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為國公府大娘子的第八年,沈言楓有了外室。


 


滿京都的人都知道,當年向來循規蹈矩的他,拒了皇家婚事,逆了父母之命,隻為娶我過門。


 


可如今,他卻說:「令婉庶女出身,性格溫順,又慣會伏低做小,翻不起風浪,離開國公府她還能有什麼好出路?」


 


曾對我許下山盟海誓的謙謙君子,眼下擁著另一具嬌俏的身影,極盡溫柔:「仙仙,你是我沈言楓遲來的命定之人。」


 


離開那天,婆母囑咐我回來記得將曬好的茶收起來,明日替夫君泡上。


 


我低眉應聲。


 


國公府的門緩緩關上,沒人知道我再也不會回來。


 


從此煙雨落都城,一人撐傘一人行。


 


1


 


我跪在堅硬的地磚上,手裡捧著茶盞。


 


「兒媳給婆母請安。」


 


半晌,

婆母紋絲不動,直到茶水的溫度蔓延,燙得我指尖通紅,她才慢慢接過:「到底是小門小戶出身,進門這麼久,這奉茶的禮儀還是馬馬虎虎。」


 


言畢,一屋子的丫鬟捂嘴偷笑。


 


這樣奚落人的話,自打我進了國公府的門,就沒少聽。但我總安慰自己,做人不能太貪心。


 


我一個從五品官家的庶女,嫁與顯赫的夫家,佔著正室大娘子的名分,還有夫君沈言楓的愛重與疼惜。


 


婆母的刁難和宅院裡的磋磨,能忍則忍。


 


我拼命在衣袖裡摩挲手指,以此緩解方才的疼痛,面上仍不動聲色,恭敬地聽她訓示府裡的內務。


 


眼看婆母欲起身離開,我終於開口:「婆母容稟,今日我得回趟娘家,剛剛有下人來報,說我祖母昨日從齊王的壽宴上回去,便病倒了。」


 


「你且去罷,記得天黑前回來,

祠堂祈福之事不可斷。」婆母冷冷道。


 


我咬咬牙:「祖母年紀大了,這病來勢洶洶,想必一兩日不能完全康復。還請婆母寬限幾日。」


 


「哦?你的意思是要夜不歸府?」


 


婆母神色一變,語氣也嚴厲起來:「咱們國公府裡從未有過這樣的規矩。令婉,你已是嫁出去的女兒,娘家的事最好少沾染。更何況若是你祖母一直不好,難道你還不打算回來了?」


 


婆母一向嚴苛,我不僅要盡侍養之責,就連日常穿戴、飯菜樣式她都要逐一過問,更遑論像出門這樣的大事。


 


若換了往日我定會低頭認錯,乖乖聽話,可現下不行。


 


幼時病弱,娘親早逝,父親漠視,是祖母將我帶回院子裡悉心教養。


 


今日她病了,便是忤逆尊長,我也要出府。


 


「婆母此言,頗有背後詛咒長輩之嫌,

恕令婉不能從命。」


 


此話一出,立刻傳來杯盞砸地的聲音。


 


我微微闔眼,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向門口走去。


 


倉促間,竟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2


 


「令婉,匆匆忙忙地這是要去哪兒?」


 


來人正是我的夫君,沈言楓。幾個月未見,他看著憔悴了些。


 


自從五年前他去餘縣賑災,被皇帝封了轉鹽司運使,便時常四處跑,月餘不在家中成了常事。


 


此刻他扶住我,目光裡盛滿了關心。


 


「我得了聖上詔令回京述職,一從宮裡出來就趕著來看你,你這是要?」


 


他那久違地、如沐春風般的懷抱,讓我尚未開口答話,眼眶先已紅了一圈。


 


這些時日的思念和對祖母的擔憂,都化作一汪淚滴在他的肩頭。


 


婆母身邊的蘇嬤嬤忙接話道:「少夫人的祖母病了,

夫人剛問了兩句,她便不耐煩,還說要回娘家再也不回來了,把夫人氣得夠嗆。小公爺你知道的,夫人是擔心少夫人的身體,怕她回去過了病氣,真真是好心啊。」


 


