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哪會關心我呢。
7
看見姜元歌掉進水池那一刻。
衛麟想也不想跳下水,將人救上岸。
他的侍從見狀,立刻拿過大氅給姜元歌披上,衛麟抱緊凍得發顫的姜元歌轉身向外走去。
陸華亭伸手攔住,面容微沉。
「衛世子,壽陽帝姬是本相的未婚妻,還請世子將帝姬——」
話未說完,衛麟抬腳踹了過去。
「你現在知道元元是你未婚妻了?!剛幹嘛去了?是忙著哄你那好妹妹去了?!」
陸華亭尚在病中,又非是常年習武的衛麟對手。
被他這一腳直接踹進水池。
捂著胸口咳嗽不止。
溫婳驚呼:「少悔哥哥!」
忙叫管家去讓人扶陸華亭上岸,
衛麟抱著姜元歌,往前行了兩步,又回頭,居高臨下俯瞰陸華亭:「若非元元心悅你,你真以為你一個太監,也配走到現在的位置?」
「陸華亭,你配不上元元的真心!」
陸華亭緊盯著衛麟遠去背影,雙手緊握成拳。
溫婳轉頭,發現陸華亭一直緊盯著姜元歌。
眼底有著無盡的疼惜與懊悔。
8
父皇知當日陸府之事,隻是斥責溫父教女無德,又將溫婳禁足府中,待嫁入東宮方可解除禁足。
陸華亭也被斥責,但礙於他是陸家獨苗,此事還是輕輕揭過。
姜澤歸於殿前,請求父皇解除兩樁婚約,卻被父皇訓斥一頓,禁足東宮不得出。
我是後世來客,知其緣由——
史書記載,建元年間,世家一度凌駕於皇權之上。
父皇不是不心疼我們,可為了王朝安定。
隻能犧牲我和姜澤。
我越來越畏寒,心疾也發作得厲害。
整日昏睡時間也多過清醒。
陸華亭幾次來見我。
我都沒見。
倒是我離開的前五日,衛麟要奉旨前去京郊剿匪。
我強撐身體,由宮女扶著去宮門送他。
少年將軍騎在馬上,銀色鎧甲熠熠,紅色披風獵獵生響。
他似有所感,回頭朝我揮手:「姜元歌,等我凱旋,一定能趕上喝你的喜酒!」
「好。」
我蒼白臉頰綻出笑靨。
目送衛麟打馬遠去。
我知這一戰是衛麟的成名戰。
隻可惜,我過幾日就要離開了。
無法目睹歷史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南姜戰神」衛麟,
與我記憶裡隻會插诨打科的少年有何區別。
倏地,我心口傳來鑽心疼痛,臉色也跟著變得蒼白。
「帝姬!」
扶著我的宮女手忙腳亂去尋拿藥丸,另一個宮女要來扶我,陸華亭卻先她一步。
墜入滿是清冽氣息的懷抱,我有一瞬恍惚。
「身體這麼差了,還強撐來送衛麟出徵?」他聲音聽著有一絲擔憂。
我覺得我應是聽錯了。
「不勞陸相擔心。」
我咽下宮女喂來的藥,推開陸華亭,由宮女扶著便轉身離開。
陸華亭叫住我:「姜元歌。」
他平日總以「帝姬」相稱,隻有被我逗得惱了,才會喚我全名。
我回眸看他。
像要將眼前人模樣刻進靈魂裡。
「陸少悔,若我S了,
你可會為我難過?」
到這會了。
我還期盼著陸華亭那雙冷淡無波的眼睛,會因我泛起波瀾。
陸華亭薄唇翕動,似要說什麼,隨行小廝趕來,急切道:「相爺,溫府來信,溫二娘子犯了舊疾,讓您過去見一面。」
「我……」
陸華亭遲疑看我,我卻隻是淺淺一笑。
「無礙,你去吧。」
「臣下過幾日便來探望帝姬。」
陸華亭步履匆匆。
我捂著唇咳嗽不停,喉間一甜,一口鮮血噴在手帕上。
我無力靠在宮女肩頭,恍惚望著陸華亭遠去背影。
溫婳一句犯了舊疾,他便匆匆離去。
而我快S了。
都不能得到他半分憐惜。
這樣也好。
反正我對這段跨越千年的錯戀,已經沒什麼遺憾了。
9
系統帶我離開這個世界這一日,也是我和陸華亭成親吉日。
皇宮內外,鑼鼓喧天,一片喜悅氣氛。
宮女為我更衣梳妝。
緋紅嫁衣,雲鬢步搖,饒是我病了好些時日,如此裝扮,銅鏡中的女子也是明媚動人。
「不好了,喜扇不見了。」宮女驚呼一聲。
陪嫁嬤嬤斥責她兩句,讓人去尋團扇。
我便坐於屏風後等她們。
殿門忽然從外打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進來,我以為是侍女,誰知那人一開口便是溫婳的聲音:
「少悔哥哥,你當真要娶壽陽帝姬嗎?」
「當年陸氏出事,阿爹瞞著我退了婚……少悔哥哥,
你別娶帝姬,我也不嫁太子,你帶我離開京城好不好?」
溫婳哭得不能自已。
那道修長身影捧起她臉龐,為她拭淚,一出聲便是我熟悉的清冷嗓音,卻藏著萬分溫柔與珍惜:
「阿婳,你是世族貴女,而我乃是殘破之身,哪敢妄想高臺明月?」
「可帝姬…比我更為尊貴,你…你為什麼娶她?」
「娶她不過是退而求其次罷了,誰讓你做了太子側妃,若我想日日見你,隻能與皇家有關系。」
「少悔哥哥!」
屏風前的兩人緊緊相擁,讓人直呼好一對苦命鴛鴦。
屏風後的我一身嫁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以為陸華亭娶我是為報恩。
沒想到他竟是為了能日日見到心上人罷了。
原來我在陸華亭心裡什麼都不是啊?
