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總說這個時間不好叫車,讓您等等,他下來送您。」


「不必了。」


 


我推開他徑直往外走,心底的笑聲滿是輕蔑。


 


自從幾年前,我在他車上發現女人的絲襪。


 


我問他是誰的?


 


他當時握著方向盤,眼神毫不躲閃。


 


「你心裡不都有答案了嗎?」


 


那天後,我再也沒坐過他的車。


 


那種從心裡翻湧蔓延到生理上的嫌惡無法抑制。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我走到路邊攔車,等了很久。


 


銀白色的車子停穩在身側,裴英卓叫我。


 


「上車,我送你。」


 


我禁不住低頭輕笑,轉身沿著路往前走。


 


他的車子不疾不徐地跟著。


 


許久,突然冒出來一句。


 


「你這又是何苦呢?


 


那種語氣裡的揶揄,隱隱夾雜著幾分無奈。


 


我止住步子,側頭看他也停下來。


 


他探身推開副駕的門,仿佛一切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周末,我爸的生日……」


 


他欲言又止:「我們的事先不告訴他們了。」


 


言下之意,是要我再配合他演出一副恩愛的樣子。


 


我笑了下:「隨便你,早晚他們也會知道。」


 


在我這裡,這幾年的糾結已是漫長的冷靜期。


 


在我提離婚的那一刻,對他也已放下了。


 


我沒想到的是,幾個月都不回家的人。


 


籤字離婚的當天,帶著酒氣搬了回來。


 


他堪堪扶住鞋櫃站穩,避開眼神。


 


「有什麼奇怪的?我不能回來?


 


8


 


我沒搭理他,回房間關上門。


 


十幾分鍾後,他踩著拖鞋過來敲門。


 


「煮了面,要不要吃?」


 


我不做聲,他擰門把手,意識到我鎖了。


 


聲調裡帶著氣惱:「你鎖門防我呢?」


 


他也不走,仍是篤篤地敲個不停。


 


直到我煩不勝煩地拉開門,他沒事人似的。


 


「面要坨了,給個面子吃一點。」


 


我走過去坐好,手揣在兜裡,冷眼看著他。


 


他的襯衣袖子挽得一邊高一邊低。


 


躬身夾了一筷子泡面吹了吹,伸到我面前來。


 


我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臉上堆起笑來:「第一口老婆先吃。」


 


沒憋住,我噗哧笑出了聲。


 


像被戳中笑穴似的,

這笑止不住,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


 


他起先還笑著,漸漸笑得有點掛不住。


 


「以前不都是這樣的嗎?」


 


我緩緩止住笑:「你也說了是以前。」


 


老破小裡的泡面,他肚子咕咕叫著也會讓我先吃。


 


後來在面前的這張餐桌上,我做了多少頓飯。


 


他坐下來吃的次數屈指可數。


 


裴英卓訕訕地坐下:「我讓宋薇走人了。」


 


我點頭:「這個剛好半年。」


 


他微微眯起眼看我:「你還想我怎麼樣呢?」


 


我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希望你一個月後別怯場。」


 


9


 


我一早就拎著行李搬了出去。


 


說是臨陣脫逃也好,想到要跟他朝夕相對隻覺煩悶。


 


搬去跟閨蜜李然一起住,

她一邊換新床單一邊奚落我。


 


「你就不怕他是鳩佔雀巢?估計房子舍不得給你了。」


 


我好笑地安撫她。


 


「協議裡寫得很清楚,他也不是那種人。」


 


一句話點燃了李然的怒氣,她一骨碌下來站好。


 


手指一下下地戳我腦門。


 


「他是什麼人,誰都有資格說,就你沒有。」


 


她說我要是但凡有眼光看得透裴英卓,也不至於拖到現在。


 


八卦聊到宋薇,聽說被開了,李然哼了一聲。


 


「你信他?頭一個秘書不就是這樣,你忘了?」


 


沒忘。


 


幾年前,裴英卓的事業開始步入正軌。


 