聽完蘇嬤嬤一翻顛倒黑白的話,沈言楓露出一絲為難。


 


他無奈的看著我,我哪裡會不懂。那是他明知婆母跋扈,卻仍然要我隱忍的示意。


 


是了,沈言楓從來都是疼我的。


 


可他更懼怕自己的母親。


 


多少次爭執後,他會同我說:「令婉,母親年紀大了,生不得氣,你服個軟,就當是為了我,好不好?」


 


這次也定是如此。


 


回想起多年的做低伏小,我的心頭湧上一股酸澀,誰知卻聽到沈言楓說:「令婉是莊家祖母一手帶大的,乍然聽聞病倒,一時情急才會衝撞母親。依我看,還是讓她回去,若是母親不放心,

我可隨行照顧她。」


 


我驚訝地眸正對上他安撫的目光,寬松衣袖中,我的手被他牢牢攥緊,溫暖異常。


 


「這怎麼行?你身子一向嬌貴,東奔西跑了數日已是不易,如今怎能再勞累,定要在家裡好生養著。」婆母驚慌不已,連聲音都尖細了幾分。


 


「母親心疼我,令婉心疼祖母,都是一樣的。既然我作為孫女婿不能盡一份心,便著人親自送她回府。有些日子沒見母親,兒子還有許多話想跟您說。」


 


沈言楓暗暗擺手讓我退下,又一把拉過要阻攔的婆母,徑直往內屋走去。


 


我心下一松,嘴角含笑:關鍵時刻,他還是能指望上的。


 


3


 


日頭正好,卻突然打起了雷。我隻得站在屏風後等丫鬟備車,廂房內沈言楓母子交談的聲音若隱若現。


 


「母親,仙仙跟了我許多年,

又接連有孕,現下柏哥兒出生了,他與嫣姐兒不同,日後得進學堂、科考、走仕途,必得接回京中教養。」


 


我的心口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下意識將帕子攥得更緊。


 


「瞞了這麼些年,你終於肯納妾了?」聽得出婆母很歡喜。


 


「納妾的事不必再提,此番我隻為了柏哥兒。這孩子由您出面,就說是舊友遺孤,令婉心地良善,必不會多問。再說這麼多年她也無所出,養個孩子對她也是一番慰藉。」


 


「至於仙仙,她自小在餘縣長大,手裡又管著許多鋪子田莊,還是留在那裡對她更好。」


 


他說話的語速極快,帶著志得意滿的篤定。


 


「你不擔心令婉知道孩子的來歷後,鬧起來要同你和離嗎?」


 


我竭力忍住胸前翻騰的怒氣,接下來的話像是一把鈍器,狠狠砸進心頭。


 


「令婉庶女出身,

性格溫順,又慣會伏低做小,翻不起風浪,況且離開國公府她還能有什麼好出路?」


 


沈言楓的聲音夾雜著幾分漫不經心,幾乎將我凌遲。


 


屋外的大雨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我站在廊前,想起大婚那日,他拉著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說:「娘子,以後的路我都牽著你走。」


 


未曾想這麼快,這條路就到了頭。


 


我擦去淚痕,定了定頭上的步搖,若無其事地回到娘家。


 


祖母還病著,在她跟前,不能露出一絲破綻。


 


可當我踏進祖母的臥房,沒有聞到一絲藥香味時,便隱隱覺得事情不對。


 


果然她老人家開門見山:「我裝病誘你回來,是為了沈言楓的一樁風流韻事。


 


多年前你曾說,你們兩心相悅,所以明知國公府的日子艱難,也定要賭上一賭。如今我要說上一句,

令婉,你輸了。」


 


她清了清嗓子,像是要給我醒神的餘地,緩緩道:「沈言楓在餘縣還有一個家,那兒的女主人不是你,是李仙仙。」


 


4


 


從我難堪多於震驚的表情中,祖母終於嗅到了一絲不尋常:「你早知道?」


 


我閉上眼,任由眼淚滑落:「孫女也是到了今日,才知道他不堪託付。」


 


畢竟沈言楓曾經那樣深情、無畏且堅定。


 


我和沈言楓是在私塾相識的,他是課堂上引經據典侃侃而談的翩翩公子,我是背書磕巴、字跡歪扭,次次被先生罰抄的迷糊蛋。


 


可是他說,喜歡我,想要娶我為妻。


 


當皇帝的一紙賜婚下來,我以為情竇初開的懵懂終究會無疾而終。


 


誰料他竟然會抗婚!


