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譚嘉樹徹夜做完手術趕回來,我比他早到家幾分鍾。


 


他手裡拎著特地繞道為我買的早餐,滿眼紅血絲。


 


換作平時,我早心疼了。


 


但現在,我隻是佯裝不經意看他右手虎口那一圈牙印。


 


他一愣:「哦,是昨晚的病人,疼極了,下了S口。」


 


隨即,騰出一隻手攥住我涼透的腳。


 


一如往日地體貼:「你睡吧,我給你捂捂暖。」


 


我縮在被子裡,心卻一寸寸地涼到底。


 


昨晚根本沒有手術。


 


他和「病人」在值班室裡糾纏了多久。


 


我就在門外聽了多久。


 


1


 


我沒戳穿他。


 


譚嘉樹是兒科聖手。


 


但沒有哪個孩子長了血盆大口,能咬出那麼一大圈牙印。


 


而且我回來的匆忙。


 


被子裡還穿著裹了寒風的外套,鼓鼓囊囊的。


 


換作平時,他這麼謹慎的人一定會注意到。


 


但現在他顯然心不在焉,甚至有點表演的成分。


 


他揉了揉血絲遍布的雙眼,勉力笑著看我:


 


「都怪臨時加了手術,你一定是怪我昨天沒陪你看電影。」


 


票根躺在我外套裡,其實我也沒看。


 


臨開場前,他匆匆打來電話,滿是歉疚。


 


「陶陶,加急手術,我得趕回去一趟。」


 


我眼眶不由泛熱,手藏在被子裡微微蜷緊。


 


他不知道我掛斷電話後沒有回家。


 


在醫院附近買了一屜小籠包,興衝衝地上樓去找他。


 


夜間的兒科盡是人間百態,充斥著嬰童焦躁的哭聲。


 


科室的護士一個頂仨,

忙得團團轉。


 


我知道譚嘉樹忙手術至少幾個小時起步。


 


於是輕車熟路地去他的值班室等。


 


腳步才貼近門口,便急剎車般生生收住。


 


隔著門上的玻璃,我看清譚嘉樹和陳清姚並肩坐在床邊。


 


窄小的桌上還放著一隻亮著燭火的蛋糕。


 


譚嘉樹的手搭在她肩上,伏身在給她擦眼淚。


 


她極力忍著哭意:


 


「我不想打擾你的,隻是一想到我連生日都隻能孤零零地……」


 


「今天小虎又下了病危通知,我很害怕,為什麼我的命這麼苦?」


 


我認得她,孤兒寡母很不容易,孩子偏偏有嚴重心髒病。


 


她之前在醫院食堂背著孩子洗碗,是譚嘉樹好心收治的。


 


在上一次小虎病危時,

我還託譚嘉樹替我捐了兩萬塊。


 


但此刻,我的同情心被撕得粉碎。


 


吧嗒,值班室裡的燈熄了。


 


身體交纏著在狹小的床鋪上發出的嘎吱聲不斷地刺激著我的神經。


 


我緊貼著冰涼的牆壁,強忍著不讓眼淚掉落。


 


情到濃處,她發出的驚呼被生生哽在喉嚨深處。


 


現在看著那一圈牙印,我心寒地明白了那是他情急之下的本能舉動。


 


畢竟當年哄著我偷嘗禁果時,他也怕我這樣叫出聲來。


 


2


 


他和陳清姚一夜纏綿,還抽空洗了個澡。


 


大概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哄著我睡回籠覺時神清氣爽的。


 


很快,筋疲力竭的他先鼾聲如雷。


 


我拿過手機貼上他的指紋,屏幕上是我們的合照。


 


紫藤樹下,

他向我求婚的場景仍歷歷在目。


 


我側目看他,仍是年少初遇時讓我怦然心動的樣子。


 


隻是歲月已在他額間、眼尾留下了痕跡。


 


我有點心酸。


 


想不通這個數年間在我身邊呵護備至的男人是什麼時候變了的?


