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一張國家芭蕾舞首席許卿如的獨舞表演門票。
若是 20 歲的林枝,必定會如臨大敵,然後質問程翊,最後演變成我聲嘶力竭地大鬧,程翊摔門而去。
隻因為,許卿如是程翊愛了整個少年時光的白月光。
但 30 歲的林枝,隻是默默把門票重新放回大衣口袋裡,然後重新掛起大衣,假裝無事發生。
1
晚上吃飯時,程翊似乎有些緊張:「今天你動過我換洗的衣服了嗎?」
我看著他如臨大敵的緊張樣子,不覺有些好笑。待咀嚼完口中的菜,我才淡淡道:「沒有,那件是羊絨材質,我怕洗衣機洗壞了,讓鍾點工送去幹洗吧。」
「哦。」不知怎麼的,他似乎有些失望。
我突然想起,
25 歲的那年冬天,我也是在他衣服口袋裡發現了那麼一張門票。
那時的許卿如,還不是舞團首席,一場舞蹈她的出場時間不過十幾分鍾。
她第一次演出的那天,是他第一次見我爸媽的日子。
那時我們已經交往五年,從青蔥學生歲月到步入工作,已經開始談婚論嫁。
我不敢置信地拿著門票質問他:「你要去看她的演出?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程翊不回答我的問題,卻急著撲上來搶我手中的票。他拿著門票視若珍寶:「這是卿如舞團全國巡演的第一場,我自然要去捧場。」
「你是以什麼身份?程翊。我才是你的女朋友!」我聲嘶力竭地喊道。
可是程翊沒有回答我,因為他看了看表發現演出時間快到了,他急得分不了一個眼神給我,就急匆匆地奪門而出。
那一天,
我和爸媽在餐廳枯坐了三小時,他也沒有出現。
想到往事,我竟然發現,想起那些不被選擇的苦澀時光,現在想起來竟然毫無波瀾了。
吃完飯,鍾點工阿姨麻利地收拾著,還不忘悄悄跟我說:「先生今天不太對勁。」
確實不對勁,還沒吃兩口,他就悶悶地放下碗說吃飽了回房間了。
想了想,我還是踏進房間。剛到門口,就看見臥室的地上靜靜地躺著那張門票。
這個人真是奇怪,自己白月光的演出門票也不收好,還到處亂放。
我撿起來,放到他的床頭櫃上。
一回頭,看見洗完澡的程翊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剛才我好像在地上看見什麼東西,忙著去洗澡沒撿,你看到什麼了嗎?」他擦著頭發上的水珠,表情竟然有些許期待。
「好像是一張芭蕾舞演出門票,
我放你床頭了。」我平靜道。
他一愣,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坦然,轉而就帶了點氣鼓鼓:「最近公司拿下了個大項目,把我累趴了,我想看個演出放松放松。」
他著重咬著「放松」兩字。
但我神色自若,隻是點頭附和:「累了確實該放松。」
他似乎更生氣了,把毛巾一摔,鑽進被窩,熄燈睡覺。
等我洗漱完畢鑽進被窩。
本以為睡著的程翊突然從背後攬住了我,他的呼吸噴在我的耳邊:「枝枝,我想……」
我知道,這是他求歡的前奏。
以往不等他說什麼,我就轉過身,像樹袋熊一樣抱住他。
愛一個人,喜歡生理性貼貼是最直觀的表現。
但今天我輕輕地推開了他的手:「我累了,想睡了,
今晚我們分床睡吧。」
不等他說話,我拿起被子去了書房。
2
第二天一早,剛走出臥室門,就看到鍾點工阿姨對我擠眉弄眼。
我很快就知道了阿姨的八卦欲望從何而來。
從不下廚的程翊做了一桌的早餐,這個程翊,最近真是越來越奇怪。
小米粥,蒸玉米,貝貝南瓜,銀耳羹……都是清淡健康的食物。
如果是 20 來歲的林枝一定會喜極而泣。
因為從來都隻有別人伺候他的天之驕子程翊竟然為自己做了一桌早餐。
但 30 歲的林枝隻是淡淡一笑,坐在飯桌前,淺嘗了兩口小米粥:「味道很好。」
確實是味道很好,小米粥濃稠,銀耳羹軟糯,足以見下廚人的手藝。
隻可惜,
在一起十年來,這竟是他第一次為我下廚。
程翊看到我每樣吃了兩口就放下勺子,有些疑惑:「這些都是我很拿手的早餐,你不喜歡?」
我隻是笑笑,鍾點工阿姨忍不住開口:「先生,您忘啦?小姐是山城人,一向無辣不歡的。早上小姐一般都喜歡吃一碗辣辣的小面。太清淡的東西,小姐很少吃。」
程翊懊悔地捶了下腦袋:「枝枝,對不起,我隻會做這些清淡小食,以為你也會喜歡……你等我看看教程,我給你做個辣辣的小面……」
