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我爸那點工資根本請不起。
即便是鍾點工,一個月也得好幾千,對於我們的家庭來說,仍有一定的壓力。
回家後,我爸嘟囔了一句:「早知道請個保姆也這麼貴,當初還不如不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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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不了眼前的問題,我下意識再次選擇了逃避。
打算從家裡搬出去,在外面租房子住。
這時奶奶從老家來了。
說起來,我和奶奶的關系算不上親密。
往年也就隻過年的時候,我會跟著我爸回去一趟。
自從搬到了城裡,我媽從不回我爸老家。
隻因為奶奶曾經動過念頭,要將叔叔家的其中一個兒子過繼給我爸。
我爸當時動搖了,其實骨子裡他是傳統的思想,
覺得自己沒有兒子繼承香火,總有一些遺憾。
我媽大發雷霆,憑一己之力衝到老家和奶奶動了手。
甚至放言,隻要叔叔的兒子敢過繼過來,她就敢弄S他。
自此,我媽和奶奶,以及我爸那邊的親戚徹底撕破了臉,婆媳關系更是水火不容。
我爸和我面前提得最多的,是以前家中的困窘,父母輩的辛苦。
總是自責因為我媽那火爆的性格,導致自己成了家,也沒能盡一分孝道。
我見過奶奶提著大包小包的土特產到家裡,被我媽毫不客氣扔出去的場景,無端對她多了幾分同情。
我問過我媽,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奶奶。
她冷笑著回我:「我當年剛生下你還不出三天,你奶奶就趕著我去洗衣做飯。坐月子時,甚至連雞蛋都沒有見過一隻。甚至我娘家過來看望我時,
還敢厚著臉皮將我娘家給我補身體的雞提到你叔叔家。我什麼要對她好?現在孩子大了她來獻殷勤了,這算盤打得挺響。」
聽多了,我就覺得煩。
我不明白那些陳年芝麻爛谷子的舊事,為什麼還要這樣耿耿於懷。
奶奶都一把年紀了,還能有幾年活頭?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好了。
每每和我爸吵架時,她就會拿出這件事反復翻舊賬。
我爸私底下和我說,我媽太小家子氣,上不了臺面。
當年的經濟條件全國都一樣,我媽這是在無理取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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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到家的當晚,她坐在沙發上嗑著瓜子,提到我媽時一臉惱怒。
「你媽就是心高,離開了葉家,我倒要看看她能找個啥樣的?我敢打賭不出半年她非得哭著回來求復合」
「有老公養又不用出去掙錢?
能有多累?我看就是闲的……」
奶奶的聲音一撥比一撥高,我苦笑著沒有接茬。
享福麼?
從前我也是這麼以為的,這一個月下來徹底推翻了我的認知。
我不過才過了三個月這樣的生活,就已經瀕臨崩潰,我媽卻是足足忍受了二十多年。
我爸敷衍了奶奶幾句,又一頭扎進了書房,直到晚飯做好才現身。
奶奶一住就是半年。
奶奶住在這裡的日子,那些瑣碎的家務活上,我好像減少了負擔又好像什麼都沒有變。
隻要奶奶進了廚房,短短的十分鍾能喊我無數次。
剝個蒜,洗根蔥,遞個碗……
無論是休息還是工作日,大清早不到六點,會拼命敲我的房門,
催我起來幫忙做早餐。
在我忍無可忍和奶奶起了衝突時,我爸在邊和稀泥。
「有什麼好吵的?你起早點不就得了。做個早餐能有多累?你奶奶都一把年紀了,你一個做小輩的怎麼忍心睡得著?
