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歲的雨夜,裴然騎著摩託車,敲碎我的窗戶,把我從吃人的精神病院裡救了出來。


 


我那時以為他是來拯救我的騎士,所以毅然決然地愛上了他。


 


然而十年過去。


 


28 歲的裴然卻掐著我的脖子,眼神兇狠地質問我。


 


「宋聲笙,為什麼S的不是你?你該給她陪葬!」


 


1


 


慈善晚宴上,裴然拍下了最後一件壓軸藏品。


 


那是一件皇室珍藏的寶石項鏈,價值千萬。


 


有記者蹲守在門口採訪他:「您拍下這款項鏈是要送給您的妻子嗎?」


 


「送給她?」


 


裴然嗤笑一聲,朝我的方向望過來。


 


「她也配?」


 


他的聲音冷漠得不帶一絲情感。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我,我垂下眸子,

壓下心底的酸澀。


 


身後穿著湖藍色禮服的女生突然撲進裴然的懷裡,宛若童話裡不諳世事的公主。


 


「阿然,等很久了吧?」


 


少女眼睛亮晶晶的,仰頭看他。


 


雪白的脖頸上戴著的,是剛才拍賣會上的那條項鏈。


 


她是裴然最近的新歡,今年剛大學畢業。


 


聽說裴然追她時,為她包下了整個舞廳,還在遊輪上給她開派對慶生,放了一整晚的煙花。


 


兩個人認識沒一個月,小姑娘就愛上了他。


 


記者的快門聲響起一片。


 


「裴先生,您和這位小姐是什麼關系?」


 


「裴先生,外界都傳您即將離婚,這是真的嗎?」


 


「裴先生……」


 


幾乎所有的記者都圍在了他倆身邊。


 


裴然不悅地掃了一圈,把少女緊緊地護在懷裡,摟著她走向車子。


 


我聽見那個女生低聲問裴然:「一會要下大雨,我們不載宋姐姐一程嗎?」


 


裴然腳步未停,曖昧地親了親她的耳側:「你想帶上她當我們的電燈泡嗎?」


 


「哎呀!你小點聲!」


 


那女生害羞地跺了跺腳,在裴然彎腰給她打開車門時,她轉頭朝我眨了眨眼,露出了一個無辜的笑。


 


我緊緊地攥著手指,指甲刺進肉裡。


 


2


 


裴然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和他很早就認識了。


 


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記憶都是模糊的灰白色,隻有在裴然出現時才是彩色鮮活的。


 


18 歲那年,我因為受到繼父的猥褻而多次抑鬱自S。


 


我想要報警,

卻在報警的路上被我媽撕著頭發送到了精神病院。


 


那天也是這樣的一個雨夜,暴雨敲打著玻璃。


 


我看著病房的窗戶,想著要不跳下去算了。


 


然而下一秒,裴然騎著摩託車突然出現。


 


他敲碎了我的窗戶,堅定地向我伸出了手。


 


他說:「宋聲笙,我們逃吧!」


 


那一刻我是真的覺得,裴然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騎士,所以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


 


他把我從黑暗裡拉出來,我們一起考同一所學校,一起創業,一起走過寂寂無聞的八年。


 


最窮的時候身上隻有四塊錢,我們買了四個饅頭,站在路邊,就著冷風幹巴巴地往嘴裡咽。


 


冬日呼嘯的寒風裡,我們總是工作到很晚,裴然背著我回家,對著月亮許下承諾:「聲笙,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他確實沒有食言。


 


12 年的時候,裴然趕上了網絡的風口。


 


我們的房子越換越大,開的公司也越來越多。


 


他給我買好幾面牆的名牌包,每次出差都給我帶價值不菲的首飾。


 


那時的他說,隻要是我想要的,他都會買來捧在我面前。


 


可我從不在乎他有多少錢,我隻想我們相愛,一直走下去。


 


我總以為真心能換真心,卻不知道人心是會變的。


 


無數次爭吵,無數次尖叫咒罵。


 


我們就這樣劍拔弩張地過了好多年,把彼此都熬成了互相厭惡的模樣。


 


3


 