那我這八年的付出算什麼?
算我跨越千年,芳心錯付該吃的苦嗎?
屏風後的人攜手離去,陪嫁嬤嬤將團扇遞予我。
我忍著疼得快窒息的心口,失魂落魄地由姜澤背著出了殿門。
馬上要離開了,我總得為這個一起長大的弟弟打算一下。
但我對南姜王朝了解不深,隻知曉陸華亭相關事跡。
「阿…阿澤,小…小心溫家,善用衛麟,別…別輕信陸華亭……」胸腔疼意翻天,每說一個字,我呼吸便加重一分。
姜澤扶我上喜轎,紅眼向我許諾。
「阿姊,等我登基後,一定賜您和陸華亭和離,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我顫巍巍抬手,撫上姜澤的臉。
「阿姊走了,阿澤要做個好皇帝。」
「我都聽阿姊的。」
送喜隊伍一路吹吹打打,與城外凱旋的軍隊迎面撞上。
也是此時。
系統聲音在此時響起:「脫離倒計時…十、九、八——」
系統機械聲與喜樂聲交織,寒症與心疾齊發。
胸口疼痛鋪天蓋地。
我痛到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風忽然卷起喜轎門簾,恍惚間,我看見衛麟打馬而來,紅色披風鮮豔獵獵。
「三、二、一!」
「脫離成功!」
意識徹底消失前,我聽得宮女一聲尖叫:「帝姬薨了!」
還有那句,少年將軍應約而至的笑聲。
「姜元歌,我來喝你的喜酒了。
」
真可惜。
他喝不上我的喜酒了。
倒是能吃上我的喪席。
10
不知是系統故障,還是怎樣。
脫離之後,我一直停留在這個世界,怎麼呼喚系統,它都不出現。
我飄在空中,看見宮女的尖叫聲,被震天響的嗩吶聲掩蓋。
一身喜服的陸華亭立在原地,看著跌撞跑來的陪嫁嬤嬤,把立在身側的溫婳往後拉了拉,生怕她被衝撞到。
許是靈魂狀態,我感覺不到疼痛,隻覺胸口處酸脹得厲害。
「是發生何事了?」陸華亭問,心沒理由地一慌。
陪嫁嬤嬤跪在地上,低低哭個不停。
陸華亭眉心擰緊。
望向送親儀仗方向,要上前去一探究竟,被溫婳拽住袖子,她輕聲道:「少悔哥哥,
若你現在過去,怕是於禮不合。」
「今日又是你與帝姬大喜之日,縱使你急著見她,也不急於這一時啊。」
距離吉時沒有多久了。
陸華亭馬上就要成為別人夫君,她過不久也要嫁入東宮為妾。
所以,溫婳想留陸華亭在身邊一刻,便算一刻。
也叫姜元歌知道,就算她是帝姬,就算她嫁給了陸華亭為妻。
在少悔哥哥心裡,她才是最重要的!
我以為陸華亭會好好安慰溫婳,可他卻是扯開袖子,溫和但疏離地望著她:
「溫二娘子既知今日是我與帝姬大喜之日,還請二娘子慎言。」
溫婳眼圈立刻紅了。
從前,他從不會這般對她!
陸華亭闊步向喜轎走去。
我也跟著飄過去。
快到時,
他瞬間愣在原地——
宮女太監跪了一地,個個臉上神情悲戚。
衛麟將一襲嫁衣的我抱在懷裡,她雙目緊閉,臉頰是再鮮妍的胭脂都遮蓋不住的蒼白。
見此,陸華亭心慌得更厲害。
不斷響起的嗩吶聲不像喜樂,更像送亡魂上路的悲鳴。
「陸華亭,你便是如此照顧元元的?!」
衛麟雙目猩紅,衝陸華亭怒吼出聲。
剛才聽到宮女那聲「帝姬薨了——」,衛麟飛身下馬,不顧禮數挑開喜轎門簾。
喜轎裡的姑娘穿著最漂亮的嫁衣,化了最好看的妝,在終於得嫁心上人這日,S在了最好的年華。
衛麟顫抖著雙臂將姜元歌抱下喜轎。
少年將軍S敵無數,在這一刻卻紅眼落了淚:
「元元,
我不想喝你的喜酒。」
「我來搶親了…」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這一瞬間,我完全愣住。
衛麟竟然喜歡我?
