小隊的成員,是我的對立面。


 


17


 


我去了一趟醫院。


 


段白音剛接受完一輪治療,正在休息。


 


但是她卻在我一推門的時候,就睜開眼坐了起來。


 


「脈脈,你來了。」


 


「阿姨。」


 


她的氣色並沒有很好,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猜,段澄熠的事情她已經知道了。


 


在那次分別之後,段澄熠的身份信息就進入了特殊名單裡。


 


副局長答應過會幫助尋找。


 


盡管一直沒有消息就是了。


 


段白音神色平靜,但是捏著被角的手暴露了她的緊張。


 


「脈脈,他會怎麼樣?」


 


半晌,她終於開口,並且開門見山。


 


我誠實地回答:「不知道。」


 


「襲擊損壞外牆,對 C 區管理局來說,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那對你來說呢?」


 


段白音一針見血,她盯著我,我抿進唇。


 


「對檢察員秦脈脈來說,是一樣的。」


 


「我問的是你,秦脈脈。」


 


我忍不住避開了她的注視。


 


「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說完便起身離開。


 


「脈脈!」


 


身後傳來急聲。


 


「救救他吧。」


 


段白音顫抖的語調讓我停下腳步,

轉頭。


 


「媽媽求你……」


 


……


 


 我深吸了一口氣,重新邁步往前走去。


 


18


 


我向上級提出申請,協助審訊段澄熠。


 


「段澄熠之前借過父親的書,還弄壞了,我隻是想問問他。」


 


副局長聽完後,眼睛一亮,通過了我的申請。


 


「你初來乍到,多了解下工作也沒什麼壞處嘛,去吧去吧。」


 


「他弄壞了你父親的東西的話,就得讓他賠。」


 


我點點頭,說是。


 


我知道他想要什麼。


 


審訊室需要識別虹膜,信息流過去,嘀一聲,門開了。


 


段澄熠抬頭。


 


「你來了。」


 


我等你很久了。


 


聽出這個話外之意後,我把視線投向桌子後的同事。


 


「可以讓我們單獨待會嗎?」


 


「小心一點。」


 


「謝謝。」


 


門再開再合,終於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段澄熠的表情瞬間松散了不少,稱得上慵懶。


 


他仰著頭,自下而上地看我。


 


「脈脈,你沒有敲門。」


 


「是嗎。」


 


熟悉的對話,人物卻掉了個個。


 


冷著臉的變成了我。


 


我走近他,伸手點了點他手腕上的銀色金屬環。


 


輕輕的兩下。


 


「我進來了。」


 


段澄熠笑。


 


「我很想你。」


 


然後,他掙脫了束縛。


 


19


 


時隔多年後的重逢第一面。


 


我和段澄熠在打架。


 


第二面,還是打架。


 


審訊室需要我的虹膜信息才可以打開。


 


段澄熠從背後制住我,想要往門邊走。


 


「脈脈,睜開眼看一下。」


 


我手臂被他在背後交叉,憋著勁踢腳。


 


吃痛的聲音傳來,我旋身拉開距離。


 


「小澄,你還是回去坐下吧。」


 


段澄熠活動著腿腳,皺著眉,卻是在笑。


 


「你第一次這麼叫我,倒是很新奇。」


 


我揉著手腕,痛得嘶聲,卻不表現出來。


 


「隻要你乖,叫多少次都可以啊,小澄。」


 


伴隨著這個稱呼,我再次攻過去。


 


纏鬥,是力量和技巧的對抗。


 


段澄熠在力道上完全壓制我,可是靈活度不及。


 


我們竟也算不相上下。


 


「我以為你會被 C 區養得嬌弱無力。」


 


他似是在嘲諷我,我不怒反笑。


 


「你倒是在 O 區,變 O 了?」


 


「嗯?」


 


我找準機會,一擊制敵。


 


「唔!」


 


段澄熠痛得悶哼一聲,我扣著他的雙手,是剛才他對我同樣的方式。


 


自上而下,近距離地看清楚他的面容。


 


看清那些風霜和成熟。


 


他愣了愣,卸去了抵抗的力,任我宰割的模樣。


 


我面無表情,聲音前所未有地平緩:


 


「那天你明明可以逃走,為什麼要留下。」


 


