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整理著棋盤上的棋子:「是你自己心不在焉。」
看著他欲言又止的神態,我淡淡說道:「說吧,什麼事?不說出來我看你也要憋S了。」
「林枝,你也聽說了的。卿如落選了國家舞團,她那麼心高氣傲一個人,我實在不忍心看到她日漸憔悴。」
他愧疚地低下頭不敢看我:「我知道,你的繼父是國內著名導演陳聲,也是舞團的團長。你能不能,幫我求求他,破格把卿如招進去。求求你,林枝。」
9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程翊知道,繼父是我畢生的噩夢。
小時候我就接納了父母婚姻名存實亡的事實,也知道他們都有各自的伴侶。
那時的繼父還隻是媽媽的男朋友。
媽媽有時候帶著我和他約會,在媽媽不注意的時候,他老是會悄悄地把手伸進我的衣領,
或是把我以一種很尷尬的姿勢抱坐在他的身上。
隨著年齡增長,我愈發感受到了不對勁,開始抗拒和他的見面。
直到高中時,我在家洗澡,看到了花灑裡微不可察的攝像頭,連接的竟然是繼父的手機。
我瘋了一樣地去找媽媽。我想,媽媽是全國有名的律師,一定能告贏這個混蛋。
可沒想到,媽媽瘋了一樣用腳踩碎攝像頭。反過來哀求我。
「枝枝,你叔叔是一時鬼迷心竅,你要是告他,媽媽和他十幾年的感情就完了。你知道的,我和你爸爸一直感情不好,這十幾年來,叔叔是我的精神支柱……」
我哽咽著問:「媽媽,那我受到的一切就這麼算了嗎?」
媽媽不敢面對我,但她的沉默說明了一切。
被媽媽放棄過一次的我,
竟然又被程翊殘忍地揭開了這道傷疤。
「程翊,我跟你說過,我和繼父發生過一些不好的事情,我對他避之不及,你竟然還讓我去求他?」我不敢置信地問他。
程翊煩躁地揉了揉頭發:「枝枝,我雖然不知道你跟繼父具體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但是你們畢竟是名義上的父女,哪有什麼真的深仇大恨,你去求他他一定會幫卿如的。」
看我還在沉默,他的手覆上了我的手:「枝枝,我看得出來,你其實喜歡我對吧。如果你真的愛我,能不能幫幫我?」
原來,他一直知道我愛他。現在,他用我的愛來讓我為他的白月光做事。
我點了點頭,但眼淚卻無聲地落下。
沒有辦法,我愛程翊,無可救藥地愛他。
那日之後,我找了繼父。
許卿如一個星期後收到了破格被招入舞團的消息。
當晚,程翊找到我:「林枝,我們在一起吧。」
他沒有提愛情,我也沒有問他,我知道這是他對我彌補的一種方式。
如果是三十歲的林枝,肯定對這樣子得來的愛情嗤之以鼻。
但是二十來歲的林枝,竟對這樣子得來的感情有所期待。隻要是程翊,不論怎麼跟他在一起的,隻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
我以為不過戀愛紀念日,我就會逐漸忘懷那日他對我帶來的傷害。
可今日的我發現,我從來不曾忘記過我們在一起的原因,和那日我卑微乞求繼父的不堪。
在漫長的歲月中,原來我從未淡忘過那些被深深傷害過的難過,和他在我和許卿如中,一次次選擇別人的絕望。
10
我一個人來看了許卿如的獨舞表演。
環顧四周,
我竟然沒看到程翊。
那日不歡而散後,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家了。我也懶得給他打電話問他在哪。
真奇怪,在我記憶裡,他從未缺席過許卿如的任何一場表演。
今天這場是許卿如成為舞團首席後的第一場演出,他竟然沒來,讓我頗感意外。
演出開始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許卿如跳舞。
她很美,脖頸修長猶如天鵝。我見過的美人不少,但唯獨許卿如透出一種倔強、清冷的氣質。她看著你時,眼裡充滿了朦朧的霧氣,讓你不自覺想探索。
怪不得程翊對她念念不忘這麼多年,我心想。
我突然發現,我竟然能這樣平靜地面對著我的情敵,分析我的未婚夫為何會愛她。
我不覺莞爾,如今我終於確定,我不愛程翊了。他的一舉一動再也引不起我心中的波瀾。
我的情意,終於在日復一日的失望和等待中,消耗殆盡。
演出結束,掌聲雷動。我等著人流散去,正也打算出去。
「林枝,等一下!我想跟你聊聊。」
許卿如急急地向我奔跑過來,她向我身後張望。
「程翊沒跟我一起來。」我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神情復雜地看著我:「林枝,對不住!」
這是我們第一次正面交鋒和說話,但我們雙方顯然都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我們幹脆席地而坐。她告訴我,她來自西北的一個大山裡,有重男輕女愛家暴的父親、唯唯諾諾的母親和被寵壞了的弟弟。
「學芭蕾,也是被好心人發掘了我的舞蹈才能,一路資助學到了大學。我實在不想回到那個大山。所以我隻有抓住一切機會往上爬。」
我補充道:「程翊就是你抓住的那個機會。
」
「不錯。」她低下頭,「他為我做了很多,我知道,我能進舞團,也是他求回來的。我很卑鄙,在這十年應該給你們的感情添了不少麻煩。但我真的沒和他做什麼出格的事情。但這些年,他對我的好確實是我能往上爬的救命稻草。和一位有婦之夫走得太近,確實是我的錯。但我隻是為了自己的前程。」
許卿如對著我深深鞠躬:「我現在已經成為首席,完成了我最初的夢想。所以以後我不會再找程翊了。打擾你倆的這些年,很抱歉。」
看著許卿如在我面前彎下的背,我心裡百感交集。