「晚上少看會手機,早些睡比什麼都強,現在的年輕人是越來越懶了。」
我情緒失控的次數越來越多,直到有一天奶奶指著我的鼻子訓斥我。
「你跟你媽一個德性,真是個瘋子!」
我才驚覺,那個曾經發誓不會活成媽模樣的人,在逐漸向我媽曾經的樣子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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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收拾東西時,無意中發現了一張診斷書。
看到上面名字和結果,我頓時如遭雷擊。
那是一張兩年前的診斷書,我媽竟然患了中度抑鬱,怪不得她總會時常失神,
情緒喜怒無常。
而我作為她的女兒,卻是未察覺分毫。
那些我昔日我眼中的小事,哪一件不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踉踉跄跄拿著那個診斷書去敲開我爸的房門,我爸皺著眉頭隻是掃了一眼。
「什麼抑鬱,我看就是闲的。我跟你媽都離婚了,有關她的事你就別找我了。」
我爸丟下一句話又關上房門,和視頻那頭的人聊得火熱。
和他聊得火熱的人我認識。
這半年裡,我爸和酒友詩友之間的活動,又活躍起來了。
其中有一個姓宋的阿姨,剛剛四十出頭,來得特別勤快。
一口一個葉老師,叫得我爸心花怒放,兩人的眼神看著就特別曖昧。
兩人每天都會固定通話兩個小時,儼然是一副熱戀中的樣子。
我爸對她很是殷勤,
隻要對方一通電話,他就屁顛屁顛跑到人家家中,幫忙修理門窗水電。
過去的時候,還不忘帶上幾枝花。
在我的印象中,我媽以前回了幾天娘家,衛生間的燈壞了一星期,他愣是沒有動,硬是等到我媽回來再換。
至於花,在家裡我見都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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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我爸出了門。
「小宋家燈壞了,我過去一趟。」
我伸手攔住了他,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媽還在的時候,咋不見你這麼勤快?你對一個陌生的女人尚如此噓寒問暖,從前咋不見你關心過我媽?否則又怎麼會連我媽得了抑鬱症你都不知道?」
我爸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語氣有些不耐煩。
「小宋是女人,我幫個忙不是正常嗎?昭月,你這是在為你媽抱不平?
平日裡也不見得你對你媽有多好,你現在擱這演哪出?」
那一刻,我啞口無言。
回望過往的歲月,我好像從來沒有認真傾聽過我媽的話。
我嫌棄她行為粗俗,不喜她的嘮叨,一點小事翻來覆去地提。
像是祥林嫂般一身的負能量。
我不喜歡她喜怒無常,心安理得接受著她的付出。
畢業後我拿到了第一個月的工資時,送了我爸一個電動剃須刀,一套衣服。
我給我媽送的是一條防水圍裙。
我下意識地認為這個家裡,貢獻最大的理應是我爸,他支撐起了整個家庭的開支。
而我媽又不在單位上班,再好的衣服也用不上。
「板著個臉給誰看呢?你得了,我的事情你別多管。」
我爸不耐煩地朝我揮了揮手,
重重地關上了門。
我在屋內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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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了次年春天,我媽離婚後足足一年了。
這一年裡,我奶奶來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老家。有
同時,家裡串門親戚朋友也多了起來。
有託辦事的,有託找工作的,還有借錢的,甚至是借住十天半個月的。
我素來愛面子又是搭錢又是搭人情,幾乎是來者不拒。
我不堪其擾,屢次勸我爸要收斂一些,要懂得適當的拒絕。
我爸反過來斥責我:「都是親戚?你怎麼能這麼無情。他們有難處,我還能袖手旁觀不成?你別學你媽一副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的樣子。」
奶奶在旁陰陽怪氣:「你說吧,當初讓你過繼你弟的兒子你不聽。看看現在你的好女兒,倒是將她媽那點小毛病學了個十足。
這是見不得我老葉那邊的親戚過得好。」
她越說越起勁,聲音一下比一下高。
我突然就失去了爭執的欲望,那是我自找的,不是嗎?
