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猛然間湊近,閉上眼囈語道:「婉婉,你回來了,我好想你。」


我感受到一個溫熱的唇貼在臉頰上,混合著脂粉味,令人黏膩。那湿漉漉的手穿過我的腰間,慢悠悠地去解繁復的衣裙,從外衫到中衣,再到抹胸,一點一點地攻城掠地。


 


等他將我一把抱起放在床榻上時,我的身子竟下意識微微弓起,這樣的本能真讓人難堪。


 


我被吻得意亂情迷,嘴巴卻不自覺道:「你剛剛在喚誰?」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湿膩的唇從我耳垂移開,語氣是一如既往的疼惜:「當然是你,有美一人,清揚婉兮,說的便是你。」


 


難為他為了哄我,還要這般掉書袋。


 


當他同我貼合得越來越緊密時,我終於忍不住掃了興:「這些年你總是往外跑,真的全是為了公事嗎?」


 


須臾間,我身後一軟。


 


沈言楓倒在金絲軟枕上,

幽幽地嘆了口氣:「婉婉,分開這麼久,你對我便隻有質問嗎?你可知官場兇險,我是如何費心思和那幫庸人周旋,又可知奔波辛勞,有時連個客棧都住不上,隻能在馬車上將就。我想成為你的靠山,也想撐起國公府的榮耀,你不明白我身上的擔子有多重。」


 


我無聲地望著他,眼前籠罩著一層霧氣。當男人顧左右而言他時,便是心虛的鐵證。


 


見我不語,他又加重了語氣:「當初皇帝賜婚,我都拒絕了,就是為了娶你。這些年身邊更沒有納過一個女子,你怎麼能疑我的真心?」


 


「你知道的,我沒有別人,隻有你。」


 


他目光灼灼,語帶情深,真摯得令人晃神。


 


我扯出一個天衣無縫的笑容,身子一軟斜靠在他懷裡,做出被哄好的樣子。


 


真正拆穿了,又是一番糾纏。他的謊話,我一個字都不想再聽。


 


那晚我借口身子勞累,拒絕了他的熱情。他不肯去書房,竟老老實實抱著我,沉沉睡去。


 


「婉婉,有你在身邊,我才睡得安心。」


 


黑暗中,我嬌羞的面容上露出一絲古怪的嘲諷。


 


沈言楓,這我最後一次和你同榻而眠。


 


8


 


天蒙蒙亮的時候,沈言楓已不在枕邊。伺候他的小廝說,公子今日要去給上峰賀壽,所以走得早了些。


 


我對鏡梳妝,聽到這話啞然失笑。


 


床榻上的被子早已涼透,起碼四更天人就出去了,誰家賀壽需要起這麼早。想必自有佳人相邀。


 


今日還有許多事做,念舊和哭,都不在我的計劃裡。


 


我照例去向婆母請安,提了一句長公主府設宴,遍邀京城貴眷。


 


「長公主的帖子送到莊府時,

正好被我碰上,得知祖母還不能起身,那位傳話的婢女便說我去也是一樣。婆母久在京城,想必也知道我祖母和長公主是舊相識。聽說這次宴會,有許多貴人們都在,尤其是太子良娣。」


 


我鋪墊的很滿,說到關竅又點到為止。


 


果然,婆母神色一喜:「那就讓楓哥兒陪你同去,他如今這個差事也有些年頭了,若想往上走,還得靠太子。待會兒你去庫房挑些重禮帶上,別失了國公府的顏面。」


 


「再有,後院曬著楓哥兒愛喝得茶,記得回來後收撿起來,明日一早泡上。」


 


我低垂著頭,一如往常地順從:「兒媳明白,呆會兒備好禮就順道去接官人。」


 


就這樣,我順理成章地來到庫房。隨手挑了些玉石珠寶,又順手將我的嫁妝箱子裝車。


 


國公府的人我用不得,因而一應都是莊家拿了S契的下人。


 


這些都是祖母當年把半輩子的棺材本送與我的陪嫁,還有這些年苦心經營攢下的積蓄。


 