 


若不是皇帝突然病重,奪嫡之事惹得朝堂震動,

他必然要被治一個藐視皇家的罪名。


 


婚後,即便婆母不喜,滿京貴眷鄙夷,我都強撐著去應付。隻因我覺著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為著沈言楓,都是值得的。


 


比如他為免我憂心,外出從不帶女使。體諒我身子孱弱,怕懷孕損傷母體,每次行房都會戴上腸衣。他說:「如此,你便不用喝藥。我舍不得你喝那些勞什子草藥,酸得發苦。」


 


這樣體貼入微的人真會一轉眼同別人無媒苟合嗎?


 


祖母捕捉到了我的猶豫,適時下了劑猛藥:「帶那丫頭上來,親自說給婉兒聽。」


 


接下來,我從曾侍奉過李仙仙的婢女口中,聽聞了一段戲文裡才有的美人配英雄。


 


五年前,沈言楓隨太子去餘縣賑災,結識了當地首富之女——李仙仙。


 


剛開始,他們沒有太多交集,

不過是在幾場大宴上打過照面。


 


後來,災銀被貪、粥棚被砸,沈言楓因辦事不力被太子訓斥。


 


伺機而動的山匪假裝災民四處作惡,偷盜的,奸淫的,拐小孩的,整個餘姚墮入地獄。


 


包括李仙仙。


 


她家樹大招風,是第一個被搶的。雖然她躲在地窖逃過一劫,卻也失了父兄和家財。最後,不得已入了教坊司,賣起身子。


 


天可憐見,她的第一夜就遇上了沈言楓。


 


一個初入風塵,拼命想抓住一根稻草,一個辦差不利,大吐鬱鬱不得志的苦悶。


 


失意男遇上解語花。


 


不動心一回真的很難收場。


 


婢女小心翼翼地講完,低著頭就退下了。


 


祖母探尋著我的神色,斟酌道:「現下你有什麼打算?」


 


5


 


我別過額前的碎發,

笑得真心實意:「祖母,萬幸你沒有生病。我可以放心離京了。」


 


祖母眼神一凜,我繼續道:「我要同沈言楓和離。」


 


「不過是個外室,越不過你去。聽你方才說起他們母子的對話,沈言楓未曾動過要那女子入門的心思,隻不過是為了子嗣。如今有權勢的男子,哪個是守一人終老的?你若願意退一步……」


 


我厲聲打斷:「祖母何必試探,他若在剛與那女子糾纏時將其帶回,我還容得下她。可整整八年,沈言楓隻字不提,一面和他人苟且,一面跟我演著情深不壽,裝作兩心相許,此等行徑,我絕不姑息。」


 


已識人心,就要快刀斬麻。


 


「好,好得很!不愧是我養大的孫女。」


 


「婉兒,莊家這一輩的兒孫中,我是最疼你的。即便當初你撇下我選的親事,

鬼迷日眼的要嫁沈言楓,我也從未怪你。咱們女子總是要在情這個字上跌一跤,摔疼了不怕,得知道爬起來,路還長著呢。」


 


祖母的聲音透著驕傲,她溫熱的手掌覆在肩上,那是我幼年的救贖,是這一生的依靠,更是我被愛過的底氣。


 


我遣人給沈言楓帶了口信,說祖母感染風寒,需要人照料,一時半刻回不去。


 


意外的是,沈言楓立刻來了一趟,還帶著上好的補品藥膳,信誓旦旦地說要陪我一同守著。


 


「你照顧祖母,我照顧你。」


 


他輕撫著我散落的發絲,一臉緊張兮兮的樣子。


 


