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時的我還仍在爛泥中掙扎。


 


我出生在一個落後的十八線小縣城,這裡像是一個被時代遺棄的地方,落後腐朽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是家裡的老四,上面還有三個姐姐,家裡灰暗的狀況一直持續到弟弟出生才稍有消散,但從那刻起,我們姐妹幾個的命運也就此定下了。


 


三個姐姐相繼被指了婚,父母等著彩禮到手,好給弟弟說一門好親事。


 


幾個姐妹裡我長得最好,父母對我「寄予厚望」,他們想讓我嫁給當地的一個富豪,一個和我父親平輩的人。


 


但誰也沒想到,我考上了大學,拿著姐姐塞給我的錢逃出了這個地方。


 


我以為這是我新生的開始,卻不承想依舊隻是換了個地獄。


 


大二那年,父親終於找到了我,他在公共課上大罵我是個沒良心的不孝女,瘋了一樣拿起東西就砸,

等保安將他趕出去時,教室裡已經是一片狼藉。


 


那節課是鑑賞課,家裡有錢的同學拿了實物做教學參考,那件東西就在損壞物之中。


 


我賠不起。


 


自那之後,等待我的就是無盡的羞辱,她們扒了我的衣服讓我借高利貸還,陸停雲在我最狼狽的時候救了我,他幫我趕走了那些人。


 


「嘖,你沒事吧?」


 


當時我嚇呆了,除了哭什麼都不會,隻能看見他不悅地皺眉離開。


 


但即便如此,隻那麼一眼,就足夠我將大半的青春耗費在他身上了。


 


再見面時,他是被校方邀請來演講的成功人士,我隻是一個籍籍無名的窮學生,對他而言,我或許隻是一個見錢眼開,恨不得立馬把自己送上他的床的情人。


 


在眾人戲謔的目光下,過了很久,他的目光才落在了我身上。


 


像是可憐路邊的流浪狗一樣,

他漫不經心地朝我勾了勾手。


 


此後,我成了他眾多情人中不起眼的一員,成了他闲暇時用來打趣的玩物。


 


我也漸漸看清了自己的身份,再也不敢奢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或許是時間太長了,連我自己也忘了最初喜歡他的感覺,總覺得愛他是一件刻在骨子裡的基因,直到陸停鶴將我問得啞口無言。


 


我恍然發現,或許我喜歡的那個陸停雲已經留在過去了。


 


我也該向前走了。


 


8


 


又過了很久,陸家的人再沒打擾過我的生活,那些看熱鬧人的心思也逐漸轉移到了陸停雲將要到來的婚禮上。


 


隻是我們誰都沒想到,這是一場永遠無法舉辦的婚禮。


 


新娘逃婚了,甚至等陸家知道消息的那一刻,蘇念安已經搭上了去往國外的飛機,隻留下了一張蒼白無力的道歉信。


 


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的心揪了一下。


 


我不太敢想陸停雲此刻會有什麼反應,但卻又莫名其妙的升起一種舒爽的感覺,看吧陸停雲,就算你那麼愛蘇念安,你還不是得不到你想要的人。


 


沒多久陸停雲也沒了消息,陸家徹底亂了套。


 


沒人想過陸停雲還會再聯系他過去的情人,畢竟在他看來,那些闲時的替代品都隻是累贅,但我偏偏接到了陸停雲的電話。


 


準確地說,陸停雲並沒有聯系上我,他給我的那個手機號在籤訂協議後,李助就按照吩咐注銷了,還是李助打了好幾次新號後,我才知道陸停雲在試圖聯系我。


 


「何小姐,麻煩你來一趟,先生這邊出了點狀況……」


 


我盯著李助發來的地方發呆。


 


我很難不去想,在陸停雲心中,

我到底算是什麼?


 


蘇念安回來時我自覺離開,憑什麼現在她不要他了,我又要乖乖回去當她的替代品。


 


我有點累了。


 


二十八歲的我再也沒有力氣像過去一樣,一次又一次地說服自己去愛一個永遠不會分給自己半分視線的人了。


 


最後是陸停雲自己找上了門。


 


我看著門外被淋得渾身湿透的人,第一次覺得陸停雲可以和狼狽這種詞關聯上。


 


「念安的孩子不是我的。」


 


我被他好無釐頭的一句話搞懵了,回過神後,心中的那一絲波瀾也被壓了下去,隻剩下一片空白和寂靜。


 


陸停雲眼中泛滿了紅絲,但即便如此,他卻仍舊SS盯著我,似乎不想放我一絲一毫的反應。


 


我想了很久,十分慶幸自己沒再被他的話控制情緒:「原來是這樣。」


 


陸停雲有些著急:「孩子真的不是我的,

我已經做了手術,就在你出院後不久。」


 


「我知道!」


 


我緊盯著他的眼,慢慢收回了從不敢在他面前露出一份的怒火。


 


「我知道,但是先生,我已經聽你的話離開了,我們就像是兩條永不交織的線,該各自過好自己的生活了。」


 


「但隻要你願意,我隨時可以讓這條線重逢。」


 


「但我已經不想再追隨您的腳步了。」


 


陸停雲緊緊抿著唇,他試圖在我臉上找到一絲說謊的痕跡,但這次他失敗了。


 


從前我一直以為他永遠不會向誰低頭,但直到今天,滿天的雨箭好像將他堅不可摧的戰甲撕出了一條極為細小的痕跡,連帶著脆弱的靈魂都暴露在寒風之下。


 


「那抱我一下吧,就當是告別。」


 


握著門把的手不受控地緊攥。


 


我無法拒絕。


 


被他牢牢攏在懷裡的那一刻我想了很多,我想自己如果能暫時變成年少的我該有多好,這一個擁抱能夠彌補太多遺憾了。


 


