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年動作一滯,忽而有些膽怯地看向我。
被養在山裡的暗衛是不能有名字的,他們擁有的,隻是一串冰冷的編號。
可他看起來,有。
「盡管說,本宮不會怪你。」
「屬下,名叫鍾一。」
我略點了點頭,倒像是個忠心的名字。
「那就不必改了,好好養傷。」
「殿下放心,屬下會盡快好起來的。」
鍾一的眼底總是流露出一些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成熟感。
有一些,但不多。
他的演技實在太差了,起碼我一眼就能看穿。
「本宮身邊不缺暗衛。」
我冷笑一聲,想留在我身邊,除了忠心,還得有真本事。
鍾一慌了起來。
隻不過糾結了一下,就低聲喊道:
「殿下!下個月,請您務必遠離水池!」
他果然知道我經歷過什麼!
可是,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我微眯著眼,在腦子裡思索把他丟入水牢逼供的可能性。
忽然鍾一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了一枚白玉。
「屬下年幼時,曾是京城裡的乞兒。」
「是您救下了我,還將我送進了荒山栽培。」
那枚刻著我小字的白玉,我自然是認得的。
原來當時是送給他了,難怪後來我怎麼也沒有找到。
他這麼一提起,我腦子裡才終於有了一點記憶。
不多,但足夠讓我暫時打消嚴刑逼供他的想法。
「你有預知的能力?」
鍾一看起來腦子不太好使,
竟然連撒謊也不會。
還得本宮給他找臺階,真是蠢笨。
不過,太聰明的屬下,我也實在是不敢用了。
「是,屬下這幾天做了一場夢……」
他毫無保留地將我上輩子經歷過的、他看到的事情借用「預知夢」一說講了出來。
隻是他能見到我的機會太少,知道的也不過是我遇見的刺S,和最後奪權失敗的下場。
他讓我小心李承意,小心袁詞安……可這些我自己都知道,還更詳細。
於是,最後我也沒套出什麼有用的消息。
「鍾一,本宮要驗證你說的話。」
我故作嚴肅,裝作半信半疑。
鍾一則不疑有它。
哪怕是坐在床上,也朝我彎腰低頭:
「屬下明白。
」
8
接下來的半個月。
我花重金,終於成功在父皇身邊安插了眼線。
那人是曾伺候過我母後的方婷姑姑,既不會引起懷疑,用著也算放心。
很快,就是袁三小姐袁明歡的生辰宴了。
剛到袁府,我就看到院子裡烏壓壓一群人全圍著我的皇妹,李承意。
不得不說,她是真的能忍,也是真的能演。
前世蟄伏了將近十五年,在人前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騙過了世人,包括我。
「皇姐,我可是等你好久了。」
見到我來,李承意和身邊的人點頭致意後,朝我笑臉相迎。
那雙冰冷的手觸碰到我時,不知怎地,我腦子裡回想起的,是她抽出沈遠腰間那把佩劍的場景。
那時候的她已經勝出,
臉上卻不再有半分笑意。
「就你也配和我鬥?」
眼底的輕蔑和厭惡,讓我深刻意識到,她儼然從來沒有把我當過親姐姐。
從來,沒有。
「父皇可是想你得緊,皇姐這些天病得重嗎?」
為了更好地籌劃一切,我已經半個多月沒有進宮。
宮裡的太醫來了一批又一批,李承意也派人來慰問過幾回。
隻是,今天我們才終於正式碰了面。
我勾了勾唇,輕巧地撇開了她的手。
「早已好了,多謝皇妹關心。」
我對李承意一向是很好的,可以說,除了那個位置,我幾乎什麼都能給她。
可是前世的她用事實告訴我,她是一匹喂不熟的白眼狼。
所以,我也懶得配合她偽善的演出。
「長公主萬福金安。
」
尋常公主得嫁人後才能出宮開府,而我,是父皇特意破了祖制的第一人。
哪怕李承意也纏著要了同樣的待遇,可她終究不是第一,也不是唯一。
嫡出,尊長,才華,我每一個都佔據了大好先機。
所有人見我都需敬我、跪我。
哪怕是今天生辰宴的主角,袁明歡都不例外。
更重要的,是連父皇也屬意於我。
我從小習得仁義,精通權衡之術、為君之道。
若非察覺到李承意暗中收攏了民意和人心、發展極其迅速,我是不屑於鑽研那廝爭權奪位的算計的。
「平身吧。」
我用餘光瞥見身後的李承意僵硬了一下。
原來,她也是會失態、露出馬腳的。
她一向左右逢源,人人都道二公主親和親民,
不分尊卑。
可掌權者除了要得民心,更應有威信。
若堂堂天子日日下田勞作,不顧身份和平民打成一片。
那又該如何讓世家大族心服口服?