「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怨恨過你。我不否認,我和程翊感情中最大的阻礙就是你。但手腳都長在他身上,你沒有逼他,總歸是他心甘情願為你做那些事情的,如果他真的能忠誠於他和我之間的感情,我和他的關系又何必這樣兩敗俱傷。
」
其實我也很敬佩許卿如,十年來,她唯一堅守的隻有芭蕾。不像我,曾為了一段感情幾番放棄了鋼琴。
兩隻手握在一起。30 歲的林枝和 30 歲的許卿如握手言和。
許卿如笑出了眼淚:「今天是你第一次看我演出,我改天也想聽你彈鋼琴,你也不賴,國內著名鋼琴新星木木,我都搶不到你的票,什麼時候能送我張?」
沒錯,程翊跟我說的「炙手可熱的鋼琴家木木」,就是我自己。
多諷刺啊,連不在同一行業的情敵都知道木木是我,但我的枕邊人卻不知道。足見他平時對我忽視到了什麼地步。
11
回到家,我開始收拾行李,是該跟過去告個別了。
就像我愛程翊時毫無保留,我離開時也絕不拖泥帶水。
電視裡播報的新聞吸引了我的注意:「國內著名導演陳聲因為猥褻新人被提起公訴。
」
繼父是個狡猾又小心的人,十多年來他的鹹豬手不斷,卻從未被告過。
我隱隱感覺,這件事和程翊有關。那次我的聲嘶力竭,想必被他看出了端倪。
臥室的門被推開。
「枝枝,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程翊擠身進來,笑容卻在看到攤開的行李箱後凝固了。
「你要分手?」他看著我問道。
「是。」我坦然道。
我以為程翊會情緒激動,卻沒想到他頹然垂下了手。
「我預感到會有今天。」他平靜道。
「這些日子,我感受到了你對我越來越不在乎,你抗拒我的接近和觸碰,你和我的話越來越少。那日,我拿卿如的演出門票試探你,如果是以前的林枝一定會生氣,會不開心。但你沒有,你甚至假裝沒看見。我才確認,你是真的不在意我了。
我就知道,你提分手這一天是遲早的事。」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沒有在演出時看到他。因為那場演出他根本沒有打算赴約,隻是他對我心意的最後試探。
聽著他把我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我抬頭說道:「既然你都猜到了,我也沒什麼可再說的了。」
我一指電視:「我繼父被抓,是不是有你的手筆?」
「是!」他突然情緒激動起來,「那天你那麼崩潰激動,我動了疑心,想知道你繼父對你做了什麼。於是我派人去調查……」
他崩潰地捶著牆:「我真是個畜生,竟然逼那時的你去求那個豬狗不如的禽獸,給許卿如求舞團的名額。」
「都過去了。」我淡淡地說。
他走過來緊緊地抱著我:「對不起,對不起,枝枝。這些年,許卿如已經變成了我心裡的執念,
但連我自己都沒有發現,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你就像我身體的一部分,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我的心口都疼。」
他用自己的額頭抵住我的額頭,顫抖著說:「枝枝,給我一個機會,我們從頭再來,好不好。」
「太遲了,太遲了,程翊。即使三年前你和我說個話,我都會喜極而泣。但今天,我隻覺得遺憾。我的愛情是單線程,我和你的這段已經結束了,沒有回頭的路可走了。」
我後退兩步,從無名指上取下我們的訂婚戒指放到桌上:「戒指我可以自己買,但我要的愛情,你再也給不了了。」
程翊淚流滿面,他緊緊地拉著我:「枝枝,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為我流淚。
在這一段感情裡,永遠都是我追著程翊的步伐。我極力向他靠近,他隻是被動地接受。今日他終於卑微地主動了一回。
可是感情走到今日這一步,再計較誰輸誰贏有什麼意義?
我最終還是沒有回頭。
12
我去了德國,在萊茵河畔住下,在這裡的音樂學府學習音樂,這裡也是鋼琴家貝多芬的家鄉。
其實我早就想過留學,在鋼琴領域汲取更多的營養,隻是因為之前實在舍不得程翊才作罷。
在這裡,我也認識了我的丈夫,他也是留學生,不過他學的是小提琴。
在莊嚴的教堂宣誓後,我們正式結為夫妻。
在婚禮當天早上,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祝你幸福圓滿。】
我笑笑,把短信刪掉,提起婚紗的裙擺,轉頭向在教堂盡頭等待著我的丈夫跑去。
婚後,在共同好友那裡我斷斷續續有聽過程翊的消息。他的確才能出眾,成為金融界首屈一指的人物,
躋身了世界五百強富翁的行列。
我經常在財經雜志上看到他的身影,看到他的訪談。
有次我的丈夫看到我看著以程翊照片做封面的照片愣神,好奇問我:「他是誰?」
「我前任。」我擠眉弄眼地調侃道。
「瞎說。」他寵溺笑笑,神態顯示出他並不相信。也是,在旁人眼裡,著名的金融大亨怎麼會是自己妻子的前任呢。他轉身走進廚房,「快洗洗來吃飯,湯快煲好了,醫生說這個湯對孕婦可好了。」
「好。」我放下手裡的雜志,飛奔去餐桌旁,幸福地看著我的丈夫端上一盤盤美食。
我想,我比程翊幸福,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
因為愛他時我沒有保留,流淚的時候淋漓盡致,在這份感情裡,我沒有虧欠,我的愛是圓滿的。
正因為程翊給的跌宕起伏的愛,
才讓後來的林枝學會在平凡的幸福裡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