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抬起頭對他笑了笑:「你不是有潔癖嗎?」
我的說辭讓程翊緩和了一些神色,畢竟,他是一個那麼驕傲自矜的人,最近我三番五次讓他下不了臺,他應該也有些惱了。
他把礦泉水握在手心,對著我認真道:「可是我們是一對啊,喝你的水不在我的潔癖範疇。」
「可是我們是一對。」
這句話我和他說過無數次。
早在剛認識之初,我就知道,程翊有很嚴重的潔癖。
可我沒想到,即使我們在一起後,他也嚴格遵循他的潔癖規則,不準我碰他的食物,也不和我喝同一杯水,蓋同一床被子。
「我有潔癖。」他總這樣對我說。
「可是我們是一對啊,我們出去吃飯,一模一樣的東西都要點兩份,有些都吃不完,
還不如吃一份呢。」我嘟起嘴撒嬌。
程翊不耐煩地挑起眉毛:「從小到大,我都沒吃過別人的口水,沒碰過別人吃過喝過的東西,林枝,你別找碴。」
我無奈噤聲。我想,我應該尊重他的習慣。
但我還是不S心,總費盡心思想跟他更親近一點。每次我們出去旅遊或者吃飯,我都S皮賴臉湊上去:「阿翊,我可以嘗嘗你的嗎?」
雖然每次得到的都是他的白眼,我也依然不撞南牆不回頭。
可今天,我竟然下意識躲過了程翊的示好,這對我們的感情可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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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我帶你去個地方。」程翊不由分說地拉過我的手。
車在公路上飛馳著,轉眼就到了目的地。
是城郊的公園。
「還記得這嗎?枝枝。我們第一次相遇,
就是在這棵銀杏樹下,那時候我們還在讀大學,我看到你在下圍棋,忍不住和你對弈了一把。」
程翊,這不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18 歲的林枝,第一次遇到 19 歲的程翊。
那時候的林枝,是一隻折斷翅膀的鳥。
父母在我高考結束那年,結束了失敗的婚姻,各自再婚。
他們一位是成果斐然的教授,一位是國內大名鼎鼎的律師,即使在各自的領域都成就斐然,但也不能保證他們的婚姻一帆風順。
其實在我幼年時,他們的婚姻就已經岌岌可危。在我小時候,父母已經有了各自固定的伴侶,他們一向各玩各的,隻是沒有拿到明面上。
離婚協議上,他們都各自贈予了我豐厚的財產,因為我已經成年,所以不存在撫養權一說,我每周輪換著去父親家或者母親家住。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了「我家」這種概念。不論在父親家還是母親家,我都是身份尷尬的客人。
每周去母親家,面對著繼父,更是我畢生的噩夢。
一系列的變故讓我的性格變得內向又自卑。
在那樣灰暗的日子裡,我遇到了程翊。
大學總有那麼一些水課,卻習慣折騰學生,布置了繁多的小組作業。
我小組的隊員是一個油膩的男生,從開學到期末,他都不見蹤影,等我一個人耐著性子做完了所有作業,他卻恬不知恥地湊上來,要求加上他的名字。
我堅定地小聲說:「你什麼也沒有做,我不同意加你的名字。」
他眼睛咕嚕一轉,手竟然想覆上我的手,嘴裡恬不知恥地說:「林枝,你做我女朋友唄,這樣我倆共用成果是不是就理所當然了。」
我「啪」的一聲打掉他的手,
冷冷說道:「我不願意,請你自重。」
「裝什麼啊!」他惱羞成怒,竟然想動手。
在我以為自己要完了時,他被一隻大手推開一米多遠。
我抬頭望去,就看到程翊冷峻的側臉,他戴著頭戴式耳機,雙手插兜,冷冷地盯著那個想施暴的男人。
「她不願意,你沒聽清楚嗎?女生說不願意你還強迫別人,要不要臉?要不要老子教你做人的道理。」
那人望著比他自己高一頭的程翊,咽了口口水,終究還是灰溜溜地跑了。
程翊轉頭看我,聲音稍微柔和了些:「那孫子和我一個系的,慣會偷奸耍滑,我會幫你和老師說的,下學期別和他一個組了。」
黑夜裡,我的臉隱藏在鴨舌帽下,幸好這樣,他看不清我紅透的臉。
我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
回去後,
程翊這個名字就映入了我的心裡。
我開始找一切能和他認識接近的方法。
我不敢太突兀,也不敢顯得太有目的,怕讓程翊尷尬。
終於,好友一次社團活動後回來興奮地跟我說:「枝枝,猜我幫你打聽到了什麼,你心裡那位喜歡圍棋,每周日晚都去城郊公園下圍棋。」
城郊公園?我眼睛一亮。遠離學校,確實能減少很多突兀,程翊也不會覺得尷尬和被打擾。
周末,我去了一趟城郊公園,果然在銀杏樹下看到了程翊。
他那樣認真地和對面的對手對弈著,銀杏葉掉到他的大衣上也渾然不覺。
漫長的棋局後,他應該是獲勝了,眼神裡有止不住的驕傲,常常面無表情的他露齒一笑,更顯得神採飛揚。
我突然舍不得上前打擾他了。我想這應該是他一周最快樂最放松的時光,
如果他發現自己被同校女孩追到這來,肯定覺得冒犯。
雖然已經準備了滿肚子的話想跟他說,但那一天,我還是毅然回頭了。
回到學校後,我就開始苦練圍棋。
