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裴英卓躋身名流時,我提了離婚。


 


他出離憤怒,「我的錢都在你那,想離婚沒門。」


 


他很清楚我介意他身邊的女人一個換一個。


 


但他不改,「事業做大的男人哪個身邊不這樣?」


 


拖得久了,他提出隻要不訴訟離婚都行。


 


而我的要求隻有一個。


 


和我回曾經的老破小住一晚。


 


1


 


「光明巷 398 號要拆了。」


 


我說完這句話,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離婚協議。


 


裴英卓煩躁地摁滅煙頭。


 


「還提那老破小幹什麼?」


 


這是他最近兩個月第一次回家。


 


拖鞋都沒換,急吼吼地把我從書房拽到客廳。


 


他很憤怒:「這婚非得離?我和你多少年了你鬧這出?」


 


我在心裡默默地給出答案,

十年零七天。


 


要是算上從認識,已經快三十年了。


 


蹲在我旁邊玩尿泥的小男孩,已經長成了英挺穩重的男人。


 


最近卻幼稚了,和新寵愛的女秘書宋薇用起了情頭。


 


已經算不清這是他換的第幾任了。


 


我搖了搖頭,不想再陷入糾結。


 


「你如果還是不同意,我就走訴訟了。」


 


他嘴裡罵了句髒話,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瞟了他一眼,T 恤衫穿反了。


 


他一向從容又極在意外表,不著急不會這樣。


 


晚上剛過九點,不是需要穿脫衣服的時候。


 


不難想出他剛剛是從誰的床上匆匆趕來的。


 


他放在桌上的手機不住地響。


 


他看了一眼,任由宋薇的名字閃爍不止。


 


自從我提離婚後,

他好像連掩飾都懶得掩飾。


 


但始終不同意籤字。


 


「我的錢都在你那兒,想離婚沒門。」


 


協議一改再改,到這一版我幾乎算是淨身出戶。


 


「裴英卓,我不要你的錢,我也不要你了。」


 


可他還是不肯,這樣急切地衝回來。


 


他循著我的目光看手機屏幕,嘴唇微微抿了下。


 


「沈清,事業做大的男人哪個不這樣?」


 


他看著我,「她們又動搖不到你,你在意這些做什麼?」


 


可我始終堅持,他不籤字我會訴訟。


 


僵持到凌晨,他的手機已經開始視頻和消息一起彈。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


 


「隨你便,隻要不訴訟就行。」


 


我心底異常平靜。


 


「裴英卓,陪我回光明巷 398 號住一晚。


 


「我就這一個要求。」


 


2


 


他接起手機往外走,宋薇的聲音傳來。


 


「老公,打雷了,我害怕。」


 


陽臺窗簾翻飛,急速灑落的雨點飛濺在地板上。


 


寒意一點點在身上蔓延,我始終坐著沒動。


 


裴英卓的手已握在門把上,又轉身回來。


 


他大步流星地過去關窗,攏上窗簾。


 


又拿了墩布俯身擦幹地板上的水漬。


 


電話裡的宋薇一直在問:「老公你在幹嘛,你要回來了嗎?」


 


他隨口地應著,沒給任何的答案。


 


末了,收拾妥當,他飛快地看了我一眼。


 


「明天吧,我過來接你。」


 


我面無表情地拒絕了,約定直接去巷子口見。


 


他低頭沒再多說。


 


等裴英卓離開,已是凌晨三點。


 


宋薇那一聲聲的老公在我耳邊不斷回響。


 


其實我早聽得耳朵磨繭子了,每個和他扯不清的都這麼叫。


 


獨獨隻有我,已經很多年沒叫過了。


 


我陪著他從一窮二白到如今完成階層跳躍。


 


見過他最落魄的樣子,也見過他張揚耀眼的樣子。


 


就像現在,我穿著樸素地站在巷子口。


 


看他的車停下,推開車門下來時踩到水坑。


 


他皺緊眉頭,臉上寫滿了不耐和惱火。


 


一如他面對我和過去時的樣子。


 


他朝我走過來。


 


「這破地方真不知你有什麼好留戀的。」


 


留戀嗎?