暴雨傾盆而下,冷風裹挾著雨珠甩到我的裙擺上。


 


我在手機上叫了車,站在那裡等了很久,卻突然收到司機打來的電話,說車子在路上拋錨了,

讓我找其他的車。


 


參加晚會的人都走光了,手機上的打車軟件顯示還在排隊中。


 


我猶豫了一會兒,點開了一個對話框。


 


【現在有空嗎?】


 


對方回復得很快,我給他發了我現在的位置。


 


祁越來得比我想象中快,隔著雨幕,他朝我喊了一聲。


 


「聲笙,你先別過來。」


 


他從車上拿了把傘,匆匆跑到我身邊,把毯子裹在我身上。


 


「你該早一點給我打電話的。」


 


他低聲說著,傘的方向朝我傾斜,不顧自己的身子被雨水打湿。


 


車子裡暖氣開得很足,我坐在副駕駛上,凍僵的身子有了一些暖意。


 


「聲笙,和他離婚吧,你該有屬於自己的人生。」


 


身側的祁越轉頭看我,俊秀的五官掩在燈光下,

眼底的情緒晦澀難懂。


 


我沒有說話,轉過頭看向窗外。


 


我不是沒有想過離婚。


 


可每一次,那些過去的記憶像海水漲潮一樣突然襲來。


 


18 歲的裴然小心翼翼地親吻我手腕上醜陋的傷疤,聲音顫抖,流著淚說:「聲笙,別怕,我會永遠在你身邊。


 


「求你,不要放棄自己。」


 


我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我們從前那麼相愛,怎麼走到最後,卻是這樣的結局?


 


4


 


一個星期後的晚上,我在別墅裡再次見到了裴然。


 


他喝醉了,醉得很厲害,是他的助理把他送回來的。


 


我讓助理把他送上樓,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


 


他已經很長時間沒回來過了,別墅裡關於他的生活痕跡並不重。


 


名存實亡,大概可以用這四個字來形容我們的婚姻關系。


 


「聲笙,聲笙……」


 


我剛要離開,就聽見裴然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我很久沒聽到他這樣叫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夢,裴然的眉頭皺得很緊,額頭上也有了細密的汗珠。


 


我晃了晃他:「裴然,你怎麼了?」


 


他的手緊緊攥著床單,嘴裡反復嘟囔著一句話。


 


我湊近了,才聽清楚他說的是:「不要離開我。」


 


我愣了一下,緩了好久才輕輕出聲:「裴然,我一直都……」


 


那個「在」字還沒說出口,下一秒,我就聽見他說:「沈敏……」


 


我的心猛地顫了顫,

整個人仿佛一下子到了極寒之地。


 


細密的疼痛湧上心口。


 


沈敏……


 


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


 


她S了,但又好像沒S。


 


就像一根刺一樣,狠狠扎在我的心口。


 


每到午夜夢回,她都要跳出來,用痛苦的方式,提醒我她的存在。


 


5


 


26 歲之前,我和裴然的感情一直順遂,直到沈敏的出現。


 


嚴格來說,她是裴然的第一任秘書。


 


那時我們的公司剛置辦起來,裴然為了工作每天熬夜到很晚,最後累得胃出血,進了醫院。


 


恰逢有一個重要的海外項目要出國去談,我便替他去了,好在合作談得很成功。


 


因為隻有拿下這個訂單,我們公司才算是真的站穩了腳跟。


 


我跟裴然說想在國外逛逛,於是就在佛羅倫多待了幾個星期。


 


沈敏,就是在我出國的那段時間出現的。


 


那時,裴然在電話裡說起他最近招了一個助理,語氣裡都帶著顯而易見的激動。


 


「小姑娘今年剛畢業,經驗雖然不多,但是我教了幾天後,今天竟然自己談成了一個合作!