我是藝術生,圍棋對我來說其實是枯燥的,但為了能跟程翊能名正言順地認識,每天練完鋼琴後,我都會勻出兩小時練圍棋。
練習 300 多個日夜後,19 歲那年,我終於坐在了銀杏樹的圍棋桌下。
「你的圍棋水平很好,差一點我就贏不了了。」那局雖然我們有來有回,但最終還是程翊險勝。
我笑笑,俏皮地說道:「如果不是大學水課太多,我還能更精進一些。」
「你也上大學?我也是,我是 A 大金融的,我叫程翊。」面對和自己有相同愛好的人,程翊的話顯然比平時多。
「我是 A 大鋼琴專業。
」我莞爾一笑,向他伸出手,「林枝。」
這是程翊眼中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但程翊,我遠比你所知道的,愛你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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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沉浸在回憶中有所觸動。
程翊攬過我的肩:「我們一直在這棵銀杏樹下下棋,下了大半年呢,你記得嗎,直到……」
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尷尬地低下了頭。
我笑笑,替他把剩下的話說了下去:「直到你遇見了許卿如。」
人似乎總是會被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吸引。
就像總是內斂慢熱的我愛上驕傲耀眼的程翊。
家境殷實,從小到大都接受別人示好的程翊,遇到貧窮家庭出身,對他淡漠的許卿如,也不可自拔地陷了進去。
聽好友說,他們的相遇是在學校的餐廳。
程翊拿著餐盤,沒留意到身後的許卿如。一轉身兩人撞到了一起。餐盤裡的食物盡數潑到了許卿如來不及換的潔白芭蕾舞裙上。
在程翊的認知裡,他做錯了事,就要拿出最便捷的解決措施,於是他從錢包裡掏出十張百元大鈔,遞給許卿如:「抱歉,弄髒了你的衣服。這些錢是補償,你去買一件新的。」
但他沒想到,在家境貧寒的許卿如眼裡,這樣的舉動不亞於侮辱。
她把錢摔到程翊身上:「我不需要你的錢,我隻希望你能給我洗幹淨我的舞裙,不是什麼東西都能用錢衡量的。」
程翊那周日在和我照常對弈時說:「你不知道,她雖然在生氣,但是眼睛裡閃閃發光,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堅韌,我感覺好像被擊中了。不過,林枝,你肯定不懂,你還沒談過戀愛呢……」
不,
沒有人比我更懂了,程翊。我第一次見你,也是這樣的感覺。
我極力抑制住自己內心的酸澀,假裝雲淡風輕地又下了一個棋子:「我想,這應該是愛情。」
「愛情?」他喃喃道。
那天,我們的對弈中,他第一次輸給了我。不是因為我水平多高,而是他全程都心神恍惚。
程翊和許卿如的告白至今還在 A 大為一段佳話。
那日程翊捧著自己親手洗好的舞裙,站在女生宿舍樓下。
許卿如接過舞裙,想轉身,卻被程翊輕輕拉住了手腕。
「那日在學校餐廳第一次見到你,到今天的每一天,我的腦海裡都是你的身影、你的樣子。有人告訴我,這是愛情,許卿如,不管你相信不相信,但第一次見到你後,我才知道什麼叫一眼萬年。」
我站在人群中,可能是秋風太潮,
吹到我滿臉淚水。
半年的時光,抵不過他和許卿如的一面。我最終隻是成為他口中一掠而過的「有人」。
但程翊最終還是沒有如願。
許卿如是驕傲的,她畢生的夢想就是成為頂級芭蕾舞者。男女感情不在她的考慮範圍。
程翊沒有放棄,他反而越戰越勇。
他出現在公園下棋的次數越來越少,在學校練舞室的時間越來越多。
很多時候,他都是痴痴地望著許卿如的背影,如同失了神。
說來也奇怪,明明剛開始是為了程翊才學的圍棋,可接觸了這麼久下來,我發現我也愛上了圍棋。
8
程翊也想到了往事,他有些不自然地刮了刮鼻子,極力轉移著話題。
他從口袋掏出兩張票,邀功似的對我說:「枝枝,我知道,你一向都喜歡聽音樂會。
我買了兩張倫敦皇家音樂會的票,聽說還邀請了國內最近炙手可熱鋼琴新星木木做特邀嘉賓,她的演出票可難搶了……」
我笑笑:「那天我沒空和你去看……」
「枝枝!」他語氣急促地打斷我,「那一天,是我們的戀愛紀念日,我不知道為什麼,在一起十年了,你從來不過戀愛紀念日。」
他這一句話讓情緒掌握能力絕佳的我久違地失控了。
我笑出了眼淚:「我為什麼不過戀愛紀念日?程翊,我們為什麼在一起,你不是清楚得很嗎?」
快大學畢業那年,國家舞蹈團來學校招人。
許卿如專業能力不錯,但身高沒有達到要求,遺憾落選。
為此,許卿如難過得半個月沒有怎麼吃東西,她心氣高,又刻苦努力,
以為進國家舞團的名額是勢在必得。
時隔多日沒來下圍棋的程翊又出現在了銀杏樹下。
看到他時我很意外,他最近為許卿如的事情愁眉不展,我很詫異他還有闲情逸致來下圍棋。
可既然來了,我也就擺好棋局,兩人對弈。
他這次輸得很快,沒有十五分鍾,他已經被我S得片甲不留。
「數日沒練棋,沒想到你的棋藝已經超過我了。」他頹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