 


我想我隻是希望從哪兒開始的,在哪兒結束。


 


3


 


朝我走來時,

他路過了我們小時候相遇的那家小商店。


 


當年,蹲在門口百無聊賴的小男孩,盯著我手裡的糖目不轉睛。


 


那是我和家人搬來後不久。


 


我拆了袋子遞給他一顆,他沒接,臉色晦暗。


 


抬手用樹枝揚起水坑裡的髒水飛濺了我一身。


 


後來他父母拽著他的耳朵來我家道歉,他滿臉通紅地梗著脖子。


 


也不知怎麼的,從那時起就默默地跟在我身後了。


 


此刻,我們往樓梯上走,他不斷抬手揮過垂落的蜘蛛網。


 


我們很多次在這個樓梯上追逐打鬧。


 


他媽媽笑著衝他叫嚷:「裴英卓你摔了沈清,我把你腿打斷。」


 


到後來我們紅著臉手牽手在樓梯間商量對策。


 


「怎麼跟他們說啊,我們現在結婚是不是太早?」


 


他當時滿臉寵溺地揉了揉我的發頂。


 


「你就是想太多。」


 


他眼神玩味地歪頭往上看,父母們正在探頭探腦的。


 


我深夜偷溜出門,跟他坐在臺階上說悄悄話……


 


借口說補習,下樓就被他溫熱的手心攥緊一路奔跑……


 


雙方父母早就看在眼裡,他們隻是假裝不知情。


 


現在,我和裴英卓一前一後走到門口。


 


開鎖時,老舊的木門卡住,推了幾次都紋絲不動。


 


在我身後的裴英卓伸出手來。


 


「我來吧,你沒一次能推開的。」


 


是稀松平常的揶揄,但他自己說出口,手卻僵在半空。


 


十年前,我們婚後住在這裡。


 


那是我和他的人生低谷。


 


為了支持他創業,

他父母賣了房回了老家。


 


我父母也退休回了四線小城,留給我們的隻有這裡。


 


婚後不久,他就賠得精光。


 


抄電表的人來了,我們躲在屋裡大氣不敢出。


 


回憶被裴英卓猛然撞開門的巨響打斷。


 


他像是愣了下。


 


「都沒變啊。」


 


4


 


其實這套房也被我們賣掉了。


 


裴英卓那時做什麼賠什麼,連擺夜市攤都掙不回本。


 


後來他賺得越來越多,才又買了回來。


 


他走過去掀開沙發上的白布,自顧自地坐下來。


 


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許久,他拍了拍身側。


 


「別老站著,過來坐,你的腿……」


 


他及時收住聲,

頭卻垂得更低。


 


我拉開椅子坐下,腿確實有點疼。


 


是以前搬重物摔了一跤的後遺症,摔掉的還有不足兩個月的身孕。


 


那時裴英卓在搗鼓加工廠,破釜沉舟的一次。


 


我們知道如果再不成,可能再也翻不了身了。


 


他沒日沒夜地去奔走,應酬喝酒點頭哈腰地賠笑臉。


 


我兼顧著做賬、採購、銷售,還要搬上搬下省出人工成本。


 


小工廠就我們兩個人,我多做一些他就能少些後顧之憂。


 


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也壓根沒留意到身體早有的異常。


 


被送進醫院時,裴英卓匆匆趕來,滿眼遍布紅血絲。


 


他握著我的手,渾身都在止不住地發抖。


 


一如此刻,他看著桌子玻璃下壓的那張笨拙的手寫字條。


 


那是接我出院,

他背著我一路爬上六層樓梯後寫的。


 


【此生不渝,摯愛沈清。】


 