已經被騙了感情,金銀財帛可一件都不能少。


 


我坐上馬車,聽著車轱轆在青石板上的滾動聲,心裡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


 


我將和離書、李仙仙寫的信,連同那份合婚庚帖一並交給長公主。


 


「後面的事,勞煩長公主替我操持。此等大恩,令婉銘記在心,日後定會為瓊華公主馬首是瞻。」我雙手並在額前,屈膝跪地,朝她行了大禮。


 


「瓊華在西焉剛懷上身孕,之前女子學堂初立,又管著鹽鐵絲綢等事務的運作,忙得焦頭爛額,我正為她備了一隊女官準備啟程,正好你趕上了。你是宋芸教養出來的,我很放心。」


 


宋芸,是祖母的名字。


 


我從長公主信重的表情中,窺到一絲對摯友的懷念。


 


「我和你祖母姐妹一場,那些在閨閣的時光,千金不換,今日不過是幫著傳話、送個人,不算什麼恩德。」


 


長公主將我打扮成侍女的模樣,混跡在送去西焉的隊伍中。


 


城門口的馬車排起長隊。


 


臨別前,我掀開簾子,想再看一眼這呆了數十年的皇城。


 


路邊攤販的叫賣,嬉笑打鬧的孩童,攜手在橋上散步的平民夫妻,我在形形色色的人中,一眼就看到了沈言楓。


 


他手裡拿著糖葫蘆,正在逗弄肩上的小女孩。一旁的女子含羞帶怯,手卻牢牢挽住他的胳膊。


 


遠遠的,他們的交談聲傳來。


 


「楓郎,你總陪著我們,姐姐會不會起疑心?」


 


「當著孩子的面,別提她。再說她哪有你那可玲瓏剔透的心,總能猜到我在想什麼。」


 


「我比不上姐姐的出身,

比不上你們的夫妻情誼,我呆在你身邊,就很滿足。」


 


女子的嗓音綿軟,格外撩人。


 


沈言楓明顯沉醉其中。


 


「仙仙,你和她不一樣。」


 


心底像是漏了一拍,卻聽到他繼續道:「你是我沈言楓遲來的命定之人。」


 


我恍惚看見十二歲的沈言楓,拿著花街巷裡一個老夫人做的慄子糕,跌跌撞撞地奔向我。


 


新出爐的糕點,很燙手,他一路捧著跑來,頭上全是細細的汗珠,可他卻隻顧對著我笑,眉眼清揚:「令婉,知道你愛吃,我一早就去排隊。你,喜不喜歡?」


 


那個笑容和此刻的他重疊。


 


我清楚地知道,曾經的沈言楓已經不在了。


 


他在我心裡,S的透透的。


 


9


 


沈言楓回府時,天色尚早。


 


他尋思今日終於可以和令婉親熱一番,

不由得腳下生風。沒想到主屋裡竟然空無一人,他想著喚個丫鬟問問,卻在眼神掠過牆壁時愣住了。


 


原本掛在那裡的一副畫,不見了。


 


那是剛成婚時,沈言楓從宮裡找來畫師,特地為他們夫妻臨摹的雙人像。


 


令婉很喜歡,每日都會看上小半天,隔三差五的就換了框重新裱起來。


 


如今卻被人拿走。


 


一股沒來由地恐慌佔據了他的內心。等他在仔細看了屋內的陳設,不由得更加心驚。


 


妝臺的釵環一個不剩。


 


令婉喜歡的琵琶,也見蹤影。


 


「彩珍,見著少夫人了嗎?」


 


丫鬟顯然有些意外:「少夫人不是和您一同去了長公主府赴宴嗎?」


 


沈言楓的雙眼驟然瞪大:「什麼時候的事?」


 


「今日晨起,夫人準了少夫人外出,

她便從庫房帶著幾箱物品上了馬車,臨走前還說要去接您一道。」


 


「剛剛公主府的人還來稟報,說少夫人醉酒,要晚些時候才能回來。小公爺難道沒有一起,您怎麼……?」


 


