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7


我爸一直不能接受自己癱瘓了,連生活都無法自理這個事實。


 


這個四十八歲的男人又鬧又哭,拒不配合醫治。


 


衝醫生發火,衝我和奶奶發火,成了病房裡有名的刺頭。


 


我爸住進院的半個月裡,姑姑帶著表妹火速搬走。


 


調查的結果出來得很快,我爸託人安排工作的親戚,打著我爸名義收的東西,甚至利用我爸的名頭進行的不正當交易,都被一一查實。


 


這些行為雖然並非我爸直接參與,但對於親屬存在監管不力,他難辭其咎。


 


而我在公司和醫院間來回奔波,工作上已經漸漸有心無力,我被辭退了。


 


夜裡我在醫院伺候我爸時,每隔十分鍾就會被他叫醒一次。


 


一會兒指揮著他要喝水,水端到了嘴邊又說不想喝了。


 


一會兒讓將病床搖高些,

不到十分鍾又讓我搖下去。


 


我被折騰得筋疲力盡,身心俱疲,耐心和精力都在一點點被消耗。


 


好不容易等他睡著了,獨自坐在醫院的走廊裡掩面痛哭。


 


我在想如果爸媽當初沒有離婚,是不是所有的這些事情都不會發生?


 


我爸有高血壓,還有一些基礎病。


 


從前我媽在的時候,自從掀翻了桌子,鄰居根本不敢登門。


 


至於平日裡素無往來那些關系上拐了好幾道彎的親戚,因為有了我媽的鎮壓,他們從不敢輕易來打擾。


 


我爸提前出了院,一是應他的要求,二是經濟上已經漸漸支撐不住高昂的康復費用。


 


回到家的當天,奶奶提出要回家了。


 


理由是這裡待了一年多了,家裡就剩老頭子一個,她不放心。


 


18


 


回老家前一晚,

奶奶提了一個驚人的建議。


 


她提出讓我爸和我媽復婚。


 


「你爸和你媽好歹也是夫妻一場,哪有大難臨頭各自飛的理?你讓你媽回來,從前那些就既往不咎了。」


 


奶奶說這話時,我爸眼裡瞬間生起了一絲亮光。


 


「讓秀珍回來也行,畢竟她伺候我,要比昭月方便得多。」


 


直到現在奶奶和我爸還在做春秋大夢。


 


過去的一年裡,盡管我一次沒有和我媽聯系過,我卻知道她在哪裡。


 


隻是,我又有何面目打擾她現有的幸福?


 


「你們做什麼春秋大夢?沒準我媽我現在已經有家庭了,這保姆的活誰稀罕啊?」


 


我眼眸微抬,冷淡地回了一句


 


「不可能!就她那樣的人,誰能看得上她?」


 


我爸強烈反駁我的話。


 


「離了婚這麼快又結了?

我看你媽沒有離婚前就找好下家了吧?怪不得速度會這麼快。」


 


奶奶一臉惱怒。


 


次日一早,奶奶就火急火燎拎著包袱回了老家,連早飯都沒有吃,生怕會被強行留下來似的。


 


「你奶奶就是不想伺候我,以前要錢的時候說得好聽,現在就嫌我是個累贅!」


 


我爸大叫大鬧,抬手打翻了我為他做的早飯,然後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一聲不吭,麻木地打掃著地上的飯菜,內心做了一個決定。


 


19


 


年初,我遇到一個小學的同學。


 


闲聊了幾句,她突然提起小學時我媽衝到學校大鬧那事。


 


「說真的……我那時好羨慕你有這樣的一個媽媽,像個英雄一樣保護自己的女兒。」


 


那天離開後我恍恍惚惚,

想到了我讀小學五年級那一年,被一個女同學長期語言霸凌,而老師又一直是和稀泥。


 


直到我媽發現我精神狀態不對,我媽要找那個女同學算賬。


 


我爸勸我媽息事寧人,讓我好好和同學相處。


 


我媽卻衝到了學校,將那個女同學從班級裡拎出來,更是要問責老師,最後都鬧到了校長那裡。


 


因為當時班上的同學說了一句:「葉昭月,你媽好兇啊!像個母老虎一樣。」


 


那一刻我惱了我媽,覺得她讓我丟了臉面,並且逐步疏遠了她。


 


認為她處理的手段不夠體面。


 


年初時,我遇到了我媽好幾次。


 


她好像變年輕了,穿衣的顏色也不再是以前的黑白灰,整個人煥發出一種新的活力。


 


我甚至刷到本地用戶發的視頻號裡,我媽還打起了架子鼓,

自信又張揚。


 


