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忽地嘔出一口血來。
模糊的視線裡,那抹明黃龍袍飛奔著將我抱在懷裡,滿目倉皇。
「小桃!」
「小桃,你再想一想,我才是真的裴言。」
他是少爺?
一些埋在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好似綿密的針一把扎在腦海。
趙鈞就是裴言。
薛潤娥就是和他有婚約的那位世家小姐。
趙鈞的臉比裴言的臉更像記憶裡的少爺。
所以紅豆才會驚訝。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裴言跟趙鈞長得像,卻不敢說,所有人都在騙我,都在騙我!
我一把推開趙鈞,吼得聲嘶力竭:「你胡說,少爺才不會叫我做妾,少爺才不會叫我和他人共事一夫!」
15
年輕的帝王再也忍不住眼淚,捂著臉在我面前啜泣。
「對不起,對不起,小桃。」
那場戰亂裹挾至江南時。
我十七歲。
少爺沒有娶妻,我也沒有嫁人。
少爺很會做生意,冬日裡收來的單薄布料夏日做成衣賣出去。
「小桃有沒有想去的地方?等賣完這批布料,我帶你去看看大好河山。」
我隔著老樹枝看他,眉眼彎彎。
「少爺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可沒等到那一天,我們便開始了逃亡路。
那時人人自苦,瘟疫,戰亂,流亡,在我少爺看得見看不見,能伸出援手或無力幫忙的可憐人如數家珍。
他散盡家財沿途去救那些百姓。那樣金貴嬌氣的人,吃起苦來不差別人分毫。
我氣惱他:「少爺,你要是都能管得過來,不如你去做這個皇帝。
」
少爺神色憔悴,還是同我道:
「我知道自己沒有那樣大的能力,也沒有做天下之主的野心,更不博愛,要不這些年來像你這樣的小姑娘,我難不成都要領回家養著?」
後來,我們逃到了會稽,在一個破落的宅院裡,少爺做了一碗熱乎乎的小米粥,拆掉包子餡夾給我。
「苦了我可以,可不能把我們小桃餓瘦了。」
「少爺,我們成親吧!」
少爺錯愕地在碗中抬起頭,沒能提防地撞見我滿眼的情意。
16
天地作證,日月為媒。
我和少爺拜了天地。
但他還是說我年紀太小了,如果以後反悔了,來得及。
少爺不知道,我一直覺得自己從前幸福,現在仍然幸福。十歲的時候認識少爺,我就已經是得天獨厚的小女孩了。
傻瓜才會跑呢。
成婚那晚,少爺隻是親了親我的額頭,他很是愧疚。
「我會一輩子對小桃好的。」
「我欠我們小桃的,心裡都記著呢。」
「要鳳冠霞帔十裡紅妝,我們小桃會是這個世上最漂亮的新嫁娘。」
但亂軍南下得很快。
我知道這不是畫本子裡的故事,寒光乍現的大刀揮下時,少爺義無反顧地護住了我。
我摸著少爺後背渾身是血的時候,還是慌亂。
「別怕,小桃,」
青年蒼白瘦弱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顫抖,勾人的鳳眼眼尾泛起薄薄的紅,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即便到了這個境地,他還在安慰著我。
我背著少爺走了很遠的山路,他身上的血淌了一路,才找到一戶心軟收留我們的農家。
「少爺,你疼不疼啊。」
好不容易止住了血,可一碗一碗苦到肺腑的湯藥喂下去,少爺的脈象還是衰弱下去。
少爺的眼眶越來越沉,最終放開了緊緊握著我的手。
「別怕,小桃,我就是睡一覺。」
17
他醒來後,已經是第七日。
我端著水盆想要給他淨面,雙手一抖,溫熱的水漬濺在我裙邊。
少爺露出了我並不熟悉的冷漠神情,面對我撲向他的擁抱,他卻收回了手。
「怎麼了?」
我感覺少爺變了。
變得我不認識了,但是沒關系,隻要少爺還活著,還在,變了也沒關系。
他要回自己本家,要改回自己本來的名字,我便陪著去。
他要招兵起事,我就給他設祭壇,
舉赤旗。
他要為百姓做事,要為天下求太平,我就用我所學去幫他。
但他要娶薛潤娥時,我卻再也沒有辦法說好。
「那我呢?」
趙鈞說:「小桃,我需要薛家的助力。」
晝有短長,情意無價。
眾人笑我卑賤,跟在趙鈞身邊那麼多年也沒個名分。
趙鈞娶了薛潤娥那日,我本該一走了之,千言萬語過後,仍是舍不得。
我忘了少爺教我的一切。
少爺也忘記了對我許過的承諾。
鳳冠霞帔,十裡紅妝。
我像隻落水狗一樣躲在暗處窺探著少爺曾許諾給我的一切。
紅豆看我,有感同身受被背棄的難過。
她問我,「既然他待你不好,你為什麼不離開?」
可是少爺之前待我,
如珠玉捧手。
「我曾經,過得很不好。
「沒有人喜歡我,生而卑賤,長得也不好看,被父母拋棄,周遭充斥著惡意。隻有少爺,隻有那麼一個人真心地愛我,站在我身邊。」
想到他待我的好。
我就想著再撐一撐。
直到戰亂的第五年,趙鈞叫我扮作薛潤娥替她送S。
「好小桃,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幫幫我。」
我也懷疑過。
他也懷念過往嗎?他真的還記得嗎?他同我一樣記得嗎?