頒布的律法又有何人遵從?
想得民心,可從減民負、讓民利、與民同樂入手。
而為民所計的前提,是得到權力。
李承意本末倒置,隻做面子上的功夫,卻不將恩惠落到實處。
更何況,她圖民聲,也隻是為了坐上皇位。
她並非不貪圖權勢之人。
相反,她極重權勢。
為了得到滔天權勢,她不惜一切代價。
可她真的有能與之相匹配的能力嗎?
9
「皇姐,聽說袁府的荷花開得極好,可否賞臉陪皇妹去看一看?
」
李承意沒再想觸碰我。
或許,她也意識到了我的不同尋常。
「好啊。」
我望著她不達眼底的笑意,隨口應允。
心道:這可是你自己找S。
李承意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但稍縱即逝。
「臣女給二位公主帶路,這邊請!」
袁明歡是個沒心眼的貴女,她笑著走過來,主動攬過帶路的差事。
我們來到荷花池邊,身邊簇擁了許許多多的名門閨秀。
也是將軍府足夠大,否則,還真辦不了這場盛大的生辰宴。
但袁明歡斷斷想不到,自己期盼許久的及笄禮,竟被親兄長聯合外人蓄意破壞。
前世,我當眾落水的狼狽模樣遭人笑話,被人利用了的袁明歡更是下場悽慘。
父皇震怒,
袁將軍被狠狠斥責。
據說若不是袁夫人以命相搏,她怕是會被袁將軍铰了頭發送去家廟。
可後來袁明歡還是早早被打發遠嫁他鄉,再未回京。
而這樣的下場,都是袁詞安,她的親兄長為了討好二公主李承意親手導致的。
「袁二小姐,今日怎麼不見你兄長?」
見她笑得天真燦爛,我不免動了惻隱之心。
「在前廳,公主可是尋我兄長有要緊事?不如臣女去將他叫來。」
我們的對話引起周圍人的猜測和小聲議論。
前世我並未當眾提起過袁詞安。
雖然將他列為驸馬人選,可我並不是個為情愛所困的人。
誰知後來被他反將一軍。
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啊。
我笑了笑:「如此,就麻煩袁三小姐了。
」
袁明歡高高興興地走了,李承意也略笑了起來。
「皇姐你瞧,袁大將軍果真不愧是威猛將軍,連池子裡養的鯉魚都十分厲害呢。」
「哦?」
我當然是順著對方的話往下說了。
「方才那兩尾鯉魚競爭著向一旁的湍急流水躍去,倒是讓皇妹不免想起鯉躍龍門的故事。」
李承意看似在講鯉魚,實則在暗戳戳朝我宣戰。
我剛剛也瞧見了,兩條鯉魚相競,最終隻有一尾成功。
她想躍龍門。
那麼,今生你且想著吧。
我隻是笑笑,沒有說話。
李承意卻不覺得尷尬,自顧自聊些有的沒的。
甚至還佯裝親熱地拉著我往前走。
袁府的荷花池是年初新修的,木橋邊上的圍欄還未建全。
她想推我入水,想我一個人出醜,想害我從此喪了鬥志……那不能夠!
畢竟我啊,重生以來精心籌謀,等的可就是今天呢。
10
就在袁明歡帶著袁詞安出現時,我明顯感受到後腰處傳來一股力量。
身子順勢往前傾的同時,我瞥見了李承意眼底的輕蔑和得意。
不過,隻維持了一瞬不到。
「撲通——」
盛大的落水聲伴隨著此起彼伏的驚叫聲。
我和李承意雙雙落水!