 


聊天記錄裡沒有任何異常。


 


他向來不加任何病人家屬,也是科室的規定。


 


調出通話記錄,除了我的號碼,大多都是熟人。


 


我頓住,想起昨天他說的手術。


 


通話記錄裡有一個「呼叫臺」的備注。


 


手心不由微微沁汗,我調出來記下這個號碼。


 


再往前翻,「呼叫臺」的電話很密集。


 


最早可追溯到三個月前。


 


那恰好是小虎被譚嘉澍接下就診的時候。


 


期間有幾個日子我記得。


 


譚嘉澍的父母忌日,以及他去滬城進修學習。


 


去滬城那次,通話時長 2 個多小時。


 


【呼叫臺】不至於為他譚嘉樹一個人服務這麼久。


 


我心底的不安和疑惑不斷加深。


 


原本要給陸然接風,結果席間我始終心不在焉。


 


低頭用陌生號碼撥了幾次,對面始終未接通。


 


陸然夾了一筷子菜到我碗裡,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出什麼事了?需要我做什麼?」


 


我愣了下神,沒頭沒腦地問他:


 


「你能幫我打個電話嗎?」


 


他沒拒絕,按我說的給科室護士撥通。


 


氣定神闲地問:


 


「我想給那位背孩子的媽媽捐點錢,方便告訴我她的聯系方式嗎?」


 


很快,對方報了一組號碼過來。


 


陸然慢悠悠地念出來,我比對著手機裡的號碼。


 


每個數字印證,徹底打破我心底對譚嘉樹最後的信任。


 


他不是一時糊塗。


 


這次我們是真的走到頭了。


 


3


 


陸然和譚嘉澍是醫學院的同學。


 


當年人人都羨慕我。


 


說醫學院兩大才子,一個是我前任,一個是我現任。


 


但我們仨的關系從來沒緊張過。


 


我和陸然那段過家家式的戀愛,常常被譚嘉澍拿來調侃。


 


「一個恨不得住在實驗室,一個宅得不出宿舍樓。」


 


兩個校區隔了一條馬路,我們愣是一個月見不上一面。


 


到知道陸然要出國,我們分手似乎都沒半點情緒。


 


反倒是他去了海外,我們以朋友的方式相處得更融洽。


 


彼時我已經是譚嘉澍的女朋友了,畢業更是直接邁入婚姻。


 


那時的譚嘉澍滿足了我對幸福的全部定義。


 


現在,他親手打破了。


 


陸然看著我越發蒼白的臉,微微嘆了口氣:


 


「對方是什麼人?」


 


直到半個小時後,我和他一起站在病房門外。


 


我還沒從迷惑不解中理出頭緒。


 


陸然向來對學術外的東西近而遠之。


 


他現在有點反常。


 


因為是捐款,我們很快見到了陳清姚。


 


她穿著半舊洗得發白的襯衫,雖憔悴仍面容清麗。


 


此前為了給小虎籌措醫藥費,她開過直播。


 


在醫院裡已經小有名氣。


 


看到我,她不慌不忙,甚至帶著笑意:


 


「我知道你是譚醫生的妻子,

謝謝你上次那兩萬塊錢。」


 


她說前夫拋下她和病重的孩子,躲得無影無蹤。


 


她一面要償還前夫的賭債,一面要給孩子治病。


 


看向陸然時,她眼裡閃過一絲訝異:


 


「這位是?」


 


陸然開口:


 


「我和譚醫生是同學,很同情你的遭遇。」


 


說著從錢夾裡拿出一疊鈔票來遞過去:


 


「一點心意。」


 


陳清姚接過去,深深地鞠躬:


 


「您和譚醫生都是好人。」


 


陸然又說:


 


「如果你要找前夫承擔孩子的醫藥費和撫養費,我想我或許幫得上忙。」


 


但我察覺到陳清姚的眼神冷了一瞬,哪怕她抬頭已經恢復如常。


 


「謝謝您了,但我實在不想跟那個人再扯上關系。」


 


她說著眼圈紅了又紅,

似有不忍地看我:


 


「我真羨慕您和譚醫生,這世上啊不是什麼人都配當丈夫和父親的。」


 


