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很久之前就喜歡我的少爺。


 


叛亂過後,我找了他多年。


 


才發現他進了宮,成了皇城腳下的閹人。


 


我去對他好,他卻磕破了頭,極力想和我劃清關系:「奴才真的不是什麼少爺,貴妃娘娘認錯人了。」


 


1


 


我和皇帝趙鈞大吵了一架。


 


因為他要立我做皇後。


 


趙鈞在世家的支持下才在亂世裡S出來,他如果不聰明,就不會坐上皇位。


 


但他在這件事上又很固執,沒有薛貴妃母家的支持,他憑什麼坐穩這把龍椅。


 


我拒絕了,他卻莫名生了氣,聲音裡流露出氣急敗壞的味道:「許小桃,你不願意做皇後,到底是為了朕好,還是忘不掉你的少爺?」


 


「可是陛下,是你一開始答應要幫我找他,我才答應嫁給你。為何現在,

你又執意讓我忘記他?」


 


我和趙鈞僵持了七日,百官便在外朝等了七日。


 


最終,他還是下旨封了薛貴妃做皇後。


 


新朝初立,封後大典與泰山封禪一日並行,給足了薛氏排場。


 


2


 


這一日。


 


薛潤娥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我的殿宇,她裙擺上金線織就的鳳凰紋樣,像極了我曾在少爺後院養的那隻老母雞。


 


但我不能說。


 


陪趙鈞打天下的日子裡我總是話多,被他呵斥過好多次,他的兄弟們,也就是前朝這些開國功臣也一個個說我言行粗鄙。


 


久而久之,我就學會了閉嘴。


 


可明明我的少爺最是愛聽我說話.


 


他們不知道,我其實熟讀百家之學,一點都不粗鄙,這些,都是少爺教我學的,他說有文化才能改變人生。


 


這不,從小丫頭到貴妃,可不就改變了嗎?


 


「聽說,陛下已經一個月不曾踏足你的宮裡了?」


 


我愣了一下,趙鈞嗎?好像確實有些日子沒有看見他了。


 


薛潤娥本就是來給我下馬威的,見我走神不在意,她端莊的假面便有些皲裂,連著聲調都拔高了些。


 


「許小桃,你過去不是最愛說話的嗎?現在怎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你看見沒?我身上的鳳冠,鳳袍。」


 


「你爭不過我的。」


 


我卻咧嘴一笑,跪下去,結結實實給薛潤娥磕了個頭。


 


「皇後娘娘大喜,小桃也想和您討個賞。」


 


薛潤娥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挑釁的話在嘴邊生生咽下,望著我的目光也有些困惑:「你.......你想要什麼?」


 


「臣妾想和皇後娘娘討要一個宮人。


 


「一個閹人。」


 


3


 


在薛潤娥宮裡看見少爺是一場意外。


 


我本就最討厭她,就算主動去找趙鈞,也不會跑到她院子裡去。


 


我和她過去跟著趙鈞的時候,都沒有名分。


 


但薛潤娥出身高貴,身邊常跟著十幾個婆子和婢女。


 


「我之前本就是給少爺做婢女的,不需要旁人服侍我。」


 


但他覺得我身邊沒人伺候丟了他的臉面,便替我選了個出身清白的姑娘。


 


小姑娘叫青稚,才十三歲,搬進皇宮第一個月,就給我找了麻煩。


 


她養的狸奴跑丟了,怎麼都找不到。


 


「娘娘,你行行好,它還那樣小,若是衝撞了貴人,再碰上幾個心腸冷的,在這冬日裡怕是兇多吉少啊。」


 


我想罵她,當真是享不了一點福氣。


 


剛在亂世裡安穩下來,自己都沒照顧明白,還想著救一隻貓。


 


入宮這麼久,我第一次靠著位階高的特權,帶她找遍了皇宮,包括趙鈞的尚書房。


 


新入宮的那些妃嫔戰戰兢兢的,不知為何素來和氣的我搞起了這麼大陣仗。


 


隻是我是貴妃,薛潤娥也是貴妃。我總不好去搜她的宮,更何況我不喜歡她。


 


但小姑娘卻固執了起來,紅著眼睛拽著我的衣袖。


 


「如果娘娘的少爺就在宮裡,還差最後一座宮殿,娘娘難道就不進去找找了嗎?」


 


我咬咬牙。


 


「那就去看看。」


 


4


 


即便隻有一半的臉滿是大火燒傷後的疤,我還是一下就認出了我的少爺。


 


他跪在薛潤娥宮裡的甬道上,懷中抱著那隻白色的奄奄一息的狸奴。


 


他奴顏婢膝地挨著宮人的板子。


 