她不會水,可我會呀。
真真是因果報應,屢試不爽。
於是我一邊喊著「皇妹你別急,姐姐來救你」,一邊按住她的胳膊往下拉!
「不是……咕嚕咕嚕——」
「皇姐你……咕嚕咕嚕——」
「什麼?
別怕啊,皇姐會救你的!」
「救……咕嚕咕嚕——」
李承意一連嗆了好幾回水,見她喝足了荷花池裡的淤水,我才終於松開手。
此時,女眷們站在池邊束手無策。
一來,大多的千金都不會水。
二來,我和李承意身份貴重,她們也不敢讓身邊的小廝幫忙救人。
於是,袁詞安再次成了眾矢之的。
「兄長,你快下去救二位公主啊!」
袁明歡著急地扯著他的袖子。
一臉蒼白的袁詞安卻亂了陣腳。
這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樣,他無論選擇救誰,都會得罪另一個人!
這樣的兩難境地,自然是我以身入局,特意為他準備的。
袁詞安,
你到底會怎麼選呢?
「快啊!兄長,要是長公主她們出了事,咱們袁家可就遭殃了!」
袁詞安被催促得根本想不了那麼多。
著急忙慌跳下了池子,然後朝著我和李承意的方向遊來。
危急時刻,他第一反應是去夠她的手。
李承意感動之餘,還不忘嘲弄地看向我。
可我怎麼會眼睜睜看著他倆你儂我儂?
我裝作不會水的樣子,在池子裡撲騰了兩下,然後由著身子往下沉沒。
幾乎所有人都看著我們,甚至還喊著「先救長公主」之類的話。
所以,袁詞安就算再怎麼想救李承意,他也得思忖思忖。
「詞安,救我……咕嚕咕嚕——」
眼看著袁詞安的心被動搖,
李承意急得直接喊了出來!
可在愛人和權勢之間,他終究還是選擇了我。
「二公主……抱歉。」
隻不過沒等他碰到我,我預先準備好的貼身婢女早已悄無聲息地跳下池子。
在他果斷拋棄李承意的同時,婢女夠著了我的手。
袁詞安的臉色霎時變得煞白!
他反應極快,又扭頭去救李承意。
隻可惜,遲來的深情比草還輕賤。
我留意到,慘白著一張臉的李承意眼底充斥著不甘和痛苦。
看啊,就算是你上輩子最愛的袁詞安,哪怕你們彼此相愛,如今在權勢面前也隻能乖乖朝我低頭。
所以李承意,這隻是我反擊的第一招,你現在就接受不了了嗎?
11
袁明歡的生辰宴終究還是被毀了。
不過,這一次的風頭全在袁詞安身上,她的結局被成功改寫。
「父皇……兒臣不願意要他!」
我身子骨好,休息一會兒後就沒了大礙。
倒是李承意,輕易就得了風寒,此時卻是哭哭啼啼地朝著父皇求情。
「承意,袁家此子救你一命,家世清白,前途不可限量,更重要的是,他心悅你。」
此時,袁詞安正身著單衣跪在殿外求娶二公主。
他如今雖然隻中了舉人,但出身武將世家,也算是頗有才華。
隻待春闱時高中,便可入朝為官。
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和二公主有了肌膚之親。
若是不能成功當上驸馬,想必也沒有什麼好人家的女兒願意嫁他。
畢竟誰敢和公主搶夫婿呢?
「可是父皇,兒臣並不喜歡他啊!」
李承意要的從來都是唯一,是獨一份的例外和偏愛。
她追求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前世還常常借此嘲諷我。
而如今袁詞安第一時間沒有救她,就注定隻能被她摒棄。
可是,袁大將軍也不是吃素的。
父皇實在不明白,為何前些日子還說傾心袁詞安的二女兒,如今竟S活不肯接納他。
但李承意沒得選擇。
袁家的兵權注定要收歸皇家,袁詞安注定會是驸馬。
如今出了這檔子事,更不可能將他指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