說著突然伸手握住我的雙手:


 


「所以你一定要幸福,你這麼好的人。」


 


我一時竟聽不出她是在嘲諷還是真心的。


 


那雙眼裡流露出的真誠,幾乎讓我怔住。


 


「生日快樂。」


 


下意識吐出這四個字。


 


她的笑意僵在臉上,似有一些慌亂從眸中滑過。


 


4


 


走出醫院,陸然接到了譚嘉樹的電話。


 


寒暄幾句後,他面無表情地遞給我:


 


「他找你。」


 


我想應該是陳清姚給他通過氣了,不然他犯不著不打我的手機。


 


果然,那一端的聲音比平時更溫柔:


 


「你怎麼不叫醒我?

我們一起給陸然接風。」


 


我嗯了一聲,手不由地攥緊。


 


他頓了下:


 


「陶陶,有什麼事我們回家再說,我去接你好不好?」


 


緊繃在我心間的那根弦徹底繃斷。


 


他沒有迅速地解釋,顯然聰明如他,知道瞞不住我了。


 


我問他:


 


「昨晚的手術順利嗎?」


 


每個字都像從心間生生摳出一塊血肉來。


 


自尊被我自己攥在手心裡,卑微地居然還想聽他給出一個能讓我信服的解釋。


 


良久,他隻是嘆了口氣:


 


「陶陶,你回來,別為難她,她已經夠苦了。」


 


晴天霹靂似的。


 


原來,他這麼急切地找我,隻是怕我驚擾了陳清姚的短暫平和。


 


「好。」


 


或許是看我臉色不好,

陸然扔掉煙蒂,提出要送我。


 


車行在路上,他不時地用餘光看向我,但始終沒問半句。


 


直到抵達,我松開安全帶下車,他才匆匆地拉住我:


 


「陶陶,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但眼神裡的躲閃卻騙不過我,我一根根地掰開他的手指:


 


「陸然,其實我什麼都知道。」


 


「隻是我每次都知道得太晚,又過於貪戀譚嘉樹帶給我的安穩。」


 


「我知道當年你鮮少來找我不止是因為忙,後來提分手也是。」


 


「譚嘉樹放棄了自己的學術論文,第一作者署了你的名字。」


 


「你得到了出國進修的機會,而我大概是你跟他的交換條件之一,對嗎?」


 


陸然一向泰然自若的神情在我面前一點點地土崩瓦解。


 


我想我此刻大概笑得比哭還難看:


 


「人在深陷感情之中的時候,

總會失了理智。」


 


我以為譚嘉樹為了我能放棄那麼多,他一定會珍惜我,加倍地愛護我。


 


原來,也不過如此。


 


推開門,滿室的寂靜裹挾著煙味撲面而來。


 


譚嘉樹坐在沙發上,不知發呆了多久,夾在手指間的煙燒出了半截長的煙灰。


 


他倉皇地站起來:


 


「陶陶,對不起,我不是人。」


 


聲調裡夾雜著慌亂:


 


「你原諒我一次,就這一次。」


 


我定定地看著他:


 


「你會讓她帶著孩子轉院,從此跟她徹底斷了聯系嗎?」


 


他猶豫了。


 


「陶陶,我首先是個醫生。」


 


我想也沒想抓起餐桌上的玻璃花瓶用力地砸了過去。


 


碎片飛濺,掛在牆上的結婚照碎裂開來,

轟然掉落在地上。


 


「那你憑什麼讓我原諒?」


 


他卻像是被那一陣巨響鎮住,臉上漸漸變得冷峻。


 


「你到底想怎麼樣?」


 


5


 


我沒想過我度過的十年幸福婚姻有一天會成為他清算我的籌碼。


 


「趙陶陶,我對你還不夠好?養著你,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不值得你原諒我一次?」


 


明明犯錯的是他,卻能如此理直氣壯地質問我。


 


他站起來扯松了領帶,冷冷地看著地上的碎裂。


 


「我承認我犯了錯,也說了不會再有下一次,這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