我的少爺明明是一股子文人氣,即便是朝達官顯貴行禮,屈脊躬膝在旁人面前也猶立於萬仞。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他變成這個樣子,我心疼得快要S掉。


 


他還在哀求:「好哥哥,好姐姐,你們別打了,我給你們唱歌聽,學狗叫也成。」


 


為首的宮女唾了他一口。


 


「娘娘最怕這些髒東西,你這個不長眼的要是讓這玩意爬到娘娘面前,我們有幾條命陪你挨罰。」


 


「倒不如早點送你和你懷裡的畜生歸西。」


 


和少爺分別這麼多年,我踽踽獨行地苟活著,從未表達出自己的半分痛苦。


 


這些年的掙扎努力,近乎絕望地在亂世中找尋希望。


 


那些都不重要了。


 


不負有心人。


 


我終於找到了他。


 


我尖叫著撲到他們面前:「不準,你們不準打他。」


 


「你們誰都不能打他。」


 


青稚從他懷裡接過狸奴。


 


而我用手蓋住他傷痕累累的臉頰,開口時已是淚流滿面:「少爺,我是小桃啊。」


 


5


 


我讓宮人拿了熱羊奶和糕點給他暖暖身子。


 


他拼命往嘴裡塞著吃的,好像從未吃過飽飯一樣。


 


過了好半晌,少爺才發現我一直在看他。


 


「娘娘,奴才是一介閹人。怎麼配娘娘這般對待?」


 


我叫青稚打了一盆熱水來,洗幹淨帕子,一點一點給他擦著臉,他沒有發現,我的手抖得厲害,幾次險些拿不穩,砸在他臉上。


 


「少爺當初不嫌棄我,我也不會嫌棄少爺。」


 


「少爺是這個世界上,

最幹淨,最漂亮的人。」


 


他愣在那裡,像聽到什麼不可置信的新奇的詞,喃喃自語。「我幹淨……漂亮?」


 


我點點頭。


 


「對啊,少爺過去也是這麼形容小桃的。」


 


「娘娘,奴才不是您的少爺,奴才叫裴言,隻是一介閹人……」


 


我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在方才的喜悅上仿佛兜頭澆下一盆冷水。


 


「少爺,你是不認得我了嗎?」


 


我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過了好久好久,裴言起身,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他的眼神懵懂而困惑。


 


「娘娘。我……我過去好些事,都不記得了。」


 


少爺失憶了。


 


他不認得我了。


 


「天色太晚了。娘娘還是早些放我回去吧,若是讓薛貴妃知道了,她會打S奴才的。」


 


我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才依依不舍地送裴言離開。


 


「少爺別怕,小桃馬上就接你回來。」


 


6


 


我忍了一個月,終於找到了機會要人。


 


許是我主動放棄了後位,薛潤娥這一次倒是沒有為難我,把人全須全尾的送到了我這兒。


 


裴言看見我的時候,眼睛很亮,和過去少爺看著我的目光一樣,是欣喜的,溫柔的。


 


和少爺分別的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當初長街樹下煙雨中,一次又一次地並肩相視而笑。


 


我忽然又有些害怕。


 


如果少爺想起來,發現我又嫁了人,該怎麼辦?


 


「娘娘萬福。」


 


裴言停在離我很遠的距離跪下,

那雙眸子隨著他低垂的頭顱也暗淡下去。


 


我提著裙子跑到他面前。


 


「站起來。」


 


「什麼?」


 


「我叫你站起來。」我牽起他的手,「過去是你教我人和人之間是平等的,少爺忘了嗎?」


 


裴言呆愣愣地任由我牽著他起來。


 


風聲好大,滿殿楊花飄飛,細細的,很痒,和他的聲音一樣。


 


「娘娘喚我裴言就好。」


 


7


 


還記得第一次見少爺,是在我十歲那年。


 


弟弟要上學堂,先生和阿爹阿娘說他很聰明,若是好好培養,做個舉人是不難的。


 


為了湊十兩白銀的學費,他們要將我賣給青樓的老鸨,說是要去做伺候姑娘們的伙計。


 


談價錢的時候事情原委被過路行商的少爺聽見,便問我阿娘:「我出三倍的價錢,

不如你把她賣給我?」


 


老鸨想著我若長大些,也能在樓裡接客,賺得遠比十兩要多,便開始和阿娘嚷嚷著她是要我去做正經行當的,不會讓孩子去給人做娈童。


 


少爺那時年紀尚小,隻有十六七歲的樣子,看著白淨文弱,憋了很久,才對著老鸨來了句:


 


「你這人的嘴怎麼這麼髒?思想怎麼那麼齷齪?」


 


