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裝修和材料都要送來,我沒有功夫看前夫虛偽的悲傷。


他如夢初醒似地開門,垂著頭跟在我身後。


 


要走進去時,突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臂。


 


手指冰涼,我冷著眼一根根掰開。


 


他急促地呼吸著,臉色有點差,看上去一夜沒睡。


 


他說:「我……這陣子都住在光明巷。」


 


房間太熱,他裝了空調又把壞了的家具一一修好。


 


「你知道嗎?巷子口真的不好停車,我的車被蹭花了好幾次。」


 


他低著頭絮絮不休,語速比平時快得多。


 


「樓裡的人都搬得差不多,我晚上總覺得就剩我一個人了。」


 


他說宋薇來找他,拖著行李箱。


 


我沒來由地感覺心頭一陣嫌惡,仿佛回憶的鏡頭出現了裂隙。


 


他像是察覺到了我的不悅,匆匆地解釋。


 


「我沒讓她進門,那裡是我和你所有美好的回憶,我不會……不會輕易讓人破壞掉。」


 


「美好嗎?」我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他一愣:「沈青……」


 


我笑了笑,將那些試圖擠進我腦海的記憶揮散。


 


「窮困潦倒,交不起電費水費,那種日子哪裡美好?」


 


他的臉色一下子白得可怕,手垂了下去。


 


我徑直往裡走。


 


「別耽誤我的時間。」


 


別耽誤我和你從此無關這件事了。


 


15


 


拿了證出來,我前所未有地放松。


 


裴英卓腳步拖拉地跟在後面,在臺階上停下。


 


他神色復雜地問我:「你什麼感覺?


 


我想了想:「要不是禁燃,我想放一掛鞭炮。」


 


他的臉色更難看了。


 


「早不提晚不提,為什麼偏偏是這時候?」


 


他像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你不喜歡宋薇我可以跟她不來往,為什麼非要走到這一步?」


 


「你看看我周圍哪個男人不是這樣?別人也沒鬧到要離婚。」


 


我回頭好笑地看他:「我不是突然不愛你的。」


 


在消磨的時光裡,我們曾並肩而立的那些畫面都在緩慢地消失。


 


「做你老婆是什麼很值得驕傲的事嗎?」


 


「年少時或許還算得償所願,但我不是非要為此付出代價的。」


 


他冷著眼看我:「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我低頭笑了下:「挺好的,好得讓人惡心。」


 


「裴英卓,

我要的是舉案齊眉,是充盈的愛和信任,不是一個牢籠似的名分。」


 


他像是不S心地說:「就算換作他人,也許仍是一樣的結果。」


 


「誰說我一定要在男人身上找存在感?」


 


誰說每個人都像他一樣?


 


就算真的世風日下,我也不是沒有別的活法。


 


16


 


一個月後,咖啡店順利開業。


 


裴英卓讓人送來個碩大的花籃,擺在門口有點礙眼。


 


我讓人搬走丟掉。


 


生意還算不錯,附近寫字樓的人漸漸成了常客。


 


李然一如既往地健談,時常端著咖啡和人打成一片。


 


電視裡播放著財經新聞,偶爾看見裴英卓侃侃而談。


 


李然罵了兩句,換掉了頻道。


 


而我自顧自地做咖啡,心底一絲波瀾都沒有。


 


電話早就換掉了。


 


曾經住的那套房子也被我租了個高價。


 


雖然剛租出去時鬧了烏龍。


 


有天深夜租客給我打電話,說門外有人一直在敲,叫著我的名字。


 


聽描述就知道是喝醉了酒的裴英卓。


 


我淡定地讓他們報警。


 


後來他應該再沒去過。


 


咖啡店做到第二個月的時候,來了個大單。


 


說是公司周年慶,點了幾百份讓我們送去。


 


我和李然不得不僱了日薪的大學生來幫忙。


 


東西備好,對方又打來電話。


 


「我們會派人去拿,最好你們的咖啡師能到場。」


 


我和李然跟著一起去了。


 


車子停穩,是在市裡最有名的酒店。


 