以前,我不能共情我媽的行為。
覺得我媽不會處理人際關系,為人涼薄。
說白了,隻因為我是既得利益者,才會逃避性的袖手旁觀。
用不耐煩的語言去攻擊我媽,自欺欺人去維持家裡表面的和平。
我爸和鄰居已經從當初的小酌,發展到酩酊大醉。每次散場之後,會留下一屋的狼藉等著我去收拾。
這兵荒馬亂的一年裡,我的工作也開始受到了影響。
公司領導已經找我談了幾次話。
無數個崩潰的夜裡,我都想回到過去給自己兩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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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一心想著撮合我爸和那個宋阿姨,
證明我媽當初是錯的。
她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贊宋阿姨溫柔,氣質好。
可惜的是,她的願望沒能達成。
不知道怎麼的,宋阿姨慢慢地不再來了。
開春後,我爸出版了第二本詩集。
直到家中那張銀行卡裡,我存進去的五萬元不翼而飛之時,我才知道這短短的三個月裡,我爸已經幾乎掏空了家底。
除了給家裡的親戚走關系,託人辦事的人情外,幾乎全搭在那本自費的買書號,印了幾千冊的詩集裡。
我痛苦又壓抑,情緒崩潰。
那一刻我似乎已經看不到任何未來的希望。
「我就是暫時拿你的用用而已,你哭什麼?我每個月還有工資,等發了工資還你就是了。真搞不懂你這個人,從前你可是很支持我的。」
「你說過要尊重每一個人的夢想,
出書就是我的夢想。」
三年前,他自費出版了第一本書集,足足印了五千冊。
最後真正賣出去的,十個手指頭數得過來。
除了送出去的幾十本,現在全堆在雜物房裡吃灰。
當時我媽勃然大怒,為了這事她和我爸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我當時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
「媽,你要學會尊重每一個人的夢想……」
我流著淚麻木地看著我爸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我在想或許這就是報應。
從我媽離婚那一刻開始,命運的齒輪就開始悄然轉動了。
我曾經的口出狂言,會一點一點反噬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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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迷茫又惶恐,覺得自己好像踏進了一個怪圈。
在我媽身上曾經的輕視和忽略,
像回旋鏢一樣逐一飛回到我身上。
在奶奶將離婚後一直住在娘家的姑姑,和她那個正在上初中十四歲的女兒接了過來時,我從那個壓抑的家裡搬了出去,在公司附近租住了一個房子。
我才搬出去不到半個月,爸爸因為長期喝酒熬夜,不規律的生活,三高嚴重超標。
他中風了。
醫生再三告誡我們,一定要注意,再次發生中風的話,會有癱瘓的風險。
出院後奶奶當機立斷,加快了要幫我爸重新找一個對象的行動。
她說家裡沒個伺候的女人,也不是個事。
相親的阿姨看了一輪又一輪,不是我爸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我爸。
連我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去中老年人相親角給我爸找對象。
我知道現在的葉家就是一個火坑,我也知道,
這樣就很不道德,我太想有人替我分擔未來的風險。
僅僅不到一個小時,我就從相親角落荒而逃。
「小姑娘,我若是嫁到你們家,你爸會幫著做家務不?你爸一個月能給我多少零花錢?」
當時我張口結舌,一個都答不上來,惹來了阿姨們的群嘲。
我隻能努力組織語言,回想我爸能拿得出手的優勢。
「隻做做家務坐等享福?小姑娘你說得輕巧,伺候一家大小,那不叫累啥才叫累?小姑娘我看你年紀不大,心眼還挺多。
「一個月給三千家用?我要笑S了,還是包到買菜和日常支出,我就是去做個保姆一個月都不止三千,還是純收的。
「黃賭毒不沾算個屁優點,難道不是作為男人最基本的要求嗎?小姑娘,阿姨奉勸你一句日後找男人,可千萬要求別這麼低,否則有你苦頭吃。
」
那天,我恨不得當時就有地洞,讓我馬上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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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親失敗後,我爸精神不振。
他不能接受自己一個滿腹才華,有著正式工作單位的人,怎麼會在相親中的阿姨眼中無市場。
他仍舊時不時偷偷找鄰居喝酒,對醫生的囑託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對於給我爸找對象這事,我奶奶沒有S心,要求一降再降。
直到一個月後,他發生了第二次中風。
這次比上一次要嚴重許多,他的口齒已經不太利索了,四肢也開始有些不受控。
無奈之下,隻能在單位辦理了病退。
因為未滿五十周歲,病退後每月領到手的隻有退職生活費。
找對象一事就更難上加難了。
有些上門相親的阿姨,一看到我爸這種情況,
臉色大變扭頭就走。
「呸!都這樣了還找什麼對象,你們是找保姆吧?」
奶奶被當眾罵得抬不起頭,也歇了再給我爸找對象的心思。
我爸情緒變得異常低落,開始頻繁地發脾氣。
屋漏又逢連夜雨,辦理病休還不到一個月,有人舉報我爸利用職務之便,收受賄賂。
紀檢部門介入,迅速對我爸展開了調查。
剛剛辦理完病退,又開始接受審查,我爸一直引以為傲的職業生涯也蒙上了陰影。
精神狀態都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他再次中風了。
這次沒有那麼好運氣,他半身不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