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唐燁的秘書第十九次舞到我面前的時候,我依舊懶得搭理她。


 


她黔驢技窮,當眾甩出孕檢單向我示威。


 


我溫聲叮囑她:「好好養胎,有事找孩子爸。」


 


她氣急敗壞,質問我:「這縮頭烏龜你準備當到什麼時候?」


 


笑S,她根本不會明白。


 


對我來說,搶男人早就沒意思了。


 


搶男人的飯碗,才有意思。


 


1


 


唐燁大概是聽見了風聲。


 


罕見地在辦公時間推開我辦公室的門,裝作漫不經心的模樣將一杯冰美式放在我辦公桌上。


 


假模假式地開口:「你的最愛。」


 


我看也不看,隨手就將那杯布滿水霧的冰咖啡扔進了腳邊的垃圾桶。


 


然後在他表情即將崩塌之際。


 


拿起桌子另一邊的保溫杯,

輕笑:「年紀大了,早喝不了這麼涼的了。」


 


和他一起創業的那些年裡,我的確有每天早上一杯冰美式的習慣。


 


沒辦法,要早起,要精力充沛地出去談業務。


 


身體超負荷運轉,隻能靠一杯又一杯冰美式吊著。


 


那時候,他負責產品和管理,我負責打開市場。


 


我們是業內最恩愛的夫妻檔創業搭子。


 


辛苦,但滿滿的都是希望。


 


就連圍在出租屋的折疊桌上吃泡面也很開心。


 


每天送我出門時,幫我買一杯咖啡是他表達愛意的方式之一。


 


我喝著他親手買的冰咖啡,一天連軸轉地跑也不覺得累。


 


因為愛人在側,事業漸起。


 


我覺得世上沒人比我活得更順。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呢?


 


三年前的那次商業酒會吧。


 


我因為胃疼不得不中途離開,而唐燁選擇讓司機送我回家,自己卻留下來繼續推杯換盞。


 


在那之前,他一直是把我放在第一位的。


 


別說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酒會。


 


即便再大的客戶,也沒有我的人身安全重要。


 


他曾為了救下被客戶瘋狂灌酒的我,砸了我們耗費半年好不容易促成的酒局,損失上千萬的訂單。


 


卻安慰我:「別說一千萬,就是一千億也不能和你的身體相提並論。」


 


可人是會變的。


 


後來的我,連和一場聯誼性質的酒會相提並論的資格都沒有了。


 


圈裡像我們這樣的夫妻檔創業搭子不少。


 


起家之後,不外如是。


 


年輕時並肩作戰的愛人,最後終究不值一提。


 


一起玩的太太們偶爾也會在狂歡之後的寂靜中,

喟然長嘆:「就當享受過程吧,反正結果都那樣。」


 


可這樣的結果,一點也配不上我一路走來的顛沛流離。


 


那天,獨自蜷縮在豪車後座上的我,終於意識到。


 


我應該拼盡全力去愛的,唯有我自己。


 


把冰冷的咖啡換成養生茶,把推脫不掉的酒宴強行換到茶室。


 


真的去做了,才發現原來也不難。


 


我喝著茶,照樣能把生意談成。


 


可能正是因為生意沒有受損,所以唐燁從未發現這些變化。


 


此刻,他嘴角抽了抽,深邃的眼眸中難得現出幾分愧疚之情。


 


慢慢轉到我身後,揉著我的雙肩,俯身在我耳邊道:「老婆,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你說的,是哪件事?」我偏頭,饒有興致地發問。


 


他是個聰明人,

立刻明白我話裡的揶揄。


 


索性身子一轉,靠坐在辦公桌上,垂眸看向我:「許漫漫做事太不知道輕重,我已經把她開除了。」


 


我點點頭,不置可否。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他選擇繼續留在酒會而不是陪我一起回家那次就是因為酒會上有許漫漫。


 


她是公司一個合作方的侄女。


 


剛從國外留學回來,想憑關系謀個錢多事少的好職位。


 


這原本沒什麼。


 


我曾在重建公司架構時,專門留了經費和職位用來安插方方面面送進來的關系戶。


 


別看那些人光拿錢不做事,其實作用很大。


 


是我在生意場上長久維系交情的活紐帶。


 


