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能是我的視線太過明顯,江聿風扭頭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下意識地躲在了人群的後面,躲過了他的視線。


 


不知道為什麼,至少在這一刻,我不想讓江聿風看見我。


遠處傳來咻的一聲,緊接著豔麗的煙花在海邊綻放,一簇連著一簇,幾乎照亮了整個夜空。


 


人群裡瞬間傳來一片哇的驚呼聲,不少人紛紛掏出手機來記錄,我也不能免俗。


 


隻是別人在拍天空中絢爛的煙花。


 


而我半蹲在地上,拍了一張江聿風和沈意。


 


他們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一個在看天邊的花火,一個則是在看她。


 


此時此刻,海邊,煙花,還有他愛的人。


 


這肯定是江聿風這段痛苦的日子裡,最開心的一段回憶了。


 


「時間再慢一點吧。

」我想替江聿風祈禱,祈禱煙花的時間再慢一點,讓他能再和沈意多待一段時間,讓他再高興一些。


 


隻可惜,煙花短暫,哪怕再怎麼祈禱也無法改變。


 


十多分鍾之後,煙花漸熄,人群慢慢散去,沈意也跟著朋友們一起離開。


 


隻有江聿風還坐在輪椅上,靜靜地坐在原地,出神地看向已經回歸平靜的沙灘。


 


我站在江聿風的身後,等了好一會兒,才慢慢上前,將手裡的衣服蓋在江聿風的腿上。


 


江聿風被我的動作驚醒,輕眨眼睛,聲音沙啞地問我:「現在幾點了?」


 


「快十一點半了。」我輕聲回答。


 


江聿風哦了一聲問我:「你趕上看煙花了嗎?」


 


沒等我回答,江聿風又接了一句:「這次的煙花秀真的很漂亮。


 


「比我以前見過的所有煙花都要漂亮。


 


我輕聲回了一句:「看見了,確實很美。」


 


我艱難地將江聿風從沙灘上推回小路時,聽見江聿風低聲重復了一遍他剛才的話。


 


他說:「真的很漂亮。」


 


他說:「許婷,謝謝你。


 


「還好出來看了,不然就錯過了。」


 


江聿風騙人,他其實根本沒有看煙花。


 


煙花足足放了十五分鍾,他就足足看了十五分鍾的沈意。


 


他怕錯過的,也不是煙花,是沈意啊。


 


26


 


看完煙花回來,江聿風顯然是處於一種振奮的狀態,晚上還有點睡不著覺。


 


「許婷,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江聿風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這麼一句話。


 


我正在整理自己床鋪,手微微一頓,好半晌才回了一句:「有的。


 


「哦?」江聿風來了興趣,他在床上側了個身子,目光炯炯地看向我,「我還以為你除了兼職賺錢,從來沒有想過其他的東西呢。


 


「那你喜歡的人是什麼樣子的,你們在一起了嗎?」


 


我看了眼江聿風,難得看到他這麼好奇和八卦的模樣。


 


其實我不想多聊這個話題。


 


不過江聿風難得有這麼好的興致。


 


我更加不想直接給他澆冷水,掐滅他的話頭。


 


「我喜歡的那個人啊。」我攤被子的手有些停頓,將思緒慢慢拉回到很久之前。


 


很奇怪,明明已經過了七年了,可你讓我現在回憶,我還是將當時的每一個畫面,他的每一個表情都記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怕他會打我。」


 


這是我的第一印象。


 


江聿風半撐著身子起來,

瞪大了眼睛:「原來你喜歡這種類型啊?


 


「打人的男孩子可不好,你可一定要擦亮眼睛哈,不要找會打人的男生。」


 


江聿風非常認真地跟我談論這個話題:「會打人的男生容易家暴。


 


「女孩子身體沒有男生的強壯,很容易被欺負,你千萬不要找會打人的男孩子啊!」


 


我看著江聿風認真的表情,沒忍住笑出了聲:「不是的,他沒有打人的癖好。」


 


我該怎麼跟江聿風解釋,那個我第一次見面,生怕他會打我的人,就是他本人啊?


 


當時我下了火車又轉了好幾趟公交車,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暈頭轉向地找到學校大門。


 


我平常很少坐車,更加沒有坐過那麼久的車。


 


這坐得我暈頭轉向,在車上吐得昏天黑地,差點連黃膽水都吐了出來。


 


我好不容易下了車,

腿還是軟的,人還是反胃的。


 


可現在大包小包的東西沒有地方放,我兩隻手拿得滿滿當當,就連拿袋子接一下嘔吐物的時間都沒有,直直地就在校門口吐了出來。


 


還好S不S的,正正巧,吐了江聿風的車子上。


 


我現在都還記得,車窗降下來時的江聿風,臉色黑得嚇人。


 


「臥槽!」江聿風的一句髒話脫口而出。


 


我嚇得渾身一哆嗦,立即放下手裡的東西,掏出口袋裡皺巴巴的紙巾想去擦江聿風車上的髒東西。


 


「對不起!我立刻幫你擦幹淨!」我一邊彎腰道歉,一邊急急忙忙地去擦。


 


結果我沒有留意到手腕上掛著的鑰匙直直地落下來,在我擦拭那堆嘔吐物的時候,又在江聿風的車上狠狠地劃了一道口子。


 


這下,不光是我蒙了,就連江聿風臉上的表情也僵在了原地。


 


「這可是我今天剛提的車啊啊!」


 