隻是往裡走跟幾個臉熟的人打了照面,

我隱隱覺得不對頭。


 


到了宴會廳門口,看見裴英卓西裝革履的身影,我有點懊惱。


 


李然也氣惱,籤合同時沒看仔細。


 


這時打退堂鼓也犯不著。


 


我硬著頭皮過去,裴英卓已經朝我走來。


 


他面上一副雲淡風輕。


 


「我爸媽在裡面。」


 


幸災樂禍似的,又補了一句。


 


「你爸媽我也請來了。」


 


他想搞事情。


 


17


 


我們離婚的消息,我沒告訴父母。


 


顯然裴英卓也沒找到合適的契機來說。


 


進到宴會廳裡,四位老人坐一桌正聊得滿面紅光。


 


看見我,他父母率先起身過來拉我入座。


 


我站著沒動彈,裴英卓在一旁拉開椅子先坐下了。


 


他爸笑盈盈地問我:「咖啡館做得順利嗎?

別太累,有什麼讓裴英卓多操心。」


 


我父母已經察覺出我的臉色不對。


 


尤其這陣子我總是借口忙碌,不接他們的噓寒問暖。


 


畢竟婚後多年,兩邊父母打給我,多半都是試探地問,有沒有要孩子的打算。


 


裴英卓輕咳了聲:「我會多操心的,你們別問她了。」


 


我本不想在這樣的場合下說清的。


 


但聽見他的聲音,隻覺快刀斬亂麻也不是壞事。


 


我直接看向了他爸:「我和裴英卓離婚了,是上個月的事。」


 


啪唧,我媽手裡的杯子摔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除了我,每個人都愣在當下。


 


他爸反應過來,顫巍巍地站起來。


 


「你不是說她闲著想做點事?沒時間給我過壽,怎麼會鬧到離婚?這麼大的事你們倆一聲不吭就決定了?


 


我媽拉著我悽悽地問:「冷靜期還沒過吧?」


 


「過了,證已經領過了。」


 


如同晴天霹靂,我媽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裴英卓鐵青著臉,有些惱火地看著我。


 


「你想幹什麼?」


 


我面無表情:「問得挺多餘的。」


 


又看向他父母:「你們也不用太擔心,他身邊女人沒斷過,最近的那個二十出頭。」


 


我甚至拿出手機來:「宋薇電話多少?不然我叫來你們正好見見?」


 


這一口惡氣我到底是自己出了。


 


從他最初拈花惹草,父母們就都有所耳聞。


 


可他們卻勸我。


 


「念在過去你們多年的情分上,你原諒他,他心裡還是有你的。」


 


就連現在,我媽都還是一樣的說辭。


 


「你這孩子,

你們倆那麼多年,不可惜嗎?」


 


18


 


「該覺得可惜的人不是我。」


 


我看向臉色一寸寸沉下去的裴英卓。


 


「那麼多年的感情,我對得起自己,但那不是他傷害我的籌碼。」


 


他嘴唇顫抖著:「我沒想離婚。」


 


「可你連起碼的忠誠都做不到,想和不想有什麼分別?」


 


在一旁默默哭泣的裴母憤憤地白了他一眼。


 


可也隻是如此。


 


他若是還窮得抬不起頭,或許此刻他父母的巴掌已經劈頭蓋臉。


 


可他現在是全家的仰仗。


 


原本熱鬧的宴會廳,因這一段插曲變得寂靜。


 


周圍人都面面相覷。


 


我想裴英卓一定很後悔給我這個大單。


 


那麼多受邀前來的媒體,見證了這場荒誕的鬧劇。


 


李然偏偏這時候拿著單子過來啪地拍在他面前。


 


「籤字吧,金主,下回有這種大單記得想著點你前妻。」


 


錢不燙手,丟臉的也不是我。


 


我和李然往外走,眼看宋薇氣勢洶洶地進來。


 


她S盯著我,手攥拳,但餘光觸及到李然時明顯肩頭瑟縮了下。


 


19


 


「我讓人叫來的,我說裴英卓要跟你復婚。」


 