9


 


很久之前我就知道陸停雲是一個十分優秀的商人,他足夠精明,也足夠冷酷,因此沒有什麼敗局是他不能挽回的。


 


但我很少去想,自己值得陸停雲去花這樣的心思。


 


那晚僅有的溫存成了算計,變成了滿天的猜忌和冷嘲。


 


微博上有名的大咖都在轉載那晚的擁抱照,吃瓜的網友紛紛猜測是不是小三勾引陸停雲被蘇念安發現,蘇念安這才一怒之下逃了婚。


 


我盡量不去看手機,但事情鬧得太大了,我現在的住址也被扒了出來,今早出門時甚至被當頭一盆汙水潑到了身上。


 


陸停雲是在三天後出現的,彼時的他早就沒了那晚的狼狽,他命人將我房子周圍的人趕走,

居高臨下看著倒在地上的我。


 


「你看,穗安,離開了我,你什麼都做不到。」


 


未入深秋,但我卻覺得渾身冰寒。


 


「你做的嗎?」


 


陸停雲在我身邊蹲下,像是無奈般摸了摸我的頭發,好似在安撫自己不乖離家出走的小狗。


 


「跟我回家吧,那些通告今晚我就能撤幹淨,或許我們還會結婚,像之前說的那樣。我不會怪你的,你隻是走錯了路,需要我幫你選擇正確的方向。」


 


我僵硬著站起身,在他滿眼的期許中撿起了混亂之中掉在地上的水果刀,陸停雲眼中的喜色慢慢褪去。


 


「陸停雲,我還有別的選擇。」


 


「你要S我嗎,這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他猛地握住了刀柄,朝他的心口扎去,我的瞳孔在他的動作下猛地放大,勉強僵持之下才沒讓利刃再進一步。


 


陸停雲笑了。


 


「但是穗安,你太好了,你看,你根本下不去手。」


 


但我隻是靜靜看著他,後退了幾步。


 


「或許你說得對,在你面前的我實在是太過弱小,但即便如此,我也可以去做很多選擇。年少的我不顧一切選擇去喜歡你,現在,我想要離開了,我想追尋屬於我的自由。」


 


我第一次在陸停雲臉上看見了驚慌的眼神,他想打掉我手裡的刀,但已經太遲了。


 


溫湿的液體緩緩流出,很快就將我們兩個的衣服打湿,陸停雲的聲音抖得厲害,連捂在我脖頸的手也顫抖的不像話。


 


「穗安,看著我不要睡,求你了……」


 


眼淚重重地砸在了我的眼皮上。


 


我恍惚地想,陸停雲,原來你也是會哭的嗎。


 


你會不會也有那麼一點點在乎我。


 


可是,當年帶我離開那群人的你為什麼會做出和她們一樣的事?


 


我已經記不起那天帶我離開的你是什麼樣子了。


 


意識浮沉之際,我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大聲呼喊著我的名字。


 


我說。


 


「帶我走吧,我好痛。」


 


10


 


我沒S,醒來時也沒看見那個不想看見的人,反倒是陸停鶴一臉憔悴地窩在另一張病床上打著盹,聽見我的動靜,他很快醒了過來。


 


狠狠擰起了眉:「你可真行,再晚一點現在躺在這的就是屍體了。」


 


我扯了下嘴角:「你哥呢?」


 


我不相信陸停雲會這麼輕而易舉地放過我。


 


陸停鶴顯然不想從我口中聽見這些話,稍微放松下去的眉頭又立刻皺了起來,連語氣也變得格外暴躁:「陸停雲,

又是陸停雲,你到底有多喜歡他。」


 


他捏著我的臉,強逼著我抬頭看他:「還真是讓你失望了,他不要你了,我和他說你現在是我的女朋友,他就放手了。」


 


我半信半疑地看著他,但最終還是慢慢收回了目光,這大概率是真的,畢竟陸停雲可不像是那種會在一個樹上吊S的人。


 


隻是,我並不想再和陸家的人有任何的牽扯了。


 


像是看出了我的擔憂,陸停鶴嗤笑了一聲:「你放一百個心,又不需要和我演太久,反正沒多久我也要去地底下陪我老媽了。」


 


我愣住了。


 


他在說什麼?


 


11


 


我和陸停鶴隻是陌路人,甚至對他僅有的感情也大多都是厭惡,但我沒想到,他這麼年輕,就得了無法治療的重症。


 


我這才注意到,他比上一次看起來更加單薄了,

整個人都少了一分氣色。


 


或許是看出了我眼中的復雜之色,他不甚在意地攤了下手:「你該不會在同情我吧,在我看來這再好不過了,反正這個操蛋的世界也沒什麼值得我掛念的……」


 


他頓了下,眼神突然變得有些暗淡:「倒也不能這麼說,算了,說這些也沒什麼意思。」


 


他不想多言,我這個外人也沒必要追問,想了很久,我才鼓起勇氣點開了微博,但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原本的熱搜被清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蘇念安澄清的視頻。


 


陸停鶴看了一眼:「本來想直接去找你的,但好不容易才聯系上了念安,就把這事和她說了下,沒想到就這麼幾分鍾你就差點給自己送走。」


 


他有些氣急,但又強忍著脾氣,隻是去門外吧嗒吧嗒地抽起了煙。


 


我突然感覺,

這個人也不像陸停雲說的那麼壞。


 


後來短暫的日子裡,這個觀念被一次次證實了。


 


陸停鶴幫我聯系了以前的學校,時隔多年,我再次回到了校園,我在這裡重新認識了朋友,彌補上了過去缺了一塊的時光。


 


隻是當做完這一切時,陸停鶴卻沒有太多的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