偏偏許漫漫不同。


 


她長得像極了唐燁年少時的白月光。


 


被他留在身邊做了首席秘書。


 


當時,他給我的理由是,同級別的總裁身邊多多少少都有些花瓶撐門面。


 


想跟他們打成一片,隻能入鄉隨俗。


 


許漫漫頗有姿色,見識也廣,很合適。


 


但他發誓,會守住底線。


 


他,永遠不會忘記自己家門朝哪邊開。


 


當時,我叩著保溫杯裡的養生茶,默許了他試探性的放縱。


 


如今,撐門面的花瓶堂而皇之跑到我面前逼宮。


 


我很想看看他會有什麼樣的說辭。


 


2


 


見我這次並未及時給他遞臺階。


 


他頓了頓,接著道:「說起來,這都怪你。」


 


我挑眉:「這話怎麼說?」


 


「我不是你親手打造的魅力男士嗎?」他低頭盯著我的眼睛,笑意討好。


 


想起來了,

去年有一本財經雜志將他評為圈內魅力男士。


 


當時他對採訪的媒體說:「這都是我太太的功勞。」


 


氣得好幾天吃飯都沒什麼胃口。


 


可他卻被自己幽默到了。


 


笑了笑,隨即復上我的手,沉聲說道:「小姑娘滿腦子情情愛愛,非說自己就喜歡魅力大叔。我拒絕她很多次了。沒想到她竟然傻到趁我酒醉的時候偷偷懷孕,還跑到你面前胡說八道,實在是太不像話了。我已經給了她一筆錢,讓她把孩子打掉了。」


 


許漫漫憑年輕,在他面前打造的是天真爛漫,為愛痴狂的小女孩人設。


 


我曾親耳聽見她哭著對唐燁說自己什麼都不圖,就圖他這個人。


 


哪怕他身無分文,自己也願意跟他。


 


而他,一把年紀的老黃瓜卻真的堅信自己有讓小姑娘S心塌地的魅力,而非憑借總裁光環。


 


這就很不應該了。


 


我看著他。


 


良久,還是露出得體的笑容:「你安排妥當就行。」


 


唐燁長舒一口氣,轉而跟我說起圈裡其他總裁的風流韻事。


 


餘總的三個情人住在同一小區不同樓棟。


 


李總前不久注冊了一家新公司,管理層全是自己的相好。


 


張總則直接把私生子帶回家撫養……


 


言下之意,這種事十分尋常。


 


別說我們這個級別,就是公司裡那幾個部門經理也都沒一個幹淨的。


 


相比之下,他竟還算出淤泥而不染的男德楷模。


 


隻是小小的擦槍走火,而已……


 


看著他厚顏無恥,滔滔不絕給我洗腦的樣子。


 


我的腦子裡全是自己起身一把薅住他的頭發,

把他的臉使勁往辦公桌上砸的畫面。


 


我真的,很想很想把他那張稜角分明、保養得當的老臉砸扁。


 


年輕時候覺得頂著那樣一張臉,不管說什麼都是對的。


 


現在,聽著他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隻剩翻湧不歇的惡心感。


 


他忘了,我早已不是十幾年前那個隨便他忽悠的傻姑娘了。


 


這些年,我見過的心機謀算,規則黑暗隻比他多,不比他少。


 


他要是大大方方承認自己就是喜歡許漫漫那張臉,就想要她懷著的那個孩子。


 


動之以情也好,威逼利誘也罷,拿出個解決方案來。


 


我還敬他三分。


 


畢竟,如他所說,這種事在圈子裡如同家常便飯。


 


我當初跟他時腦子裡進的水也早就控幹了。


 


隻要價錢給到位,

我大可以離婚騰位置的。


 


可時至今日,他竟然還打算像當年哄我出錢出力陪他一起創業時那樣。


 


僅憑自己一張臉,一張嘴就蒙混過關。


 


過分。


 


實在是,太過分了。


 


他明明知道,我為人處事圓滑包容。


 


唯獨最恨一件事。


 


3


 


翻看著手機對話框裡十來張許漫漫坐在半山別墅的庭院裡喝下午茶的擺拍照片。


 


我面色平靜,送走了唐燁。


 