段澄熠手指伸展,去夠垂在我們之間的,我的發尾。


 


打架的過程中,它有些凌亂。


 


我向上仰了仰頭,

發尖劃過他的指尖。


 


段澄熠輕聲回答:


 


「因為我認出你了,我想見你。」


 


……


 


騙子。


 


20


 


狡猾,說謊,花言巧語。


 


這些詞都不足以形容。


 


我舉著金屬手環停在半空,被這句話氣得想咬他。


 


「你呢,你想我嗎。」


 


問句就好好問,用什麼陳述語氣。


 


「沒有!」


 


說完後,我猛地抬手,將手環擲向了室內角落的監控攝像頭。


 


隨著電流撲哧碎裂的聲音,段澄熠趁機挺身。


 


終於夠到了我的發尾。


 


他手指有些生疏地梳理,小聲喚我的名字:


 


「脈脈,脈脈。」


 


「別叫了,

叫魂呢。」


 


我依舊嘴硬,但卻是哭腔。


 


段澄熠另一隻手裡握著那個黑色的硬盤,靜靜的。


 


「密碼是 270229,我爸經手的全部城區設計圖資料都在裡面。」


 


說到這個,他也嚴肅了起來。


 


畢竟是此次被俘虜的目的,總得認真對待。


 


沒錯,這次抓他,其實是個局。


 


做局的人,就是我。


 


21


 


進入 C 區後,副局長對我和段白音幾乎是軟禁。


 


以照顧為名的監視幾乎持續了大半年。


 


我從來都不認為,我爸的S是有預謀的襲擊。


 


他分明是被謀S。


 


這個念頭在我看完硬盤裡的內容之後,越發肯定了。


 


篩選計劃,本名是「分選計劃」。


 


是根據能力傾向劃分工種,

盡可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資源。


 


而中心城區,是保護區。


 


是用來給那些自保水平在及格線以下的人居住的。


 


坦白了說,就是老弱婦孺。


 


負責測試分選的程序是付西洲編寫的。


 


而他,也出了意外。


 


所以,這根本就是有心人刻意操控的結果。


 


他們將我爸立為靶子,再害S他。


 


為的就是找到合理的理由強制篩選。


 


甚至不惜蒙蔽上方,將 O 區人都打成所謂的「反叛」。


 


原回這個名字,就是回到原點。


 


也是那天我在外牆下,說出的暗號。


 


為的就是接引隊友,傳遞資料。


 


隻是……


 


「我沒想到來的是你。」


 


我解開段澄熠身上所有的束縛,

說道。


 


他也用同樣的語氣回復了我:


 


「我也沒想到內應是你。」


 


段澄熠和我對視半秒,彼此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但我是真的想你。」


 


「嗯,我知道。」


 


我撫上他眉間的疤痕,道:


 


「我也是。」


 


很想你。


 


22


 


警報聲再次響起,我知道,是他們來營救段澄熠了。


 


我現在要做的,就是安全地送他出去。


 


「拿上這個,一會兒挾持我。」


 


我現在是高級檢察員,級別高,又是中心派來的,自然重點保護。


 


段澄熠皺著眉,對著我遞過去的裝備猶豫。


 


「這套路太老了,脈脈。」


 


還挑三揀四起來了。


 


「套路之所以成為套路,

是因為它總是管用。」


 


我白了他一眼,直接丟過去。


 


「段澄熠行動員,我命令你,趕緊的,我們時間不多。」


 


誰讓你這麼多年了級別還這麼低。


 


他應該也是想到了這一塊,無奈地敬禮。


 


「是,遵命。」


 


……


 


審訊室門一開,我丟了好幾個煙霧彈出去。


 


加倍濃鬱的刺激性氣體阻擋了所有人的行動。


 


段澄熠緊靠在我身邊,我誇張地大喊:


 


「救命!!」


 


「都別動,不然我會傷害她。」


 


周圍人本來就嗆得不行,此刻更是擺手謹慎。


 


我們成功地往外撤離。


 


耳機裡聽見其他人求援的信號,但是他們都得不到回應。


 


這是因為我修改了自動保護防御機制的程序,

會有幾分鍾的時間差。


 


現在最主要的,就是盡快地抵達外牆。


 


段澄熠忙裡偷闲跟我講話。


 