我想起曾經住在這老破小裡的我們,失敗落魄。


 


卻會頭對頭分一碗泡面。


 


電閃雷鳴的深夜,我的腿隱隱作痛。


 


裴英卓會迷迷糊糊地拉我進懷裡,伸手輕輕地幫我按。


 


那時的他,仿佛把如何愛我刻在了骨子裡。


 


而現在他坐在我面前,垂著頭雙手微微發顫。


 


5


 


他喃喃地問我:「怎麼就非得離婚?」


 


他匆匆地抬頭環顧,滿眼疲倦地看著我。


 


「以前我們總說都會好起來的,現在一切都很好,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他摸出煙,想點卻又生生停下。


 


「你想過離婚以後嗎?一個女人人到中年,能做什麼呢?


 


我沒理會,把手裡的袋子拎進廚房。


 


擰水洗菜,他跟進來挽起袖子。


 


「我來吧。」


 


熟悉的擇菜清洗,整齊地擺在菜板上。


 


隻除了那一聲似有所無的嘆息。


 


「別鬧了行嗎?我說過的這輩子就你一個老婆。」


 


那是我們在簡陋的婚禮上他說過的。


 


可我早不稀罕了。


 


我停下切菜的手:「我以前想不通,為什麼我們會走到這一步。」


 


他見縫插針地說:「現在也不晚,我沒籤字一切都沒變。」


 


我搖了搖頭,早就變了。


 


我已經想通了。


 


「裴英卓,為什麼最苦的那幾年你最愛我?」


 


他煩躁地靠在牆上:「我現在也愛你。」


 


我苦笑了一下。


 


「因為你很清楚,那幾年除了我沒人願意跟你。」


 


我看著他,看他的臉色一寸寸地變得晦暗。


 


「要是再回到這裡,回到當時,我也不願意了。」


 


6


 


離婚協議後來還是重新擬了,分配比例向我傾斜得離譜。


 


裴英卓籤字時,語氣冷淡。


 


「該你的一樣都不少,別一副我虧欠了你的樣子。」


 


但他嘴硬而已,全程都不敢看我。


 


我面無表情地看完最後一頁,起身離開他的會議室。


 


他在後面叫我:「還有一個月冷靜期。」


 


提醒我,還是提醒他自己?


 


我頭都沒回,隻覺得腳步前所未有的輕快。


 


等電梯的間隙,宋薇踩著高跟鞋在我身邊站定。


 


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

出身普通。


 


一朝攀高,隻知道什麼好的都顯山露水。


 


她的手輕撫著脖頸間的項鏈,笑著勾起嘴角。


 


「我可沒想跟你爭什麼,你這樣倒沒意思了。」


 


我微微偏頭看她,她神色越發得意。


 


「眼熟嗎?我知道是你去年結婚紀念日的禮物。」


 


「我說喜歡,他就送了條一模一樣的。」


 


我點了點頭。


 


「你戴有點老氣,不過喜歡就好。」


 


她一時啞口無言,眼神冷了。


 


電梯響了,我要邁進去。


 


她聲音突然軟了,還夾了一絲哭意。


 


「我愛他是我的錯,你這一巴掌是我活該。」


 


我訝然地回頭,她捂著臉可憐巴巴的。


 


不遠處,裴英卓堪堪追了出來站定腳步。


 


這種情形下,

我難得還能笑得出來。


 


抬手甩巴掌過去的時候,勁兒好像使大了。


 


清脆的聲音讓宋薇登時捂住另一邊臉。


 


這下不用裝,眼眶瞬間泛紅。


 


她愕然的眼神在我和裴英卓之間來回。


 


電梯門關上前,我的話正好說完。


 


「你是他找的十幾個裡,最沉不住氣的那個。」


 


7


 


我到了大廈門口卻被保安攔住了。


 


我氣悶,怎麼,還想追下來打回去不成?


 


保安舉著手機,一臉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