「小妹妹,你自己選,你要跟著她還是跟著我?」


 


少爺不知道,我選他的原因是他長得好看,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好看。


 


少爺說,他叫裴言,是被家裡趕出來的。


 


他不要我做丫鬟,也不要我做伺候他,但我固執地叫他少爺,要報恩還債。


 


他說:「你若有一天能在這亂世裡以女子之身自立自強,向你父母證明,你不該因為是個女孩就被三十兩銀子賣掉,

就算是對我的報答。」


 


少爺說這話時,他身後有一圈照透雲層的金色,連帶他少年的骨,一樣發光發熱。


 


8


 


如今,我做到了。


 


我陪著趙鈞打天下,很多次行軍和決策,都是我給他出的主意。


 


那些人說我粗鄙,嫌棄我是個丫鬟是個女子。


 


但趙鈞封我做貴妃,他們卻張不開嘴反駁。


 


隻是趙鈞要重用薛家一族,而我身後空無一人。即便趙鈞和我說想讓我做皇後,也不過是想安我的心。


 


我已經不是那個笨笨的小桃了,我什麼都懂,什麼都明白。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把裴言拉進書房,想給他看我寫的字畫。


 


「少爺,你看,我現在寫的字,是不是有很大進步?」


 


裴言看著我手中的宣紙,

表情逐漸僵硬,話在喉頭滾過,說了聲:「娘娘的字,寫得真漂亮。」


 


紙上的字,是我學過的第一句詩。


 


少爺在外行商,賺夠了錢,帶著我定居在姑蘇,買了一套宅院。


 


我和他過去就住在那裡,外面的學堂不收女子,他便給知府砸了錢,讓我和他們府中公子小姐們一起聽家裡請的先生上課,可以學到尋常女子學不到的東西。


 


隻是第一日,我就鬧了笑話。


 


夫子為我們抽取扇面,要根據扇面上的畫題自己背過的詩句。


 


我想不出,夫子便替我想了一句寫上去,隻是我字認不全,兩句詩,半句都是錯的。


 


少爺笑:「你不會連我們現在住在哪裡都不知道吧?」


 


少爺告訴我,夫子那句話是寫:「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


 


見我撇嘴委屈地要哭,

少爺又捏了捏我的臉頰。


 


「我們小桃已經很棒了,不像我,連個字都寫不好。」


 


9


 


當時的日子雖然平淡,卻非常溫馨。


 


隻有我和少爺,有時候不免寂寞。


 


有一天我忍不住問少爺:「你為什麼會被家裡趕出來啊?是做了什麼錯事嗎?」


 


「他們想讓我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妻子,他們說,這是高門聯姻,是世家墨守成規的規定。」


 


我忍不住反駁:「可這樣,對少爺對那女子都不公平。」


 


「我們小桃說得對。」


 


「婚姻定是要自由的,要兩個人兩廂情願,處處平等的。」


 


「你以後,也要找一個這樣的男子,不納妾,不養外室,潔身自好。要隻喜歡你,要發自內心地尊重你,愛護你,記住了嗎?」


 


沒有學堂裡女眷們傳閱的話本子的劇情,

沒有俗套的愛恨糾葛,我看著銅鏡裡少爺幹淨明亮的眼睛,毫無預兆地怦然心動。


 


「除了少爺,這世界上還有這樣的男子嗎?」


 


我在很久之前就喜歡我的少爺。


 


喜歡這個天地間最自在最光明的少年郎。


 


我總是覺得足夠了,遇見他便足夠了,不敢貪心。


 


那一年,我十四歲,少爺剛剛弱冠,我為他束起玉冠,我無意掃過他白皙如玉色的頸,手微微發燙。


 


少爺輕笑了聲,聽著不大正經,卻又是忠言勸告:「如果遇不到我這樣的人,我們小桃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不是全天下的女子,都要嫁人生子的。」


 


10


 


遇見少爺的時候是我最開心最幸福的時候。


 


隻是後來戰亂,我把少爺弄丟了,讓他平白吃了很多苦。


 


十年裡在人海中尋找,

直到現在我看著裴言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覺得好不真實。


 


他毀掉了半邊的臉,站著的時候永遠不會直視我的目光,而是躲躲閃閃,我隻要一想到這麼多年少爺的經歷就忍不住掉眼淚。


 


「你現在還睡得習慣麼?」


 


「我一會去給你抱一床被子鋪過去。」


 


少爺身嬌體貴,總是睡不慣床榻,要鋪一層又一層的褥子和被子墊起來。


 


裴言卻惶恐地跪在地上:「娘娘不必對奴才這麼特殊。無論奴才是不是您口中的少爺,娘娘都是皇上的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