隨即給助手喬伊發了一條語音。


 


讓她去查半山別墅真正的買家是誰。


 


那套別墅位於半山腰。


 


前有水,後有山。


 


風水和景色都是上上之選。


 


是公司上市之後,我親自挑選,精心布置,準備留著將來和唐燁一起養老時住的。


 


許漫漫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她白皙頸脖間的曖昧紅痕。


 


並暗示,那是唐燁在上班時間親自所為時。


 


我把那套別墅掛出去出售了。


 


中介跟我說,買家是外地來的一位富商。


 


我當時在國外出差,也沒多問,直接委託他們全程代辦。


 


沒想到,時隔半年,我竟然在許漫漫的照片裡再次見到那套別墅。


 


熟悉的陳設,獨一無二的觀景位置。


 


的的確確是我付出過心血,寄予過未來的那一套。


 


唐燁要養金絲雀,我意見不大。


 


可如果他偷偷買下我曾經打算與他一起養老的房子養金絲雀。


 


我意見很大。


 


估摸著我已經看完照片,許漫漫開始一張張撤回。


 


可惜,第一張超過兩分鍾,

已經無法撤回。


 


她索性發來語音:「不好意思,安總,我發錯了。」


 


見我半天沒反應。


 


她再次發來連串語音:「唐燁把你準備用來養老的房子買下來送給我了,好房子養人,他說隻有我才配住這麼好位置的房子。」


 


「你一把年紀,又習慣了吃苦,留在市區多吸點汽車尾氣挺好的。」


 


「對了,你賢惠大度又能忍,我說這麼多你應該都不會生氣的吧?」


 


每一條語音,都精準卡在兩分鍾之內撤回。


 


確保我聽見了,又不會留下證據。


 


其實,我挺想把唐燁說要讓她去打胎的話說出來,讓她小小的慌亂一下。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掉價。


 


讓她蹦跶吧。


 


我每天都有比這重要百倍的事情要做。


 


4


 


每個月的最後一天,

是我固定去國際學校接女兒回家度周末的日子。


 


這一次,我照常把車停在學校門口。


 


卻見許漫漫拎著一盒蛋糕,搶先一步叫住了女兒杉杉。


 


這一幕,何其熟悉。


 


以至於我下車時,竟慌亂到險些摔倒。


 


淚水糊住了眼眸,我瘋了一樣向她們跑過去。


 


二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平常的午後。


 


我照常放學,卻被一個打扮精致的女人攔住去路。


 


她說她是我爸爸的好朋友,特地來看我,還給我帶了很多好吃的。


 


她很懂初中小女生的心事。


 


隻是陪我聊了一會兒天,就讓我覺得她真是個知心姐姐。


 


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常在校門口見面。


 


有一回,她說她的孩子要過生日,想請我一起去她家慶祝。


 


我去了。


 


去了之後才發現,我爸也在那裡。


 


我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想走。


 


可她各種找借口,說我爸對她幫助很多,是她的大恩人,讓我別多心。


 


S活拉著我陪他們一起唱生日歌,和她的孩子一起吹蠟燭,吃蛋糕。


 


等到我心煩意亂回到家,才發現我媽已經從頂樓一躍而下。


 


而她落在天臺的手機上,赫然就是我和他們一起吹蠟燭的畫面。


 


照片裡我背對著鏡頭,那個女人從背後攬住我的肩,微微俯身湊到我耳邊說話。


 


爸爸則抱著那個女人的孩子,樂呵呵笑著。


 


像極了一家四口開開心心過生日的畫面。


 


卻成了我媽的催命符。


 


也是我一生的噩夢。


 


我瘋了一樣跑過去,

將杉杉攔在身後,指著許漫漫的鼻子,質問她:「你來這裡幹什麼!」


 


她微微一笑:「唐總對我那麼好,我替他來看看女兒呀,這沒什麼吧。」


 


說著竟還想從我身後將杉杉拉出來,繼續套近乎。


 


「我跟杉杉特別聊得來呢。」


 


得意的眼眸背後,充斥著無法言說的惡毒。


 


長久以來,我淡淡然看著她上蹿下跳,內心毫無波瀾。


 


可牽扯到孩子,我被她無恥的樣子氣得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