最近一次,她的身邊多了一個文質彬彬中年男人,看我媽的眼神特別溫柔。


 


我媽和他對視的時候淺笑嫣然,那是我在我爸和我媽相處的歲月裡從未看到的。


 


有好幾次看到她從菜市場出來的時候,那個男人走在她的旁邊,一手拎著菜,一隻手拉著她。


 


我還遇到過一個看著年齡比我小一些的女孩,挽著她走在大街上,親親熱熱叫她媽。


 


20


 


我和爸都篤定了我媽離婚後,絕對找不到比我爸更懂得包容的男人,也沒有哪一個男人能容忍得了我媽那脾氣。


 


奶奶剛來那天,甚至說過我媽不出半年,會自己跪著回來求復合。


 


現在回頭看看,那個所謂享盡清福的家,實則一地雞毛。


 


自私涼薄的,始終隻有我和我爸。


 


我爸是不長手的巨嬰,

而我是袖手旁觀的白眼狼女兒。


 


後來,我更是知道了。她提離婚那天是她四十六歲的生日。


 


那天她一個人在廚房裡忙碌了幾小時,我爸在手機上和所謂的文友聊得火熱。


 


我專心致志在網上選鮮花找跑腿,給一位過生日的長輩送祝福。


 


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今天也是她的生日。


 


我爸好像也忘了,飯桌上從頭挑到尾,這個菜鹹了那個菜做的方法不對。


 


我媽發作提離婚時,她還是個中度抑鬱症患者。


 


我這個做女兒的,不耐煩讓她別胡攪蠻纏。


 


21


 


半個月後,將我爸送進了療養院。


 


我需要一份工作,需要重新找回自己的生活。


 


我承認我隻是想逃避,我壓根不想面對喜怒無常的父親,以及一地的雞毛鴨血。


 


療養院高昂的費用,以及療養院那邊今天點頭打電話告訴我,我爸天天鬧情緒不穩喊著要回家。


 


這一切逼得我喘不過氣來,好幾次我站窗臺往下看時,腦裡就有一個聲音響起。


 


「跳下去吧!跳下去你所有煩惱就解決了。」


 


一隻腳跨出窗臺裡,又猛然清醒了過來。


 


我不敢,我貪生怕S。


 


我重新找到工作做半年後,男朋友唐南在外地的項目正好結束回來了,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一個月後,我和他悄悄地領了證。


 


曾經我媽強烈反對過的人,終究還是走到了一起。


 


爸媽還沒有離婚前,我帶他上過一次門。


 


他走後,我媽就讓我和他斷了。


 


我媽說,那個人不適合我,一看就知道是個不會疼人的。


 


拎來的東西貴重又怎麼樣?那麼多東西光讓你一個提著,一看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


 


我媽的意見在我這裡向來不重要,我並沒有聽她的,覺得她偏見又勢利。


 


我爸當時對男朋友的評價反倒是極高。


 


「別聽你媽的,你媽懂什麼?一個家庭主婦能有多少見識。唐南那孩子我看著就不錯。」


 


我爸喜歡唐南,是因為他覺得唐南懂他,對他寫的詩歌並且贊不絕口


 


22


 


和唐南婚後的第三個月,我懷孕了,孕吐極為嚴重。


 


唐南勸我辭了工作,專心安胎。


 


開始時我強烈反對的,我怕有一天會步了我媽曾經的後塵。


 


為家庭犧牲了一輩子,換來的是丈夫的輕視,婆家的冷眼,甚至連親生骨肉都在心口上插上一刀。


 


他的溫柔體貼很快打消了我的顧慮。


 


他不但主動提出承擔我爸的療養院的費用,生活上對於我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


 


我放下了戒備聽從他的建議,決定等孩子生下來重新回到職場。


 


我也存著一口氣,想要和我媽證明,即便我曾經做錯過很多事,但在婚姻這事上我沒有選錯。


 


隻是打臉來得如此之快,幾乎讓我措手不及。


 


孩子臨近出生時,遠在老家的婆婆聽聞我們要訂月子中心,她自告奮勇地從老家來了。


 


「花那個錢幹什麼?外頭的人哪有自己人照顧得好?」


 


婆婆的到來,讓我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了什麼叫假性帶娃。


 


所謂的幫忙,也不過是越幫越忙。


 


婆婆人前一套人後一套的做派,我找唐南訴苦,他開始還在和稀泥。


 


訴苦多了,開始變得不耐煩。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小心眼,

我媽千裡迢迢從老家過來給你帶孩子,你反倒是矯情上了?昭月,人要學會知足。」


 


