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門口走到屋子裡，就累得氣喘籲籲。
【你好呀，陽陽】
是群裡的老金毛
【我太老了，已經活了二十年，身體撐不住了】
【我主人想帶我去拍最後一張全家福，我想變年輕一些，給他們留個好看的照片，就麻煩你幫我收拾一下】
【這是我的報酬】
老金毛露出脖子上的玻璃球項鏈，示意我摘下。
狗狗的二十年，相當於人類的百歲老人。
我對它很尊敬，邊幫它打理毛發，邊給它照鏡子。
老金毛的腿已經站不直了，要從裡面安個支架，好讓它支撐住站立。
還要安一副假牙，給全身的毛發做個護理……
忙了整整一天才結束。
我將鏡子舉到老金毛的面前。
「你看看可以嗎？」
【真帥，仿佛回到了我年輕的時候】
老金毛滿意地左照照，右照照，忽然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陽陽，你是不是心裡藏著什麼事？】
【我剛才進門就發現你臉色很白，做事也有點心不在焉，好幾次都把我假牙裝反了】
【有什麼不開心的，你可以跟我說，我又不能跟你們人類溝通】
它就像一位慈祥的老爺爺在問我。
不知道是太久沒有跟人溝通過，還是受噩夢的影響，我忍不住開了口。
「我……害S了我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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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性格內向，從小就不愛說話，喜歡待在沒人安靜的地方。
以至於親戚每次來我家，
都會說我性格不討喜，古怪，以後去社會會混不開，沒出息等等之類的話。
我爸媽卻不這麼認為。
每當這時候，他們都會溫柔地摸著我的頭，笑著說。
「哪有人是十全十美的，陽陽也沒必要得到全世界所有人的喜歡，她健康快樂就夠了。」
「混不開沒關系，朋友在精，不在多，媽媽和爸爸可以永遠陪著陽陽」。
後來，我大學畢業，選擇做入殓師。
不止是因為這份工作適合社恐的我。
更多的是因為，我想守護生命的最後一份尊嚴。
讓那些S者可以「漂亮」地離開這個世界，開始他們的「新生活」。
但親戚不理解，覺得我的工作晦氣。
逢年過節走親戚，他們會往我身上噴所謂闢邪的水。
拒絕跟我一起同桌吃飯。
連我爸媽去見他們，都要戴上紅布，做好準備，避免把晦氣帶給他們。
對此，我爸媽隻是說。
「陽陽，你的想法沒錯，你的工作也是神聖的，是他們思想陳舊，不能理解你。」
「每個人都會S，我女兒可以送他們最後一程，我很驕傲，你讓他們保留了尊嚴離開。」
可是，去年的夏天。
爸爸媽媽瞞著我來我的工作單位，想給我一個驚喜，陪我過生日。
卻發生了車禍。
等我趕過去的時候，剛好翻倒的汽車爆炸。
什麼都炸飛了。
我撿回來，拼不全。
我是入殓師啊，我卻不能讓我爸媽體面地離開。
就因為這件事，即便我辭職了，親戚也都認為是我工作沾染的晦氣，克S了我的爸媽。
他們恨不得從來不認識我，生怕自己會像爸爸媽媽一樣被我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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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我命格不好，滿身的晦氣，我爸媽也不會S」。
「是我害S了他們……」
淚水可免費盡在微信公眾號：胡，巴 士更多模糊了我的視線。
無盡的自責與愧疚，猶如潮汐要將我吞沒。
突然掌心觸碰到一片柔軟。
老金毛用腦袋拱著我的手，讓我可以靠在它身上。
【陽陽，入殓師是一份很偉大的工作，你不僅保住了人類的尊嚴，還讓我們這些貓貓狗狗走得很安心】
【晦氣，不祥，是那些還活著的人的偏見，等他們S亡的那一刻才會明白這一切】
【我有兒子，女兒，有孫子，孫女】
【不管是什麼物種，
隻要是父母，永遠都不會怪自己的孩子】
我明白老金毛是在安慰我，沉默地抱住它，任由眼淚無聲落下。
這時狸花叼來一塊凍幹。
我們認識的第一天，我就在家裡準備很多了寵物罐頭，零食。
不止狸花可以吃，它帶來的朋友也可以吃最後一頓飽飯。
【人，分你塊凍幹，吃飽了，就沒心情哭了，隻會想著睡覺】
狸花放下凍幹，轉頭又去用爪子掏罐子裡的。
老金毛用心聲偷偷告訴我。
【其實小狸很慘】
【它是被主人遺棄的流浪貓】
【主人覺得狸花養不熟，每天就知道跑出去叼一些沒用的東西回來，所以趕走了它】
【可是它主人不知道，小狸就是貪玩點，它每次帶回來的樹葉，玻璃球，都是它認為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它不想主人那麼辛苦，
