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婦人睜大雙眼:「安安,我是你媽媽啊!」
我冷笑:「把女兒拋在荒無人煙的山上自生自滅的媽媽嗎?」
她聞言面色微怒,仿佛我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你這是在記恨我嗎?」
隨後上上下下打量我的穿著,然後又看向我身後的別墅,眼冒金光。
「我看你過得不錯嘛,沒S也不知道回來,你知不知道你妹妹這些年怎麼過的?」
「關我屁事。」
「林安安!」她指著我,「我不知道你當年怎麼活下來的,但是你還有爸媽,還有妹妹,你自己吃好的穿好的,全然不管我們,你還是不是人吶?」
我怒極:「你說得對,我不是人,你別想指望我。」
說罷我就要離開。
她使勁拽住我不讓我走。
我倆就在家門口拉扯起來。
「安安。」
樓宴從屋子裡出來。
「好哇,我說你怎麼翅膀硬了,原來是傍上金主了,你的病也是他給你治的?」
然後又衝樓宴道:「林安安是我一手養大的女兒,你想要和她好,拿錢來換!」
我原以為自己S掉的心不會再痛。
可當聽到自己的親生母親親口說出這種話,眼淚還是止不住往外冒。
眼淚落地的瞬間,我看見樓宴紅了眼。
10
幾乎是眨眼間,樓宴已經來到我身前。
他一手掐住母親的脖子將她拎起。
「錢?當年你用林安安與我交換了財富,你都忘了?可要我幫你想起來?」
因為憤怒,他的臉上開始浮現一道道咒紋,瞳孔暗紅,
形如針尖。
手下微微用力,母親便漲紅了臉,雙腿開始亂蹬。
我趕緊上前按住他的手腕,輕輕搖頭。
片刻後,樓宴卸力。
母親跌坐在地上,涕淚糊了一臉。
她驚恐的眼神始終不離樓宴:「你是……你是……」
樓宴已經冷靜下來,恢復了常人容貌:「你我之間的交易早已結束,如今林安安是我的人,讓她哭,你也配?」
許是真相太過震驚駭人,母親尖叫了一聲後,手腳並用,跌跌撞撞跑開了。
隻剩下我和樓宴。
他把我扯到身前,略顯粗魯地抹掉還掛在我臉上的淚水,眉頭皺得能夾S蒼蠅。
「哭什麼,沒出息。」
不知為何,
原本已經恢復平靜的我在聽見這句話後格外委屈。
鼻頭一酸,嘴巴一癟:
「哇——」
我一把抱住樓宴的腰,埋頭嚎啕大哭。
夕陽灑在我倆身上,暖暖的。
那天我哭了多久,樓宴就站了多久。
11
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拙劣的英語水平也在一點點提升。
「Lin,外面那人一直在看你,是你認識的人嗎?」
我順勢望去,就看見頻頻往裡探頭的母親。
心中微訝。
原以為被樓宴那麼一恐嚇,她肯定不敢再找上我。
我沒有理她,轉頭繼續上課。
可她有備而來,不見我不罷休。
我一踏出教室門,迎面就衝上來一道人影:「林安安!
」
安妮警惕地看了她一眼:「Lin,需要幫助嗎?」
我一個眼神過去,她的聲音瞬間低了下去,對安妮解釋道:
「我是林安安她媽。」
安妮表示不太信。
我安撫她:「沒事,你先走吧。」
待安妮離開後,她才把我拉到一旁:「安安,這些年爸媽真的很想你。」
「說正事兒。」
見我如此不講情面,她的臉色不太好看。
可又害怕樓宴,因此隻能忍下不滿:「你的病……」
我嘴角一勾:「託您的福,好了。」
她聞言大喜,激動地搓了搓手。
「是那位大人救了你吧?安安吶,媽媽的好孩子,算媽求你了,你去求求那位大人,讓他也救救心心吧,心心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了,
再拖下去隻怕……」
「怎麼求?當初你可是拿我跟他換了錢,銀貨兩訖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她訕訕道:「我看他挺喜歡你的。」
隨後想到什麼,挺直腰杆:「況且要不是我,你如今還能好好站在這裡嗎?作為回報,你幫個忙怎麼了?」
「可是他隻需要一個人陪著他,不巧那個人是我。」
我問出了那個纏繞我多年的問題:
「這麼多年了,你們心心念念的『神童』除了拖垮了家庭,還帶給了你們什麼?為什麼對她如此執著?」
「你不懂,心心是天才。隻要給她一個機會,她一定能翻身!」
她搖晃我的雙肩:「你把這個機會給她好不好?」
我撫掌大笑,嘖嘖稱奇:
「你可真行啊!