 


「聲笙,我這次真是撿到寶了!相信我們的公司會越辦越好!」


 


裴然的聲音裡充滿了對未來的勢在必得,我也由衷地替他高興。


 


但其實,那次我騙了他。


 


我沒有去旅遊。


 


因為就在籤完合同的第二天,我所在的地區發生了暴亂。


 


車子被燒,店鋪被砸,鳴笛聲、槍聲劃破上空,所到之處都是廢墟。


 


我差點S在那裡。


 


可我不想讓裴然為我擔心,

於是扯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6


 


我第一次見沈敏,是在裴然的辦公室。


 


她穿了件白色襯衫,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是很普通的長相。


 


但她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通透明亮,好像世間最澄澈的一汪泉水。


 


她從一堆文件中抬起頭看到了我,然後慌張地站起來,怯生生地朝我喊了一句「老板娘」。


 


我笑著和她握手,把我之前的一部分工作和她交接了一下。


 


沈敏在工作上確實很有天賦,短短兩個星期,她就已經把文件和會議處理得很好了。


 


裴然告訴我,沈敏的父母都是農村人,對她不是打就是罵,甚至還想把她賣給一個老光棍。


 


她從小到大的學費、生活費,都是自己打工掙出來的。


 


上次公司體檢,還查出貧血和營養不良。


 


說到這裡時,他緩緩低下了頭。


 


「她也是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大山裡闖了出來。」


 


我看不到裴然的神情,卻能聽出他語氣裡的唏噓。


 


沈敏生日那天,我請她到家裡來,親自下廚,給她做了好多菜。


 


昏暗的燭光下,少女眼角眼尾泛紅,虔誠地掌心合十,許下了願望。


 


我記得那時我送給她的生日禮物是一個 D 家的包包。


 


我以為這個包能代表我和裴然兩個人的心意,卻沒想到裴然後來又拿出了一個禮盒。


 


當時我還有些驚訝,因為他並沒有提前和我說過他還單獨為沈敏準備了禮物。


 


盒子裡面是一雙漂亮的高跟鞋,上面鑲嵌著鑽石,價值不菲。


 


沈敏打開看到後,再也抑制不住眼淚,哭了出來。


 


她說這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給她過生日,

第一次有人送她禮物。


 


她捂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裡一直說著謝謝,脆弱的模樣看得人心裡揪成了一團。


 


一旁的裴然嘆了口氣,他走到沈敏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溫柔。


 


「小敏,別哭了,一切都過去了。


 


「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


 


這句話讓我想起了從前,那時裴然就是這樣。


 


這樣安慰崩潰想要自S的我。


 


後來,我無意中在書上看到了一句話:憐憫是愛情的開始。


 


這句話放在我身上是適用的,同樣,放在其他人身上也是適用的。


 


或許在很早的時候,裴然的心裡就已經埋下了一顆叫作沈敏的種子。


 


隻是那時的我太過愚鈍,等到發現時已經晚了。


 


7


 


我是從什麼時候發現裴然的異常的呢?


 


大概是我和他的話題,總會被他有意無意地談到沈敏身上。


 


大概是他每次給我買的禮物,都會多買一份送給沈敏。


 


大概是他時刻記著沈敏的喜好,關注著她的每一個細節。


 


甚至有一次,裴然不讓沈敏吃冰激凌,因為他記得那天是沈敏來月事的日子。


 


我有些驚恐,裴然對沈敏的好,已經超出了正常的界限。


 


而更讓我難受的是,沈敏似乎也愛上了裴然。


 


每當說起裴然時,她的眼角和眉梢都帶著笑意,臉上也不自覺地流露出那種女兒家的羞澀。


 


裴然工作時,沈敏會在一旁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


 


她給他帶早餐,挑選領帶,整理衣領,細心體貼,儼然一副為人妻子的模樣。


 


那段時間,我一直忙著處理分公司的事,等闲下來才發現,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兩個人的眼中已經裝滿了彼此的倒影。


 


我站在他們身邊,倒襯得像一個局外人。


 


意識到這些時,我渾身都有些發冷。


 


在一次裴然晚歸的夜晚,我等他等到了凌晨。


 


我問他:「這麼晚,去了哪裡?」


 


「小敏和朋友聚餐,時間太晚,我怕她路上不安全,把她送回家了。」


 


他語氣平靜,就像是在談起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一個公司的老板大半夜去送一個小助理回家,真是荒唐。


 


我低頭沉默,然後抬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