它也想養主人】
我看向成功掏出凍幹送來給我的狸花，下意識伸手摸它的頭。
這次狸花沒有躲。
昂著腦袋，哼了一聲。
【看你掉小珍珠的份上，就讓你摸這一次，就一次哦】
它卻享受地眯起眼，悄悄用腦袋蹭了蹭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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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毛走了。
它算是所有貓貓狗狗的大家長。
每隻動物都發了帖子跟老金毛告別。
傷好版獅子貓：【要不然金毛爺爺你回來吧，朕再也不跟博美吵架了】
可愛博美美：【金毛爺爺要在汪星好好生活呀】
大橘：【願金毛爺爺下輩子還能遇到它的主人】
靈魂擺渡狸哥：【金毛爺爺，一路走好】
我也發了一個帖子。
【金毛爺爺，
下輩子就別來見我了】
突然彈出一條私信
可愛博美美：【陽陽姐姐，你可以幫我洗澡美容嗎？】
【我沒有報酬可以給你，我的東西都被燒沒了，你不嫌棄的話，我能給你表演個後空翻】
我：【沒報酬也可以來啊，是你主人要回來了嗎？】
可愛博美美：【不，我等不住了，我想結束我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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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花下午帶美美來了。
它渾身髒兮兮的，被大火燻黑了原本的雪白毛發。
【大火燒到了我的家，很快會燒到樓上我住的臥室】
【我翻箱倒櫃找到了一瓶農藥，陽陽姐姐你給我洗完，我就回去喝掉，結束生命】
【我想我S的時候漂亮一些，就像爸爸還在我身邊一樣】
美美小心翼翼地問我：【陽陽姐姐，
我還可以再要個蝴蝶結嗎？】
【以前爸爸在，我的頭上都會有個蝴蝶結】
我感覺心髒像有隻大手在抓著。
「你不再等等嗎？」
「或許你的爸爸再趕回來的路上，或許他以為你跑出去了，在四處找你呢？」
「你現在放棄，就跟他錯過了。」
「生命是世界上最寶貴的財富，一旦失去，我們永遠都無法再重新擁有。」
美美垂落著尾巴，悶悶道。
【不會錯過的】
【爸爸知道我膽子小，永遠不會離開家的】
【可是，我等啊等，也沒有等到爸爸】
【沒有爸爸，沒有主人，小狗的生命就沒有意義啊】
我鼻子一酸，想找借口拒絕這筆交易。
美美將下巴放在我的手上，眼睛湿漉漉地望著我。
【幫幫我吧陽陽姐姐，我現在太痛苦了】
思念的滋味沒有生命能忍受，會日夜蠶食自己的血肉，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
我無法說出「不」，抱起它去衛生間正準備洗澡。
狸花衝了進來。
【美美！你主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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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美立馬衝出我的懷抱，跟著狸花跑出去。
我也跟了上去。
家門外的院子這次變成破敗的街道。
空氣中飄散著嗆人的煙霧。
一個狼狽的外國男人站在凌亂的院中，用英文大喊。
「美美！美美！」
從廢墟中跑出來的美美，不敢置信的看著男人。
「汪汪！」
【爸爸！】
美美興奮地衝向他。
同一時間，
男人伸出雙手，緊緊抱住美美，激動地舉起它跑了一圈，又哭又笑，像是打贏了勝仗那般歡呼。
「我的孩子還活著！它還活著！」
我忍不住落下眼淚。
太好了，它等到了它的爸爸來接它。
【人，你怎麼又掉小珍珠了】
狸花嘆了口氣，順著我的腿爬到我的懷裡。
【那貓再讓你摸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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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美美在某書連發了幾十條帖子。
【爸爸給我洗澡啦】
【爸爸幫我剪指甲，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狗】
【嘻嘻，我洗香香，又變得可可愛愛了】
【爸爸沒有拋棄我，他一直記得我在家，他在努力地奔我而來】
一向跟它拌嘴的獅子貓，在底下評論：【希望你和你爸爸永遠不要再分開】
大橘：【撒花慶祝】
最聰明的哈士奇：【咋的了？