他抓著自己的頭發,看上去格外抓狂。


 


27


 


我害怕地倒退兩步,強迫自己不逃跑,僵硬地站在江聿風的面前,再三鞠躬道歉,並用顫抖的聲音保證道:「我會賠錢的!真的很對不起!」


 


當時我急得要哭了,看著江聿風這麼好的車,還有上面那麼明顯的一道劃痕,我怕要賠很多很多的錢,我不知道該怎麼給江聿風,恐慌幾乎是席卷了我的全身。


 


而江聿風看清了我的穿著,還有我散落一地的生活用品,臉上的表情微微頓住,有些僵硬。


 


半晌,我才聽到他無奈地長長嘆了口氣,對我說:「算了,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


 


「下次走路看著點就行了,不用你賠錢。」


 


我不敢置信地呆愣在原地,還想對江聿風說些什麼。


 


他卻沒有再跟我說話的意思,轉身上了車,開車離開。


 


他的動作太快,我抱著東西站在旁邊,隻看見他飛馳而過的一個側臉。


 


江聿風沒有把校門口的那件事當一回事,那是他好心,可我不能把他的好心當成理所當然。


 


所以在開學後,當我發現我和江聿風是一個班的時候,我暗自高興了好一會兒。


 


隻不過我身上的錢交完學費之後,就隻剩下一千。


 


這是我未來一個學期可支配的所有錢了。


 


我不覺得一千塊夠江聿風的車身修補費用。


 


所以接下來的那個學期,我沒敢貿然過去說賠錢的話。


 


我忙著上課,忙著去飯堂做兼職,忙著周六日去外面發傳單。


 


江聿風也很忙,他忙著參加社團,忙著陪沈意參加各種活動。


 


我們兩個就像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隻在教室有過短暫的交集。


 


出了這扇門外基本沒有碰過面。


 


可能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在第二個學期,在我終於拼命攢了五千塊之後,我找了個沒什麼人在的時候,硬著頭皮上去攔住了江聿風。


 


「你好,我是之前不小心在你車上吐了,還劃破你的車子的那個人。」


 


28


 


我說得有些結巴,磕磕絆絆的。


 


江聿風愣了一下,想了好半晌才回憶起我來。


 


「啊,是你啊。」江聿風撓撓頭,有些疑惑,「原來你跟我是一個班的啊,我都沒有想起來,不好意思啊。」


 


他跟我說了聲道歉,我連連擺手,而後將取出來的錢送到江聿風的面前。


 


「是我說不好意思才對。」我非常鄭重地道,「把你的車都劃了,說好的要賠錢,結果也遲了那麼久。


 


江聿風瞪大了眼睛,看著我遞過來的錢,有些震驚。


 


「不是,我說了不用你賠啊。」


 


我抬頭看他,依舊一板一眼地回答:「你不想讓我賠是你的好心,可如果我不賠償你的話,我的良心會痛,我會整晚整晚睡不著覺的。


 


「所以這個錢我一定要賠給你,希望你可以收下。」


 


江聿風可能是第一次見到我這種一根筋的人物。


 


特別是當他看見我遞過來的錢,明明有零有整,卻整整齊齊地疊好,疊了厚厚的一沓,讓從沒有見過這種場面的江聿風有點無從下手。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這種S腦筋的人。」


 


他撓了好幾次頭,視線落在我陳舊的衣服上,停頓了很久。


 


最後他隻從我的錢裡面抽了兩張出來,放緩了聲音對我說:「那輛車有B險的,

不用那麼多錢,這兩百就夠了。」


 


我抬起頭,呆怔地看著他,想說,你撒謊了。


 


那輛車明明是你新提的,當時你並沒有買B險。


 


你在和朋友吐槽新車又要拉回去修理的時候,我正好聽見了。


 


我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江聿風卻將那兩百塊錢放進了自己的錢包裡,看了眼時間急匆匆地轉身就要走,隻不過他在出教室前,回頭又笑著問了我一句:「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眨了眨眼睛,跟他說了自己的名字。


 


「許婷啊。」我的名字從江聿風的嘴裡冒出來,感覺有點奇妙。


 


我抿了抿唇,看見江聿風笑著朝我擺手道:「行,我記住你了!」


 


他這次沒說謊,他確確實實記住了我。


 


以至於在七年後,我們再次相遇,他在櫃臺前站定,

隻用了一秒鍾,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偷偷看了江聿風一眼,不小心被他當場抓包。


 


江聿風挑眉,敲了敲桌子,再度重申道:「許小姐,找男朋友不能找有打人傾向的哈!」


 


「我沒談過戀愛。」我很老實地回答,「我也不是很想談戀愛。」


 


「那你總不可能一輩子都不談戀愛不結婚的吧?」


 


「為什麼不能呢?」我回答的聲音比江聿風的都大。


 


在看見他微微張大的嘴巴後,咳嗽一聲又加了一句:「沒有規定說人活著必須要談戀愛結婚的吧?」


 


這下換作江聿風說不出話來了。


 


「我想結都結不了,結果你竟然都不想結婚。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江聿風小聲嘀咕,被我聽了個正著。


 


我垂眸笑了笑,

沒有接他的話。


 


我不像江聿風對沈意那樣,能夠將所有的愛都具象化。


 


他們並不吝嗇給予對方自己的感情,在聚光燈下愛得轟轟烈烈,愛得人人豔羨。


 


而我不一樣,我的這點東西根本拿不出手,見不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