「你怎麼猜到密碼的?」


 


「我爸之前叫我收拾書房,就是暗示。」


 


因為媽媽的遺物就在那裡。


 


那串數字,就是媽媽的生日。


 


段澄熠沒有追問這個,而是選擇了其他的。


 


「你剛剛說全部資料,包括外牆嗎?」


 


外牆不是我爸負責建造的,是那些壞人自己心虛搞出來的保護殼。


 


我搖頭。


 


「那怎麼辦?」


 


外牆近在眼前,我拍拍他,示意停下。


 


高大森冷的鐵灰色外牆,是貪心罪惡的遮羞布。


 


「你忘了,我是一級技術檢察員。」


 


外牆曾經有過鞏固和性能升級,

負責人就是我。


 


我指著最高處,笑得張揚。


 


「段澄熠,我們炸掉它!」


 


23


 


夜風呼嘯而過。


 


仿佛在為我們吶喊。


 


段澄熠震驚過後,伸手承載住我的。


 


「Yes,Madam!」


 


外牆鋪設的工作,隻有我們兩個人是完不成的。


 


但好在,其他人也都趕來。


 


「澄哥!」


 


「你怎麼樣?」


 


我往後站了站。


 


段澄熠簡單說明了下,其餘人都一副失語的樣子。


 


在得知是我的主意後,更加震撼了。


 


「666。」


 


「……嫂子牛逼。」


 


我擺手:「還好啦。」


 


面罩的遮擋下,

沒有人知道我的身份。


 


所以我盡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認我和段澄熠的關系。


 


不是繼兄妹,是有情人。


 


我可是泡到校霸的女人,我當然牛逼。


 


時間有限,沒空闲聊。


 


但就在快完成的時候,變故突生。


 


C 區的支援到了。


 


領頭的,竟然是個熟面孔。


 


孟瓷。


 


她的做事風格,倒是和長相不怎麼符合。


 


冰冷,狠厲,毫不留情。


 


我們盡管再身手敏捷,都不可避免地負了傷。


 


尤其是段澄熠。


 


他驚險至極地鋪設了最後一個點,卻躲避未及。


 


傷口開在肩側,邊緣泛著暗色。


 


「加了料了,你們得趕緊走。」


 


我簡單查看了下,

快速說道。


 


「我沒事,外牆……」


 


「有我。」


 


我從他身上摸出控制器,又塞了一些東西給他。


 


不忘提醒他的同伴:


 


「撤離路線我會同步給你們,先走。」


 


「嫂子你呢,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控制器上的紅光一閃一閃,孟瓷的聲音透過我的耳機傳出:


 


「秦檢察員,你還好嗎?」


 


我抬手按掉,摘下面罩。


 


紅光照亮我的眼睛。


 


「段澄熠,把東西拿出來。」


 


「脈脈……」


 


「快,沒時間了。」


 


他隻能照做。


 


那是一柄銀藍色的利刃。


 


我接過來,嘆息道:


 


「不難為你們了,

我自己來。」


 


隨即,衝著腰側狠狠劃下。 


 


24


 


疼痛撕裂著我的神經和聲音。


 


「……一會我數到三,你們把我丟出去,就撤離。」


 


「我的身份仍舊安全,我必須繼續潛伏。」


 


「不允許質疑,不允許反駁。」


 


段澄熠摘了面罩,同樣忍耐著痛苦的模樣。


 


「是,長官。」


 


我瞬間紅了眼,咬牙。


 


「過來。」


 


段澄熠聽話地靠近。


 


我輕輕地印上他眉間的疤痕。


 


「去吧,小澄。」


 


「媽媽會陪著我,直到我們再見那天。」


 


段澄熠眼底有什麼崩塌了。


 


他嗫嚅著唇,眼淚湧出。


 


我卻笑了。


 


「一,二,三!」


 


砰!


 


啪啦!


 


震耳的爆炸和炙熱的氣浪。


 


外牆轟然倒塌。


 


25


 


黎明即起,深藍色的天幕中泛起金光。


 


我躺在地面上,平靜地數著星星。


 


段澄熠和我沒有告別。


 


甚至在分離的那一刻,我們看的都不是彼此。


 


但是我們都知道。


 


必會再見。


 


因為我們都同望著一個方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