和你浪費這麼多時間,不過是想看看你到底能無恥到什麼程度。果然,十年了,還是一點都沒變。」
我不再理她,轉身就走。
她在身後大聲吼道:
「林安安!你恨我們做父母的不公平可以!但心心沒有對不起你,她是你從小看到大的親妹妹啊,你就這麼狠心嗎!」
我沒有回頭。
論狠心,誰又比得過您啊。
12
「聽說了嗎,林家那個小女兒又跳級了。」
「小小年紀就去參加什麼奧數班,不得了哦。」
「市裡還來人採訪了,說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兒童。」
「咱們家心心可太爭氣了,真給爸爸長臉!」
「幸好有心心,媽媽這輩子才能挺直腰杆做人。」
……
吵S了!
我手臂一揮,所有人都消失了。
我和心心隔著一道門相對而立。
她站在門內,看向我的眼裡有羨慕。
心心羨慕我?
羨慕我什麼,明明她才是被偏愛的那一個。
我的心底燃起一股子火。
眼前的景象又有了變化。
「姐姐,這個雞腿給你。」
「姐姐,踢毽子好玩嗎?」
「姐姐,電影好看嗎?」
「姐姐,姐姐……」
「姐姐……」
我被聲音煩得不行,使勁晃了晃腦袋。
再睜眼時,心心圓圓嫩嫩的臉蛋突然開始融化,頭發稀疏,隨風散落,黑葡萄般的眼珠子滾到地上。
嚇!
我猛地坐起。
「怎麼了?」
一雙大手撫上我的額頭。
我驚魂未定地看向一旁的樓宴:「我做夢了。」
我已經好多年沒做過夢了。
「叮鈴鈴鈴——」
突然響起的鈴聲把我嚇了一跳。
是個未知號碼。
「喂——」
「喂,安安!」
我臉色一冷,正要掛電話。
「心心要不行了,你來見見她吧,嗚嗚嗚——」
通話不知何時斷了,我呆坐在床上出神。
「你想去?」
「有些事總要有個終結。」
樓宴扳過我的肩膀面向他:「你在難過?你不想她S?
」
「這是她的命,如果不是你,她活不到現在。」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許久:「我可以救她,即使閻王要她三更S……」
他微涼的手指順著我的唇一直滑到胸前,然後停住:「隻要你求我,我不介意費點功夫從他手中搶個人。」
眼見他越湊越近,我木著臉一巴掌呼上去:「不必,我不欠她的。」
13
「賣慘會不會?你記住,等見到她後一定要有多慘說多慘!」
「女兒啊,現在能救你的就隻有她了,你一定要把握住這個機會!」
「媽媽跟你說的都記住了嗎?」
我站在病房門口,聽著她們在裡面計劃著要如何應對我,勾起一個諷刺的笑。
我抬手推門而入,聲音戛然而止。
空氣中彌漫著一絲尷尬。
我毫不在意。
先是看了一眼靠近門邊的男人。
是我那中年禿頂的父親。
比起印象中他老了很多。
曾經那個一個眼神就能把我鎮住的男人,也沒能躲過生活的磋磨。
我們的地位徹底反轉。
我不再畏懼他,微笑著對他點頭示意。
而他面色發苦,畏縮的目光在我身上來回掃視。
母親調整好心態,諂媚地迎上來:「安安,你來了?剛剛心心一直都在念叨著姐姐呢。」
她把我往床邊推:「你們姐妹倆這麼多年沒見,一定有很多話要說,我和爸爸就不打擾你們了啊。」
說完她對林心心留下一句「跟姐姐好好聊聊」後,就扯著父親出去了。
還貼心地關好門。
我沒管她的小動作,
因為我所有的注意都被病床上的人吸引了。
幹枯、萎靡、S氣沉沉。
我該怎麼形容她?