回到車裡,李然還頻頻回頭想看熱鬧。


 


我已經踩了油門,載著她一路絕塵離去。


 


其實宋薇的事我也略有耳聞。


 


裴英卓走哪兒她跟到哪兒,怎麼都不肯分手。


 


李然認識她常去的酒吧裡的酒保,聽了闲話就回來跟我絮叨。


 


「她也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想著攜子上位。」


 


可裴英卓避她如蛇蠍。


 


李然問我:「他是離婚了突然醒悟了?」


 


我想了想,搖搖頭:「宋薇用錯了方法。」


 


那套糾纏的做派,裴英卓從小就不喜歡。


 


小時候,他像跟屁蟲一樣跟著我,卻對那些向他獻殷勤的女孩冷眼嘲諷。


 


宋薇表現得越緊迫,裴英卓在她身上的心思越淡薄。


 


我雖然帶著李然提前走了,但現場吃瓜群眾拍的視頻卻滿網都是。


 


鏡頭裡,宋薇哭得梨花帶雨,跪倒在裴英卓父母面前。


 


「就算他不喜歡我了,總不能不管孩子吧?」


 


她撫著平坦的小腹,如泣如訴。


 


「我隻是不想他生下來就沒有爸爸。」


 


裴英卓的父母都有些動容,起身要攙扶她。


 


卻被裴英卓冷著眼攔住。


 


他笑得一臉輕蔑。


 


「我的?」


 


宋薇點頭如搗蒜:「上個月你喝醉的那次……」


 


裴英卓揉了揉眉心。


 


「你知道我家裡有監控的嗎?」


 


宋薇的臉色一下子慘白如紙。


 


「還有,我早幾年前就結扎了,你是怎麼懷上的?」


 


20


 


攜子上位這種戲碼,宋薇不是第一個。


 


幾年前,有個拎不清的秘書也是這麼做的。


 


直接敲開了我的門,撲通跪在地上扯著我的褲腿求我離婚。


 


匆匆趕來的裴英卓冷著臉把她推了出去。


 


「再敢來煩我老婆,小心我弄S你。」


 


那時我還會灰心喪氣地痛哭,他跪在地上不住地扇自己嘴巴。


 


隔了幾天,再回來時他告訴我做了結扎。


 


多好笑,不是發誓詛咒地說不會再亂搞。


 


而是結扎。


 


李然聽說了差點驚掉下巴。


 


「裴英卓腦子多少有點大病。」


 


視頻的收尾,是安保衝進來拖走了哭叫不止的宋薇。


 


她懷孕是真的,孩子爹是誰,她自己也不知道。


 


再遇到裴英卓,是大半年之後了。


 


雖然他在這期間三不五時地來咖啡店,有時默默地坐一下午,被李然冷著臉三番四次地要求點了一杯又一杯。


 


有時車停在門外,深夜關店他還在那兒。


 


他旁敲側擊地試探過,問我要不要復婚。


 


又急急地表態:「我現在連秘書都是男的。」


 


可我聽了隻覺得好笑,他身上的濾鏡碎了,看上去就是一個油膩的中年男人。


 


我在醫院碰到他,

他面色發青。


 


眼神躲閃,可躲不掉頭頂科室的招牌。


 


他額頭上的汗水沒停過。


 


許久才低頭喃喃地解釋,宋薇染了高危的病毒。


 


她不時地來糾纏,又是要錢又是威脅。


 


他不放心,所以也來化驗。


 


我佯裝關心地問:「你還好嗎?」


 


他垂著頭搖了搖:「不太好,中招了。」


 


我松了口氣:「那就好。」


 


他猝然抬頭看我,眼神裡滿是愕然。


 


我笑得如沐春風。


 


「那我就放心了。」


 


我在意難平的那幾年裡,沒少咒他。


 


若是不能現世報,我可能會鬱悶。


 


但現在看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垂頭喪氣的樣子。


 


我隻覺得吹拂而過的風都帶著清甜的氣息。


 


辜負真心的,從來不得好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