他身邊多了個年輕漂亮的女秘書,叫安苑。


 


比宋薇段位高,當著我的面永遠是一副職業精英的笑。


 


裴英卓說是工作需要,他的應酬越來越多,不能總是帶著我。


 


話沒明說,我卻聽出他是嫌我不再年輕了。


 


或許還有些場合不適宜帶著老婆。


 


好在,我現在已經不是了。


 


周身的松弛感讓我不自覺地勾了勾唇角。


 


手已經攬住李然的肩膀:「以前你說有猛男熱舞秀的是哪個酒吧?」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走,姐們帶你長長見識。」


 


10


 


絢爛的燈光和喧囂的音樂讓人躁動。


 


舞池裡搖曳的那幾個精壯猛男,手按在褲腰上扭得起勁兒。


 


李然已經喝得飄飄然,不時起身尖叫著互動。


 


隔了一個卡座,那邊哭聲此起彼伏。


 


切歌的短暫間隙,哭聲突兀地傳來。


 


還有兩個男子拉扯,

被他們數度按回座位仍哭叫不止的是宋薇。


 


我皺了皺眉頭,真特麼冤家路窄。


 


李然不時站起來,虛虛掩掩地擋住了我。


 


我隻能聽見宋薇邊哭邊叫:「攔我幹什麼?我就要讓裴英卓來接我。」


 


她像是撥了電話大聲地哭叫著。


 


「裴英卓,你要是不來我就去找你前妻,你越不讓我找我越找。」


 


我腦瓜子嗡嗡的,驟然之間還對前妻這個稱謂不太適應。


 


李然已經聽清,拉下臉回頭去看她。


 


宋薇哭得我見猶憐:「老公,你過來接我嘛,我不同意分手。」


 


李然嘴裡啐了一口,伸手要撈我起來:「就這個女的?」


 


我趕忙伸手按住她:「是她也別過去,犯不著。」


 


李然已經拎了個半空的酒瓶往過去走。


 


「犯不犯得著,

姐說了算。」


 


眼看她揚起手,踹起腿,我按也按不住。


 


有點後悔來看猛男。


 


看她就夠了。


 


11


 


凌晨兩點,我看著裴英卓帶了兩個人匆匆趕來。


 


民警抬眼看他:「哪邊的家屬?」


 


不等裴英卓開口,一旁的宋薇已經哭叫著往他懷裡撲。


 


李然蠢蠢欲動地要起身,被我SS地按住。


 


我小聲地勸她:「姑奶奶,別鬧了。」


 


裴英卓冷著臉和宋薇保持了些許距離,抬手指了指我。


 


「那是我老婆。」


 


我趕緊更正:「前妻,正在辦離婚手續。」


 


民警的眼神在我們之間來回梭巡,大概猜出了個究竟。


 


「家務事你們私下解決,打人還是不對。」


 


我連連點頭,

好說歹說籤字才把人都領了出來。


 


宋薇不依不饒地抓著裴英卓的手臂:「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頭發蓬亂,身上的裙子破破爛爛,嘴角也破了口子。


 


裙擺上碩大的兩個黑鞋印子。


 


李然挽起袖子:「不這麼算了,你再過來挨我兩巴掌?」


 


我趕緊上手把她往回拽。


 


裴英卓始終緊皺眉頭,一會兒看我一會兒看李然。


 


莫名地問了句不相幹的:「她搬去你家了?」


 


李然沒好氣地啐了一口:「關你屁事,趕緊帶著你的小情兒滾。」


 


裴英卓哼了一聲:「你巴不得我們倆離婚吧?自己所託非人,天天撺掇沈青。」


 


說我可以,說李然不行。


 


我冷著臉走過去,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他頭都沒偏半分,

沉著臉看我。


 


「還不解氣?再打兩巴掌,到你消氣為止。」


 


我沒再理會他,過去拉著李然就走。


 


宋薇哭得稀裡哗啦,SS地拽著他的手臂不撒手。


 