我知道程翊沒有騙我,他確實隻會做清淡的食物。
因為許卿如從小學芭蕾,需要嚴格控制體重,所以他學著做了多年的清淡飲食。
程家養尊處優的小少爺為出身貧窮的白月光許卿如洗手做羹湯,
這在當時也是一段佳話。
我客氣地道:「不用麻煩了,這粥挺好的,是最近天氣熱,我吃什麼都吃得少。」
他似乎沒有料到我這麼說,神色怪怪地看了我一眼。
最近我確實賢惠得過分,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從前的我,總在追逐著程翊,希冀著他能回頭看我一眼。希望能在日常的相處中,他心裡的天平能向我傾斜多一些。
所以我老是痴纏撒嬌,每天纏著他跟我分享生活,嚴防S守「許卿如」這個名字在他生活中出現,對他給予我的任何一點愛意和關心都會表達充分的喜悅。
可 30 歲的林枝回首過去,隻覺得好累好累。我突然不想再那樣活著了。
3
可能是早餐沒吃飽。
早上來到工作室,沒練兩首曲子,肚子就咕咕叫個不停,
隻能先找點東西吃。
我打開幾包零食邊吃邊刷著手機。
發現了有三十多條未讀微信。
【對不起,枝枝,明天一定給你做你愛吃的早餐。】
【枝枝,今天上班怎麼樣?】
【枝枝,我出門上班了,今天天氣真好。】
【枝枝,我公司樓下的花店,進了你最喜歡的藍色鬱金香,我給你買了一束。】
【枝枝,中午一起吃飯吧。】
【林小枝,怎麼不回我?】
【林小枝,我能不能過去聽你彈鋼琴,好久沒聽你彈琴了。】
竟然全都是程翊發的消息。
我好像應該開心。
剛在一起時,我們都還是大學生。隻不過我學的是音樂,程翊學金融,學院不在一起,上課也沒有重合。
所以我老是忍不住發消息給他,
問他在幹什麼,告訴他我在幹什麼。
「程翊,來聽我彈鋼琴吧。我最近鋼琴水平又進步了。」這是我對他說得最多的話。
他老是不耐煩,嫌我話多。「我忙得很,哪有那麼多精力跟你說廢話和聽你說廢話。林枝,我的時間很寶貴。不能浪費在聽你彈琴上。」
確實,A 大最有名的金融才子程翊最是惜時如金。
可是,我沒有告訴程翊的是,那日放棄見我爸媽,去看許卿如演出的,不僅有他,還有我。
我坐在他的後排,看到他痴痴地看著前面跳躍、旋轉的許卿如。
許卿如出場的時間很短,隻有十分鍾。但等她出場卻用了 2 小時。
平時最痛恨浪費時間的程翊就那樣靜靜地等待了 2 小時。
那場演出並不出彩,但他看著臺上目不轉睛,生怕錯過了許卿如的出現。
最後,等許卿如出場,程翊的眼睛似乎又如同年少時那般閃亮。
許卿如的眼裡隻有舞臺,她一分注意力都沒有分給臺下。但這不妨礙他痴痴望著她,我在身後望著他,我們三人各愛各的,我不禁淚流滿面。
在這段感情裡,我最愛程翊,所以我在這段感情鏈裡是最底層。
曾經我很期盼程翊來聽我彈琴,畢竟鋼琴是我一直引以為傲的東西。
但如今,我隻是擦了擦手,回復他:【我在工作室吃就好了,你公司離我這太遠了。至於聽我彈琴,等有空再說吧。】
我放下手機,練了一曲又一曲。
曾經我練琴時老是忍不住想起程翊,想他過得好不好,現在做什麼。
我的老師是世界有名的鋼琴大家,他搖著頭:「林枝,你是我見過在鋼琴最有天賦的學生,但你練琴時心有旁騖,
阻礙了你更進一步。」
可現在,我竟然能心無雜念地彈了一曲又一曲。
這對我來說是個好消息。
4
最後一曲結束。
身後突然傳來陣陣掌聲。
回頭一看,程翊穿著黑色大衣,倚靠在門邊,笑眯眯地看著我,不知道看了多久。
「如聞天籟。」他笑嘻嘻地點評,又打量著我的工作室,「好久沒來你的工作室了,最近換的裝修嗎?確實比以前好看了。」
「謝謝。」我簡短地道謝。
他似乎沒想到我竟然如此冷淡對他,一瞬間詫異後,我們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什麼時候,我和他之間竟然淪落到相對無言的地步?
我曾以為,程翊在哪,我的中心就會在哪。曾經確實是這樣,哪怕程翊是個惜字如金的 I 人,
但因為我那麼熾熱地對他,所以我們之間總不會冷場。
可是現在我們之間卻變得有些尷尬的微妙了。
程翊似乎也感覺出來了,他不自然地左看右看,最後拙劣地找著話題:「天氣最近真是幹燥,我老想著喝水。」
邊說他邊來拿我手邊的水杯。
但我卻不留痕跡推開了杯子,轉頭拿了瓶礦泉水塞到他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