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下愣在原地,眼眶酸澀,拿手背擦了擦,竟都是淚水。


我是貴妃。


 


我又嫁人了。


 


但我,隻想也始終還是少爺的小桃啊。


 


晚上,多日不曾出現的趙鈞破天荒地來了我這兒。


 


我帶著滿殿的宮人迎了上去。


 


四目對視時,僅有十步之遙,我眉心狠狠一跳。


 


「陛下,臣妾今日身體不舒服。」


 


趙鈞的聲音一向如其人般沉穩內斂。


 


面前的人眉如遠山,目若寒星,神情清冷而倨傲地看著我。


 


「貴妃這是趕朕走?」


 


我隱在金線縫制的雀絨鬥篷下的雙手已然悄悄攥緊。「臣妾不敢。」


 


「那不請朕進去坐坐?」


 


我大腦轟然一聲,僵在原地,半晌,悶著聲音應是。


 


「聽說,

你向皇後討要了一個宮人?」


 


在我有能力帶少爺逃出去前,我不能讓趙鈞發現他。


 


「他救了青稚的貓,在皇後宮裡受欺負,臣妾替青稚還一份恩情罷了。」


 


趙鈞鳳眼低垂,似是聽了一個笑話。


 


「是嗎?可皇後說,那宮人叫裴言。」


 


原來他知道了。


 


「許小桃,你S了這條心,真正的裴言早就已經S了。」


 


我靜靜地坐在趙鈞對面。


 


「陛下,那他的屍體呢?你說他S了便S了嗎?總歸活要見人,S要見屍的。」


 


十年來,我已經學會順從趙鈞,可為了少爺,我還是忍不住和他頂撞。


 


一夜無眠。


 


到了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著,半夢半醒間,我回到了山水枕軟的姑蘇。


 


我眼角湿潤,小聲嗫嚅著:「言郎。


 


「許小桃,你再看一眼朕是誰!」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便看見一臉怨氣眼眶發紅的趙鈞,好像一切如常,我揉了揉眼睛:


 


「你這人長得好生眼熟,但你不是我的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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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小桃,你好樣的。」


 


趙鈞生了氣。


 


他總是因為少爺生氣。


 


趙鈞不喜歡我想起和少爺過往時興高採烈的模樣,也不準我替少爺傷心。


 


薛潤娥過去說:「你就是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藥,你是陛下這一生的汙點。」


 


可她不知道,我也不是非要嫁給趙鈞的。


 


我的少爺,也不會希望我嫁給這樣人。


 


沒有少爺的十年裡,我真的很害怕,每一次,面對薛潤娥,面對那些人,那些好壞善惡冷臉笑臉,都讓我覺得自己糟糕,

覺得自己是個惡心至極的人。


 


會讓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好。


 


隻有少爺會一遍遍地告訴我,「我們小桃,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我是故意的。


 


趙鈞生了氣,短期內便不會來我這兒,我就不用侍寢。


 


我從來不是什麼貴妃。


 


我一直是少爺的小桃。


 


早起時,我做了少爺最愛吃的桂花糖糕去找了裴言。我努力描摹著他的眉眼,直到把他盯得耳尖發燙。


 


我說:「我不做貴妃了,我們一起逃吧。」


 


一起回姑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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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趙鈞不會輕易放我離開。


 


聽完我的話,裴言手中的糖糕應聲掉落,砸在白瓷邊上,又彈到我腳邊。


 


他下意識想要趴在地上撿起來塞進嘴裡吃掉,

臨了又看著我,很緩慢很堅定地站起來。


 


「娘娘,像如今這樣,不好嗎?」


 


我看見裴言的眼裡,是有動搖的。


 


曾經我問少爺百種行當,為何偏要居無定所的行商。


 


我看著裴言,用他曾經告訴我的話回應他:「我想帶少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宮牆外滿天滿地的晚霞,看西湖寒碧,夜雪初積。」


 


看看姑蘇畔枕水人家。


 


少爺說,人活一世,不能總是在迎合他人。


 


他想遊歷江河山川,做永遠不會被繩結困住的飛鳥。


 


裴言聽著我的話,平靜得如一汪湖水的眼底掀起了層層漣漪,透著歡喜,也透著躊躇。


 