眼前跟著浮現往日相處一幕幕,我望向陸華亭那些年,他也一直追逐著我的背影。
11
嗩吶聲震天響,喜事變喪事。
「她…她隻是睡著了,對嗎?」
陸華亭步伐踉跄,說話聲音都變得顫抖。
他緊盯著衛麟懷裡的姜元歌,不停安慰自己。
姜元歌沒有S,隻是睡著了。
可衛麟說的每一個字,像無形的利刃,將他一次又一次地穿透。
「陸華亭,元元S了。」
姜元歌S了。
她不要他了?
陸華亭一臉蒼白,望著衛麟懷裡的姜元歌。
她怎麼可以S?
怎麼可以就不要他了?!
我靜靜看到此處,心中一陣悲涼,原來我S了,陸華亭就會在意我了。
可他這份情。
是否過於廉價了呢?
陸華亭踉跄上前,要從衛麟懷裡搶回我:「衛麟,你將她還給我!她是我的妻子!」
衛麟側身一躲,一腳踹向陸華亭胸口。
陸華亭直接被踹飛兩米遠,重重摔在地上,發冠摔裂,捂著胸口,一口鮮血噴射而出。
轟隆一聲雷鳴,瓢潑大雨落下。
雨點密集砸在陸華亭臉上,他披頭散發,再無平日的端方矜貴。
陸華亭掙扎往前爬,鮮血順著雨水流了一地。
「衛麟,
她…是我的妻!」
「你的妻?!」
衛麟譏諷一笑,「禮未成,她便算不得你的妻。」
「你——」
陸華亭欲起身,被衛麟一腳踩上背脊。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氣,陸華亭疼得面目扭曲,還是執拗重復:「衛麟,你把她還我,求你,還我……」
「不可能!」
衛麟抱緊懷裡的姜元歌,冷冷地睨著陸華亭:「她是我衛麟的妻,與你陸華亭沒有半分關系!」
說完,他抱著姜元歌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不想再看陸華亭,跟著衛麟飄走。
12
陸華亭向前爬行數十步,卻隻能眼睜睜看著衛麟將姜元歌帶走。
她本該是他的妻才對!
衛麟怎麼敢的!
有一隻柔弱無骨的手扶起他,陸華亭欣喜抬目,在看到來人是溫婳後,他眼神沉了下去。
「別碰我。」
陸華亭搖搖晃晃從地上起來。
溫婳望著眼前縱使狼狽,卻依舊難掩風姿的陸華亭,可又好像從哪裡變了。
很快,她便知道哪不一樣了。
陸華亭喜歡上了姜元歌。
「少悔哥哥,帝姬已去,你不如——」
「閉嘴!」
陸華亭冷冷地瞪向她。
溫婳咬著唇角,眼淚不停往下掉:「我…不過說了實話,你為何兇我?你從前從不兇我的!」
望著哭泣不停地溫婳。
陸華亭想起宮門那日,姜元歌問他:「陸少悔,若我S了,
你可會為我難過?」
彼時,他掛念犯病的溫婳,來不及回答,匆匆離去。
如今答案是。
何止難過,比千刀萬剐更叫他心痛。
「姜元歌!」
陸華亭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然後倒地不省人事。
恍惚間,他瞧見穿著嫁衣的姜元歌蹦蹦跳跳跑來,笑得眼眸彎彎:「陸少悔,我來嫁你了。」
他伸手想去牽她。
姜元歌立刻消失不見。
他終是沒能娶到她。
13
陸華亭昏迷那數日。
我看見衛麟在太極殿前跪了一天一夜,向父皇許諾此生都會戍守邊關,隻願求娶已經薨逝的壽陽帝姬。
父皇憐他痴情,便下旨解除了陸華亭與我的婚約,賜我與衛麟擇日完婚。
陸華亭掙扎著從榻上下來。
「他們…他們現在完婚了嗎?」可腳一落地,便渾身無力,跪坐在地上,管家迅速上前扶起他,低聲說:「帝姬已在昨日下葬。」
「——!」
陸華亭不知是怎麼來到姜元歌墓前的。
漫天飛雪裡,他怔怔望著墓碑上那一行字:「壽陽帝姬姜氏元歌之墓,夫衛麟立於建元十七年二月。」
我跟在陸華亭身後,看著他怔住的神情。
你瞧,陸華亭,你不娶我,有的是人會娶我。
來送我最後一程的姜澤看見陸華亭,立刻讓人攔住他:
「我阿姊因你鬱鬱而終,如今她都S了,你還要礙她的眼,你是想我阿姊S也不得安寧嗎?!」
「臣……」
陸華亭想要解釋。
可此刻說什麼都是蒼白的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