丫鬟從沈言楓逐漸慍怒的眼神中察覺到不對,立刻噤聲。


 


沈言楓的聲音有些抖:「立刻備車,去長公主府。」


 


一路上,他還心存僥幸。


 


定是令婉生氣自己晨起走時沒有打招呼,又或者疏於探望莊家祖母的病情,才會獨自赴宴。


 


也許她是不忿母親管束,才連家僕都不帶一個。


 


一定是這樣。


 


直到叩開門,長公主的貼身侍女遞給他一沓信,他才真的慌了。


 


擺在最上面的婚書,他再熟悉不過。


 


是他的字跡,令婉喜歡他的字,

曾贊道:「揮毫列錦繡,落紙如雲煙。」


 


如此,她定是一眼就認出是他所寫。


 


可那是李仙仙孕中多次痴纏,為保孩子無虞,他才寫下的,並非真心。


 


「小公爺,長公主讓我代為傳話,莊家這樁和離的事,她管定了。小公爺若是識相,便將這和離書籤了,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幹。若是有休妻或旁的痴心妄想,奴婢勸您還是打住。」


 


沈言楓定了定心神,瞧著侍女冷哼一聲:「我若不肯籤,你們能怎樣。莫說是長公主,今日就算鬧到皇帝跟前,我也要問一聲,她究竟把我大娘子拐到了何處?」


 


侍女不欲同他廢話,一甩手展開合婚庚帖指著那行小字,嗤笑道:「小公爺不會想鬧大的,否則您國喪期間辦喜事的行徑傳揚出去,整個國公府都擔待不起。」


 


10


 


沈言楓在公主府吃了癟,

回到家中將主屋砸了個幹淨後,又叫人上了幾壺好酒。


 


一連數日,他都酩酊大醉,連國公夫人親自來請,也不肯出屋半步。


 


李仙仙覺著自己的機會來了。


 


她呵退了攔在門口的小廝,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到了沈言楓身邊。


 


棋盤已成定局,她要來收子了。


 


「官人,醉酒傷身,有什麼事同妾身講講,別自個悶在心裡。」


 


沈言楓猝不及防聞到一股脂粉味,那味道直衝鼻頭,惹得他煩躁不堪,誰料脂粉的主人還在繼續。


 


「姐姐這事兒做的太絕,哪有女子招呼不打一聲,留下和離書便走的,還……」


 


他被人戳到心事,一股怒火湧上,抬手就將李仙仙推開,連同酒壺狠狠砸在她身上。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管爺的事。


 


「你說不求名分地位,隻想見一見京城繁華,和柏哥兒再多呆幾日,我信了。結果你轉頭去找了令婉,還使計讓她離開。李仙仙,你可真是心機深沉。」


 


李仙仙有些害怕,她不敢相信昔日溫文爾雅的那個謙謙君子,竟也有如此狠厲的時候。


 


但此刻她不能退縮,榮華富貴,就在眼前。


 


想到這兒,她強忍手肘的疼痛,匍匐在沈言楓腳邊,哭得梨花帶雨:「妾身此舉,都是太仰慕楓郎的緣故。眼下姐姐負氣離家,置您於不顧,妾身實在是心疼啊。」


 


沈言楓SS盯著地上的女人,眸中跳動著兩簇怒火:「我和大娘子的事,容不得你一個下九流的賤人置喙。」


 


「你以為逼走令婉,自己就能登堂入室?一個風塵女子,居然痴心妄想進國公府?我同你不過是露水情緣,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能容忍你進京?」


 


李仙仙渾身一震,似是不敢相信:「楓郎,我的事樁樁件件你都知道。在教司坊時,你說憐惜我的遭遇,又贊我出淤泥而不染,我的清白身子是給了你,如今又怎能看不起我?」


 


「來人,即刻將她送回餘縣,安置在莊上,嚴加看管。今生今世,你都別想見到兩個孩子。」


 


他簡單一句話,就敲定了李仙仙的一生。


 


這便是貪心不足的下場。


 


伴隨著悽厲的叫喊聲,李仙仙被人捂了嘴拖下去。


 


他絲毫不在意,隻是對著那張和離書發呆。


 


令婉,你真的要離我而去嗎?