明明該怨恨的,可真見到她後心裡卻隻剩悲涼。
倒是心心看見我後眼中有光,給原本暗黃幹瘦的臉增添了一分活力。
「姐姐!」
她向我伸出手,我上前握住。
好輕好瘦。
「姐姐,我好想你,媽媽說你拋下我們離開了,我原想等長大了去找你,可結果連這間房都出不去。」
「她是這麼告訴你的?」我嗤笑一聲,「罷了,我今天不是來翻舊賬的。」
我算不上和善,可心心卻一直盯著我傻笑。
「你就沒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
「有啊。」
果然來了。
然而她下一句——
「姐姐,
你現在在幹嘛?做什麼工作?你這些年都去了哪些地方?有什麼有趣的事嗎?有沒有交男朋友呀?」
「……你就想說這些?」
「我是走不出去了,所以想著你講給我聽也是一樣的。」
我的喉嚨一陣發緊。
順著她坐到床邊,將近年來的一些所見所聞娓娓道來。
她聽得津津有味。
「……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心心靠坐在床頭,精神更差了。
她用盡所有的力氣勾住我的衣袖,把我扯向她。
我俯身過去,微弱的氣息噴在我耳邊:「姐姐,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14
「怎麼樣?」
我一邁出病房,母親就小跑過來。
「你們進去吧,
她需要人陪。」
她雙目赤紅:「你當真要見S不救嗎?」
我看著他倆反問道:「你們千方百計要她活下去,真的是因為愛她嗎?愛林心心這個人,不是那些虛頭巴腦的名頭?」
就在剛才——
「姐姐,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我這才知道,其實心心根本不是什麼天才神童。
3 歲前,她過得很不好,父親不疼母親不愛。
可小小的她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說話做事格外小心翼翼,帶著討好。
直到有一天,她看見隔壁的小哥哥在念念有詞說著什麼。
當他說完後,他的媽媽給了他一個大大的親吻,還有一袋糖果。
雖然不太理解,但那個當下她隱約覺得,這是一件會讓父母高興的事。
於是她每天都蹲在鄰居家門口,聽他背誦各種內容。
終於某天,在她也背出那首詩後,她的處境一下子就變了。
她得到了渴望已久卻從未感受過的父母之愛。
同時也明白,隻要自己一直保持下去,爸爸媽媽就會一直愛她。
沒有所謂的「天才神童」。
有的隻是一個年幼的孩子,在大人們看不見的地方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汗水與努力。
「不……不會的……」
得知真相的母親崩潰大哭。
「苛求孩子的同時,麻煩也回頭看看你們自己。普通的父親,普通的母親,擁有兩個資質普通的孩子不是再正常不過嗎?」
「她早就該解脫了,是你們的自私將她強留在人世。
」
「她一生都在為你們而活。」
「她很痛苦,你們看不見嗎?」
他們愛林心心嗎?
他們隻是愛天才頭銜帶來的榮譽和光環。
他們不是為了林心心哭,是為了自己碌碌無為,平庸至極的一生而哭。
「你們可真讓我惡心。」
一切都清了。
這裡再也沒有值得我去糾纏牽掛的人了。
我曾經一度以為隻有我命不好,生在這種家庭,其實心心又何嘗不是。
她為了保持成績,從來不看電視。
在我和小伙伴玩耍的時候,她隻能在遠處看看,然後就要回屋做題。
遊樂場、旅遊、電影、漫畫……於她而言都太過陌生。
她還沒有享受過人生,就要終結在這裡了。
可是我救不了她。
十年前如此,十年後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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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樓宴的肩頭,將多年的委屈不甘傾瀉而出。
說著說著我才驚覺,原來那時,我的人生除了有不被珍視的痛苦,也有因妹妹而變得美好的時刻。
「真的不用我救她?你知道隻要你開口。」
我搖頭。
「可你在哭。」
「……最後一次了。」
16
「林安安!」
鋒利的刀刃捅進我的身體。
母親神色癲狂:「為什麼不救她?為什麼S的不是你?我的人生都被你毀了,你欠我的要怎麼還?去S去S去S!」
她抽出刀,還想來第二下,被我輕松抓住。
「怎,
怎麼會?」
我面色如常,奪下刀子。
「我欠你什麼?無非就是一條命,也在十年前那天還你了。」
我玩弄著幹淨潔白的刀尖。
這副身體早已S了。
如今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
17
再次聽到她的消息已經是幾年後了。
聽說她瘋了。
逢人就說自己的大女兒是神仙。
若有相熟的鄰居問起曾經引以為傲的小女兒時,她則會嫌棄地擺手:「丫頭片子一個,不堪大用,S了幹淨。」
「她男人呢?」
「早S啦,老婆瘋瘋癲癲的,連屍都沒去給他收。」
我抬頭望向天邊冉冉升起的朝陽。
林心心,願你的來世能有一對愛你的父母。
「安安,
再不走就趕不上飛機了。」
「來了。」
我奔向光影中的那個人。
那個讓我獲得新生的人。
十指相扣。
我們會一起走遍萬水千山,看盡世間繁華。
永遠在一起。
永遠。
番外:樓宴
第一次見她,她僵硬地躺在地上。
又醜又臭。
我就這樣看著她的屍體很久很久。
最後出手喚醒了她。
我也說不清為什麼要這樣做。
也許因為漫長的生命實在是太過孤獨。
有個逗樂的玩意兒也挺好。
剛開始她見到我總是十分害怕。
隻敢縮在角落,像隻髒兮兮的兔子。
我一個眼神就能讓她哭出來。
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小兔子敢對我龇牙咧嘴了呢?
是十年裡,每日的陪伴?
是某個一起暢飲的月夜?
還是一次陌生又令人迷醉的悸動?
「樓宴,我會陪著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林安安說如果有一天我厭倦了她,就讓她回歸塵土,放她轉世。
她不知道的是她沒有下一世了。
我們隻有今生。
但,隻要愛不滅,今生即永世。
我們擁有彼此,隻有彼此,是現在,也是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