那一刻,我的精神徹底崩潰了。


 


我又想起了我媽以前提起奶奶時咬牙切齒的模樣,而我在勸她大度,勸她要有格局。


 


無數個夜晚,我望著窗外的夜空淚流滿面。


 


23


 


我以為熬一熬就好了,等我孩子斷了奶,就能立刻回到職場去。


 


結果這一熬就是七年,直到女兒上了小學二年級,我仍未能家庭中掙扎出來。


 


這七年裡,唐南幾乎成了我爸的復刻版。


 


回到家隻會躺在沙發上玩手機,孩子一哭就喊我,無論我是在廚房還是在廁所。


 


更讓我不安的是,從女兒的身上我一次又一次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女兒性子隨他爸,不喜和我親近。


 


每次我和唐南發生爭執,

她那張小小的臉上,寫滿了與年紀不符的成熟,神情特別冷漠問我


 


「媽媽,你為什麼老是和爸爸吵架啊?爸爸工作那麼辛苦,你一點都不體諒爸爸,我討厭你!


 


「你又不用工作,天天在家享福,你怎麼還不知足?


 


「你憑什麼不讓奶奶來家裡?媽媽,你真小氣,奶奶一把年紀了,你一點都不孝順她。我告訴你,我以後也不會孝順你。」


 


學校裡任何活動,女兒都不讓我參加。她嫌我不體面,隻要她爸爸。


 


有一次我實在太惱了,像我媽當年衝我發火一樣,失控地朝她大聲吼:


 


「如果不是為了你,我早跟你爸離婚了。」


 


「媽媽你別跟我來這一套,我爸能賺錢你啥也不會,也就我爸能忍得了你的脾氣。」


 


七歲的女兒,就像是上天派來懲罰我的人一樣。


 


將當年我傷害過我媽的話,

悉數還了回來。


 


24


 


在我 30 歲生日這一天,我約我媽見了一面。


 


我爸前幾年在療養院走了,臨走之前苦苦哀求想見我媽一面,我媽沒來。


 


這七年裡,我媽好像越過越年輕了,對上她那對平靜的眼睛,我的眼淚就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


 


我媽就這麼靜靜地望著我,表情冷淡得讓人窒息。


 


是了,我和她一生活了二十三年,我傷害過她的次數多到數不清。


 


曾經她也如同困獸一般,在丈夫和孩子丈夫之間拼命掙扎,我一次次將言語的尖刀指向了她。


 


她曾經愛過我,在歷經了無數次背刺後,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我低聲向她傾訴,我這些年來和唐南結婚後的委屈,難過和不甘。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在聽,我隻是想找個人,

說說心中那些積壓已久的苦悶。


 


半個小時後,她接了個電話。


 


那頭的聲音很大,是個女孩的聲音。


 


「媽,你什麼時候回家。我和爸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魚頭湯,紅燒帶魚。我悄悄告訴你,爸爸還給您準備了驚喜哦,你等會回來一定要裝著不知道的樣子。」


 


我媽起身,神色疏離地對我說了一聲抱歉。


 


「抱歉,家裡人還在等著我,我就先走了。」


 


她走兩步又回過頭來,輕輕地對我說了一聲:


 


「生日快樂!」


 


我攥緊了口袋中那張快被我揉爛的重度精神抑鬱診斷書,朝著她的背影無聲地說了一句——


 


「對不起。」


 


25


 


我回到家的時候,唐南和女兒已經到家了。


 


唐南皺著眉頭,

一臉不悅。


 


「你這是去哪了?都幾點了?都等著你做飯呢!」


 


女兒在沙發看電視,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


 


我平靜地做好了晚飯,丈夫像往日一樣,從坐上飯桌開始就喋喋不休進行挑剔。


 


女兒跟著發脾氣。


 


「媽媽你做的飯真難吃,我喜歡周阿姨做的飯。周阿姨又溫柔又漂亮做飯還好吃,爸爸你可以娶周阿姨嗎?」


 


父女倆絲毫不顧忌我在現場,有說有笑,我像是個無關緊要的外人。


 


一個小時後,我望著一眼倒在飯桌上的父女,關好了門窗還特意用透明膠粘了一圈。


 


然後打開了煤氣灶,平靜地躺到了沙發上。


 


既然這一切從開始就是錯的,那就就此結束吧!


 


我自始都是個涼薄的人,當我的付出得不到相反的回報時,

我甚至做不到我媽的當初的灑脫,我選擇毀了這一切。


 


倦意很快襲來,朦朧中我仿佛又看到我媽,她朝著我奔跑而來,一聲一聲喊著:


 


「昭月,昭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