我有些抵觸,正想著拿什麼理由打發了他,就看見那貼身小廝朝他低聲耳語了幾句,他鼻尖聳動,眼珠一轉,是個瞎子都能看出他有點慌。


 


我別過頭,佯裝看不見。


 


下一秒,

他面上浮起一抹尷尬之色:「令婉,皇帝召見,說有要事,我得去一趟。」


 


我嗯了一聲,看著他快速離去的背影出神。


 


昨日父親大人才說皇帝在馬場受了風,舊疾復發,罷朝兩日。


 


我忽然失笑,這樣的謊話,八年間,我究竟錯過多少。


 


6


 


我在娘家呆了七日,期間沈言楓再沒出現過,至於父親和大娘子隻是依例問候了祖母,又交代了些好生看顧的場面話,便再也沒有來過。


 


我一邊傳了許多郎中進進出出診脈、開藥,一邊派了心腹去長公主府傳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隻有三個字:我願意。


 


接著我便陷入了吃飯、睡覺的無限循環中。


 


很少有人知道,昔年的祖母和長公主是手帕交。那時候長公主是養在深宮的驕縱貴女,祖母是隨著父親四處徵戰的將門之後。


 


定遠將軍身S後,老皇帝憐惜祖母孤身一人,便讓她入宮做了長公主的伴讀。


 


兩個人竟意外地投緣。


 


後來,皇室紛爭不斷,祖母又嫁了人,為免扯入黨爭,她們逐漸斷了面上的聯系。


 


但其實她們私交頗深。


 


我和沈言楓的事,鬧得沸沸揚揚的那一年,長公主的女兒剛好要去塞外和親。


 


她給祖母修書一封,言明向來看好我天資聰穎,為人謹小慎微,眼下婚嫁之事惹怒皇家,隨時會有牢獄之災,便問我可願隨小公主同去。


 


當時我拒絕了。


 


我謝了長公主的恩典,跪在她面前,倔強地說:「人人都想往生路上走,可小公爺天之驕子般的人物,為我到此地步,他已經踏出了第一步,令婉不願退縮。」


 


猶記得長公主的眼神,有贊許,也有落寞。


 


良久,她說:「女之耽兮,不可脫也。令婉,本宮祝你得償所願。」


 


我懷著沉甸甸的祝願和一腔熱忱,踏進高門,不想誓言猶在耳,故人心已變。


 


終究是鏡花水月。


 


我決定回國公府那日,府門口處有個等候已久的孩童,她遞了封信給我。那是個眼睛很漂亮的小女孩,長長的睫毛,黑溜溜的眼珠,像極了一位故人。


 


她說:「娘親讓我來求你,她希望你能把爹爹還給我們。」


 


說完還磕了個頭。


 


那一刻,我心中最後一點希望分崩離析。


 


這信裡寫的,和祖母探聽的,幾乎差不多。


 


除此之外,還有一張合婚庚帖。


 


沈言楓,李仙仙,終身所約,永結為好。底下還有一行寫著年月的小字。


 


看來沈言楓低估了這個外室。


 


她比我年輕,又有孩子,在不爭不搶、眼看著母子分離和進京為自己搏一份前程之間,毫不猶豫選擇了後者。


 


我仔細將它們折好,放入袖中。


 


這樣的證據可不能輕易撕了,往後自會派上用場。


 


再踏入國公府,恍若隔世。


 


沈言楓正在主屋的裡間沐浴,細霧繚繞下,隱隱透出他健碩的胸膛。


 


我拿了帕子遞上去,驀然被他一個反手抓住。


 


「我的小美人兒,怎麼這會兒過來,是不是想我了?」


 


話語裡的親密、興奮和欲望,呼之欲出,可當看清我的面容,他臉上的驚慌也清清楚楚。


 


即便知道他做了那些令人不恥的事,還是沒想到會如此沒有底線。


 


他竟然趁我不在,將李仙仙接入府中?


 


我強壓著滔天的怒意,

心裡泛起一陣惡心,本能地想抽出手,逃離和他的接觸。


 


「夫君,我幫你去拿就寢的衣物。」


 


7


 


但沈言楓已經恢復了鎮定,以及往日對我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