發生什麼喜事了？那我也送朵花，保持隊形】
薩摩耶耶：【撒花花】
金漸層：【花】
帖子多了不少新面孔的貓貓狗狗。
為了自己的後事，都加入了群聊。
我每天打開群消息，都是 99+。
我送走的小動物越來越多。
有個說話有口音的小貓咪，把我叫成了羊姐姐。
於是，我喜提了新名字。
這天。
沒有顧客上門，我想出去給狸花買點罐頭，突然地板猛烈地抖動。
哗啦——
吊燈墜落。
是地震！
我迅速跑向門口，卻慢了一步，被無數碎石板子掩埋。
身上疼得分不清是哪裡受傷了，我在一片黑暗中，
看不到光亮，也聽不見聲音。
眼皮沉重的我睜不開眼。
「汪汪！」
「喵喵！」
貓狗的叫聲突兀地鑽進我的耳朵裡。
曾經我送走的小花，芝麻糊，老金毛，皮皮……
很多貓貓狗狗圍繞著我。
【陽陽姐姐你千萬別睡覺！快把眼睛睜開！救援人員馬上就來了！】
【陽陽！撐住！你一定要活下去！】
【羊姐姐你看看我！喵喵給你跳舞！你不是最喜歡看喵喵跳舞嗎！】
對不起，我實在太困了。
本來，我應該在幾個月前就S去的。
多活了這麼久，值得了……
就在我任由身體墜落時，兩雙溫柔而又有力量的手拖住了我。
爸媽的聲音自耳邊響起。
「陽陽，不可以放棄。」
「你要堅持下去，媽媽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我怔愣地看著爸爸媽媽。
老金毛用腦袋拱了拱我。
【我們和人類的星球商量了，我們多打幾天工，換你的爸爸媽媽來見你一面】
媽媽像從前一般,摸著我的頭。
「人生總會發生意外，傻孩子,爸媽從來沒有怪過你,別把我們的S怪在你自己的身上。」
「永遠不要忘記，你是爸爸媽媽拼盡全力也要守護的寶貝呀。」
「陽陽，活下去，好好照顧自己。」
積壓在我心底的鬱氣，在此刻徹底消散。
我努力睜開眼。
爸爸媽媽和小貓小狗都消失了。
唯有撕心裂肺的貓叫聲遙遙傳來。
【人！人！你在哪！！！】
【以後貓讓你隨便摸！你回應貓一聲好不好！】
「小狸……」
啪嗒——
一塊碎石滾落,灑進微弱的光亮。
一隻帶血的貓爪從縫隙中伸進來。
【人！】
我用盡全力伸手握住。
「小狸,我在這裡……」
「喵喵喵！！！」
【快來人！貓找到人了！】
「隊長，那隻貓好像發現幸存者了！」
「快去救人！」
14
再睜眼，我躺在醫院的病房裡。
身上受傷的地方已經包扎完，骨折的也做完了手術。
枕邊的手機嗡嗡作響。
是舅媽發來的短信。
【天S的掃把星！我們家都被地震毀了！就是你那天把晦氣傳染給我們的！】
【你舅舅腿斷了,我也受傷了,你怎麼能這麼狠,連親戚都克！】
她在短信裡罵罵咧咧,還有十幾個她的未接電話。
我給她回復了一條。
【既然嫌棄,那就永遠不要再聯系】
發完短信,我拉黑了所有親戚的聯系方式。
才發現，某書還有上百條未讀消息。
可愛博美美：【陽陽姐姐，我看新聞說你那裡地震了,你還好嗎？】
獅子貓：【好多地方都塌了,陽姐姐你沒地方住就朕的家，朕的小主人和大主人都熱情好客】
最聰明的哈士奇：【來我家住！來我家！我帶你一起拆家！可好玩了！】
金漸層：【羊姐姐我有一櫃子吃的,
來我這裡，你絕對餓不到！】
我笑著給它們回復,告訴它們我很好，不用擔心。
放下手機,就看見門口露出一截貓尾巴。
狸花叼著一條魚，鬼鬼祟祟地跑進來，跳到床上。
【什麼地方還不許貓進,害得貓爬了好幾層】
【人,快吃，野生魚，有營養】
我一把抱住了狸花。
它受傷的爪子已經被救援人員包扎上。
聽說它在廢墟中找了我很久,大家都以為它是我的貓。
「小狸，我沒有一個親戚家人了，以後咱倆做伴吧。」
「我養你。」
狸花一怔，隨即高高地昂起腦袋。
【貓才不用你養,貓能自力更生】
「那你養我」。
我耍賴地用臉蹭著它的腦袋。
「我不管，反正咱倆當中必須得有一個養對方。」
狸花嫌棄地避開我的臉。
【養養養】
【貓能抓魚,不會讓你餓到】
當天。
狸花在某書發了一條帖子，還改了昵稱。
這是我要求的。
靈魂擺渡貓平安：【以後這個人，貓來養】
【貓不是沒野人養的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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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養好傷後,帶著平安一起給我爸媽掃墓。
地震那天發生的事,猶如做夢一般。
我忍不住問平安。
「貓貓狗狗S後,還要打工嗎？」
【對啊，打工換取積分，積分數量夠了,我們就可以去投胎，用新的身體再去找主人】
平安望向天空。
【每隻貓貓狗狗都在努力地和它們的主人重逢】
我學著它仰望天空。
從人類的入殓師，變成貓貓狗狗的入殓師。
我隻希望這輩子都接不到單子。
願我們的毛孩子永遠平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