 


11


 


我到西焉數月,逐漸習慣了這裡的飲食和氣候。


 


瓊華公主,也就是如今的王後,她將書院的事全權交給我。


 


其實女子入學本就艱難,

但當王後的得寵和雷霆手段被一一領略後,她想要做的事便沒人能阻攔。


 


其中包括女子入朝。


 


既要入朝,便得讀書習字,知禮明事。


 


我在四四方方的書院中看到了新的天地。


 


看世界之遼闊,論民生之多艱,都比抓住一個男子的心有趣多了。


 


所以當中年喪妻的侍郎大人李牧,借著他小女問功課的機會,開口向我求娶時,我果斷搖頭。


 


謹言慎行了這麼多年,我突然起了頑心,對他道:「侍郎大人長得不賴,官職也高,是個不錯的夫君人選。但是……」


 


他滿懷希冀地瞧著我。


 


「但這樣選郎君的法子,我用過一回,結局不太好。」


 


他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拱手作揖,語氣溫和,絲毫沒有被拒後的惱羞成怒。


 


「懂了,莊姑娘栽過跟頭。但我得說一句,世間好男兒多的是,不興一棒子打S。眼下我是近水樓臺,等等也無妨。」


 


松柏樹下,兩人相視一笑。


 


西焉一切都好,隻是思念祖母。


 


她老人家傳信說沈言楓拒不肯籤和離書,最後還是國公夫人以S相逼,他才壯士斷腕般應了。


 


果然,他一輩子都在被母親掌控。也許當時衝動抗婚,違逆母命,是他循規蹈矩的一生中,最出格的事了。


 


信中還說,他之後便一蹶不振,公務接連出錯,還在太子的大宴上醉酒。


 


至於他的一雙兒女,聽說因為過於思念母親,女孩帶著弟弟翻牆出府,誰料不小心摔了,聽說一S一傷。


 


經此一事,滿京都說,小公爺廢了。


 


我回信給祖母,讓她放心,前世種種譬如昨日S,

沈言楓的事,以後都不必再提。


 


以後的莊令婉會活出不一樣的人生。


 


所以,當沈言楓出現在我眼前時,比起厭惡,我更多的是麻木。


 


這個人,這張臉,這麼近,那麼遠。


 


他從馬背上下來,身披月牙白錦袍,身形清瘦,眸光閃爍。


 


此時我和李牧正從書院出來,他抱著一摞書,邊走邊和我談著今日的趣聞。我腳步一頓,他的視線在我和沈言楓之間流轉。


 


李牧說:「這就是那位結局不太好的郎君?」


 


我嗯了一聲。


 


「追佳人至此,也是有心了。」他戲謔道,看向沈言楓的目光中帶著一抹敵意。


 


「有心便不會到如此地步。你不用那樣瞧他,我和你之間,他不是問題。」


 


「莊姑娘果然率直。」


 


李牧快步走向前,

等和沈言楓擦肩時,故意扭頭朗聲道:「莊令婉,我在家裡等你。」


 


我一時有些失笑,沈言楓卻當即變了臉色,他不可置信地望著我:「婉婉,你當真不要我了嗎?」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天下間的女子就是太好性,才讓他們認為破鏡重圓是件尋常事。


 


我微微皺眉:「小公爺,我們二人中,先負心的難道不是你嗎?」


 


他還要再辯駁,卻被我截住話頭:「你眼中伏低做小,謹言慎行的莊令婉,是個心狠之人。」


 


「自此山高路遠,相思不再,你我隻剩陌路。」


 


我跟上李牧的腳步,把手裡的書放在他懷中:「初冬百花S盡,我想看一看你後院的臘梅,順帶摘了煮茶喝。」


 


「莊姑娘這是在暗示,答應了?」


 


我抿唇:「我真的隻是想看花。


 


李牧笑而不語,他和我肩並著肩,走在長長的巷道裡。


 


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