「老公,我不分手。」


 


呵,真的是不如安苑。


 


12


 


隔天早上,李然酒醒了跳到我床上來。


 


S活要拉著我去看一個在往外盤的咖啡店。


 


她自從離婚後,吃喝消遣過得好不自在。


 


鮮少真的要張羅一番事業,我也不好潑冷水。


 


位置和價位都合適,她當即與對方聊起細節。


 


等回到車裡,她一臉嚴肅地問我要不要合伙。


 


「女人得有份事業,你想想你以前替裴英卓拼命的樣子,沈青,你就是讓他耽誤了。」


 


我原本也打算要繼續工作,

略一琢磨就答應了。


 


消磨在婚姻裡的生活已經偃旗息鼓。


 


我需要新的賽道讓自己振作起來。


 


陡然忙碌起來,籤合同後採買材料,又和裝修公司碰方案。


 


那天我在地面停車,騰挪很久都不得要領。


 


有人過來敲了敲車窗:「需要幫忙嗎?」


 


我搖下車窗正要道謝,看到安苑的臉又是一愣。


 


她比起幾年前看上去變了不少。


 


身上是看起來廉價的花邊短裙,臉上因為天熱有點脫妝。


 


她也怔住,咬了下嘴唇:「我幫你吧。」


 


等她嫻熟地停好車,把鑰匙交給我。


 


像是猶豫再三地開了口:「聽說你離婚了?」


 


我點點頭。


 


她松了口氣:「怪不得,裴英卓會聯系我。」


 


她說他那天應該是應酬結束,

突然在電話裡問她。


 


「那麼多年都過來了,她怎麼突然說不愛就不愛了。」


 


突然嗎?


 


我啞然失笑,哪兒有什麼突然地不愛。


 


藏在一次次失望背後的,是我漸漸冷了的心。


 


連安苑都看得透。


 


「說到底,我圖的是他的錢,可他真留在我這了,我到底是不甘心的。」


 


13


 


安苑當初是被裴英卓推給甲方的。


 


也算一拍即合,安苑自己也樂意。


 


隻是誰也沒想到那個甲方崩得那麼快,安苑機關算盡反而莫名掛了個空頭股東,白白擔責。


 


提起當時,她眼神冷漠。


 


「我居然誤以為他會幫我,沒想到他連見我一面都懶得應付。」


 


這些事,我從前隻聽了大概。


 


如今聽著倒也猜想得到裴英卓的絕情。


 


他確實如他所說,十幾個女人換得勤快。


 


短的個把月,長的不超過半年,斷得幹淨。


 


我想他們隻是各取所需,但我對細節連遐想的空間都不想有。


 


一杯咖啡喝完,安苑低頭撫平起皺的裙擺。


 


她不看我,仿佛這樣就能讓她顯得不那麼窘迫。


 


「你會請的吧?我可沒錢。」


 


我笑笑掃碼付款,起身往外走。


 


那個明豔的臉龐在記憶裡漸漸沒了輪廓,像石子掀起的漣漪,一圈圈地消失。


 


冷靜期結束,我提前把裴英卓的號碼從黑名單裡拖了出來。


 


我發消息提醒他:【明天上午九點。】


 


他沒回我。


 


反倒是天微亮時,手機滴滴作響吵醒了我。


 


接通後傳來他疲倦的聲音。


 


「我在樓下,

你再睡一會。」


 


好氣又好笑,平白吵醒卻讓我再睡一會。


 


從前,我替他通宵趕方案。


 


他睡醒看我趴在桌上,俯身一下下地親吻我的額頭。


 


直到我迷迷糊糊地醒來,他蹲在我面前。


 


每個字都像指天發誓似的:「我以後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漫長的將近三十年裡,他說過的諾言不計其數。


 


我都快忘光了。


 


14


 


去領證的路上,裴英卓一言不發。


 


車停穩,他卻不開車門,SS地握著方向盤。


 


我看了眼時間。


 


「別墨跡,我下午還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