好半晌,他的聲音幹涸而嘶啞,輕聲說著:「好。」


 


「再過幾日便是宮宴,到時候我就帶你走。」


 


趙鈞稱帝的第一次新年宮宴,

邀了許多的外臣和命婦。


 


那個叫紅豆的將軍夫人,是青稚的堂姐。


 


原也是趙鈞找來伺候我的。


 


將軍不是她的原配,是個粗手粗腳的武夫。


 


那年我和趙鈞圍困在寧平成,糧草被截,敵軍引水淹城。


 


紅豆愛慕的那位公子,便棄了她獨自逃命去了,然後她就嫁人了。


 


「相公待我很好,但我已經不會那麼喜歡一個人了,不是不喜歡,隻是和那時候的心動不一樣了。」


 


我覺得有些道理。


 


所以我和趙鈞半路夫妻,他待我不好,我也不在意。


 


日前我給她遞了消息,紅豆一向是支持我的,她跟了我許多年,也知道我的志向不在宮牆之內。


 


便和夫君商議應允了我,今日過後,我和裴言便會坐著她和將軍的馬車離開皇宮。


 


「他長得好像……」


 


來敬我酒時,

紅豆看著我身後隻露出半截面容的裴言驚呼!


 


薛潤娥慣瞧不上我,自然也瞧不上我這些年來為數不多的朋友,順著聲音往我這邊看了一眼,隻當紅豆失了智,於是得體微笑:「新朝初立,有賴諸公,本宮今以杯中此酒敬之。」


 


我亦起身敬之。


 


後便自顧自和紅豆低聲說著話:「好像少爺對吧。紅豆,我找到我的少爺了,我終於可以離開了。」


 


紅豆很是勉強地扯了扯嘴角,沒有接話。


 


走的時候眼神滿是憐憫,十分古怪。


 


不對。


 


按理說,紅豆應該從未見過我的少爺。


 


她怎麼會認得呢?


 


12


 


我在席間安靜得讓人詫異,畢竟往日裡,我定是要和薛潤娥嗆一嗆的。


 


裴言站在我的身後,為我斟酒,垂下碎發的半邊完好的側臉輪廓流暢又精致。

他這些日子,被我養得極好,也越來越像我的少爺。


 


可我總覺得,缺了些什麼。


 


殿首的高位之上,趙鈞喝了許多酒。


 


我也和趙鈞喝過酒,每次打仗,他都把薛潤娥藏得極好,隻將我帶在身邊。一方面,我是他的左膀右臂;另一方面,他需要有一個軟肋,一個靶子。


 


所以被抓走掛在城牆上暴曬三日的是我;替他試毒的是我;被暴民踩斷手腕替他安穩後方的也是我。


 


我不恨他。


 


隻因趙鈞那時說:「嫁給我,幫我稱帝,我就傾盡舉國之力幫你找你的少爺。」


 


我甘之如飴。


 


我太想我的少爺了。


 


想找到他,一起回姑蘇。


 


後來,趙鈞帶兵打進了盛京,馬上就要和京城裡的大族談判,他離稱帝僅僅一步之遙。


 


小屋裡的檀木圓桌上擺了幾隻上好的東陵玉酒壺,

桌下還有一排排開的酒壇子,我拉著他練喝酒。


 


趙鈞反問我:「你酒量如何?」


 


「我和少爺的酒量一樣差。但他說,總不能因為怕醉,酒就不喝了吧。」


 


我給他倒了一杯,被趙鈞伸手拿走,他沉默了許久修長如玉的手遞過來一隻偌大的瓷碗。


 


「我要拿這個喝。」


 


少爺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趙鈞這叫人菜癮大。


 


不到一壇就倒桌不起,嘴裡不停和我念叨著「對不起」。


 


收回思緒。


 


我舉著面前那杯酒敬了趙鈞一杯,畢竟,我們也算走過生S的患難之交,今日一別怕是餘生難見。


 


誰知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後紅著臉說:「許貴妃,朕今晚要去你宮裡守歲。」


 


13


 


薛大人不敢置喙趙鈞,

便又將矛頭指向我。


 


「貴妃娘娘,今夜該是陛下與皇後娘娘夫妻團圓的日子。怕是於理不合吧。」


 


薛潤娥的目光亦是SS地盯著我,手指慘白用力到似要嵌入椅座裡。


 