但我還是答應了。
被敵軍掛在城牆上那三日的滋味我已經忘卻了,隻記得很疼很疼。
是心上的疼。
紅豆的眼淚一滴滴砸在我傷痕累累的身上。
我說:「紅豆,我真的好累。」
我生了一場大病,
高燒不斷,我甚至想,如果就這樣燒S了,少爺會不會就記得了,就心疼了,就舍不得我了。
可我沒有S,再一次醒來時,我已經忘記了一切,忘了傷我至深者是我最愛。
但我沒有忘記姑蘇,沒有忘記記憶裡的少爺。
哪怕天色昏暗哪怕徒步風雪,我也想要找到他。
醒來後,我對趙鈞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有沒有看見我家少爺?他叫裴言。」
當時我不知道。
眼前的趙鈞的確因為這件事,不再冷漠。
他看著我,悵然若失,眼角紅透,宛如失去了這世界最重要的東西。
他說:「和我成親,我能幫你找到他。」
18
從過去的記憶裡清醒時,已經是正月初三。
宮裡頭下了一場百年難遇的大雪。
紅豆來看了我,
帶了一份我心心念念包了糖塊的餃子。
她說,那日宮宴後,趙鈞就把薛潤娥禁了足,收了鳳印。但朝中的薛家並未受到影響,畢竟,薛趙兩家的聯姻固若金湯。
「隻要薛家一日不倒,薛潤娥便永遠是新朝的皇後。」
後來,她好像還說了什麼,但我已經記不得了。
這幾日夢裡,我夢見了許許多多的人,夢到了十六七歲的少爺,我抑制不住滿眼的歡喜,告訴阿娘。「我要和他走。」
還夢到了薛潤娥宮裡的那個閹人,我問他為何和皇後串通好了一切,最後卻改了口,用S替我洗清冤屈。
他說:「奴才不知道。至少那一刻,奴才是真的想和娘娘不顧一切地離開過。」
一場場織造的荒誕的夢境裡,獨獨沒有趙鈞。
我在大開的窗前哼姑蘇小調。
寒風獵獵透骨,
青稚在後頭給我蓋上厚厚的大氅。
「娘娘,你如今的身體,不能這般不管不顧了。」
她不知道。
沒有少爺替我擋的那一刀。
我早就該S了的。
就那樣觀雪賞風了許久,我才起身想要關窗。
外面大雪如鵝毛,我無意窺見輕裘龍袍的一角。
這些時日,他就一直在我窗外站著嗎?
19
雪濺窗棂。
我輕聲問:「陛下要進來坐一坐嗎?」
水珠掛在趙鈞的頭上,好似一夜之間,大雪染白了他的鬢角,那樣風華絕代的人,就這樣被人抽走了生機。
他顫抖著,想摸一摸我的臉,最終停在半空。
我沒想過。
竟是我主動和他開了口。
「你也好,
那個「裴言」也好,都不是我的少爺,對嗎?」
趙鈞頂著我曾經深愛的臉,神色一震。
時間似乎過去很久很久。
他語聲艱澀,和我講起了事情本末。
「雖然我也很想做你的少爺。但是小桃,你曾經愛過的人不是我。」
「不知道你信不信。
「我的身體裡,曾經住過一個人。他自稱是異世的一抹孤魂。
「他走後,我擁有了他那段記憶,卻始終沒有辦法真正成為他。」
屋裡的地龍這時燒了起來,彌漫著熱氣,氤氲了我的視線。
「那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20
趙鈞,似是不忍心打碎我的幻想。
「或許,早就S了吧。」
我咳了起來,連同五髒六腑都要咳出來,
冬日裡,連那十年陪著趙鈞受傷留下的老毛病都又牽扯起來。
「你又騙我。」
我不想聽,他卻自顧自地講起來,如同瘋魔。
「他走的時候,曾囑咐過我,要像他一樣待你好。
「是我自私,沒能信守承諾。
「那時我覺得我不是他,我不該對他的一切負責……
「可是小桃,你不該對我這麼好的,你不該這麼傻,我那麼對你,隻是想趕你走……」
我眼含熱淚,一把推開他。
窗外風雪如吼。
「因為少爺對我更好!我隻是認錯人了!你不配!」
我太蠢了,怎麼會認錯人呢,我怎麼會覺得少爺辜負我了呢?
天大地大,我說過一定會找到他。
可若是靈魂消散,要讓我上哪去找我的少爺呢?
我跌在地上,胸口刺痛,又嘔出一大攤血。
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趙鈞怕極了我S,他拿著少爺的事求我:
「小桃,你的少爺說過。好的故事未必要安順圓滿,你還有大好的人生。
「小桃,我還你自由。
「你回姑蘇去,去看一看。」
21
我看著趙鈞那張和少爺一樣的臉。
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我的大好人生,早就被他毀掉了。
青稚執意陪著我,兩人一貓,回到了江南的小院。
聽聞,京城裡的那位皇後娘娘最終還是被廢了。
但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我對著院裡那棵參天的老槐樹繞了一圈,
很是滿意。
十年大夢,恍如隔世。
「青稚,我S後,就把我葬在這裡。少爺喜歡到處遊歷,但他總歸是要回家的。」
「我怕他找不到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