「陛下怕是今夜不能在長春宮見到貴妃了。」


 


我錚然抬頭。


 


卻見她唇角微勾,輕蔑一笑。


 


「你說是不是啊,裴言?」


 


我沒想到,她會公然發難。


 


「皇後,你閉嘴。」趙鈞面色鐵青。


 


薛潤娥卻好似瘋了一般,不管不顧。


 


「有何不能說?陛下此刻還想替她隱瞞什麼。」


 


她轉過頭來看我,眼裡滿是惡毒。


 


「放著堂堂貴妃不做,許小桃,你為何非要同一個閹人私奔?」


 


滿座哗然,就連一向維護薛潤娥的兄長也愣在原地,

懷疑她失了心智。


 


上首的趙鈞面色很平靜,但話語裡隱隱裹挾著藏著風暴的暗流。


 


他指著朝臣百官和貴女命婦。


 


「滾,都給朕滾。」


 


可沒人聽他的。


 


堂堂帝王的話,原來也是不管用。


 


薛潤娥說我和裴言私通。


 


裴言被壓在殿下,目光在我身上停滯了一瞬,隨後默默收回目光。


 


他的聲音沙啞,似是極力在隱忍什麼。


 


「貴妃娘娘確與臣有私。」


 


薛潤娥大笑兩聲,神情十分傲慢,帶著穩操勝券的得意,仔細拷問。何時有的奸情,必須都給本宮問清楚。」


 


「不要,你們誰都不要動我的少爺。」


 


我撲了上去護著裴言。


 


他承認了這件事,將我推上了風口浪尖,所有人都在逼趙鈞處置我。


 


但我不怕,我怕他再一次消失,怕他再也不要我。


 


我瘋了一樣拉住他,不許旁人帶走他。


 


他第一次毫無顧忌地直視我,眸光裡滿是心疼:「貴妃娘娘,奴才卑賤,不是您的少爺。」


 


我哭著撲進裴言懷裡。


 


「你真的不認得我了嗎?」


 


我不怕S。


 


如果要處置就處置,但不要否認。


 


「你說過會一輩子對我好的,這些你都忘了嗎?」


 


裴言僵硬地拍了拍我的背,任由我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他身上。


 


我哭得不能自已:「我和你,成過親,拜過堂的。你不能不要我。」


 


裴言大驚,不顧禮儀尊卑地捂住我的嘴:「娘娘!這種事情豈能妄言!」


 


我指著趙鈞。


 


「陛下也知道的,

我嫁給他之前,原就嫁過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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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小桃!」


 


趙鈞再也忍不得,憤怒使得他雙手緊握成拳,咬緊了牙:「你要再多說一句,朕就將他仗S在你面前。」


 


「將人拉下去。」


 


殿外煙花綻放,聲音很響。


 


從我十歲的時候,便和少爺一起守歲,他會在水餃裡包上糖塊,誰吃到了就意味著一年的好運氣。


 


但這個新年,我並不期待。


 


「陛下想要的,臣妾都給你了。


 


「如今亂世已定,天下太平,海晏河清。陛下坐擁萬裡江山,您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我已經找到了少爺,你放我們走吧。當年陛下對我的承諾,是要毀約嗎?」


 


趙鈞張了張口:「朕從沒有毀約。」


 


「陛下,皇後娘娘,

那閹人都招了。」


 


「他說了什麼?」


 


薛潤娥已經微露喜色,示意女官繼續說下去。


 


「他說……他是受皇後娘娘之命陷害貴妃娘娘。


 


「那閹人現已認罪自戕了,隻求陛下和貴妃娘娘能夠照看他在皇後娘娘身邊的胞妹玉禾,放她早日出宮去。」


 


薛潤娥僵在原地,「陛下,陛下你相信我,臣妾是冤枉。」


 


趙鈞禮重薛家,這一次是真的動了怒:「你,還有你們薛家,都是一樣的蠢壞。」


 


我沒有理會他們,而是起身去搶那女官手裡染血的認罪書。


 


「這不可能!少爺不會S!」


 


目光落在紙面,卻發現裴言寫得一手好字。


 


「他騙我,他為什麼要騙我,他根本不是我的少爺。


 


「少爺的字又醜又不工整,

少爺的字不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