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老話說得很對,暗戀,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我既渴望那個人能知曉一切。
又害怕,被他知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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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倔啊。」
江聿風嘆息一聲,得出了這個結論。
我不置可否,沒有回話,倒是江聿風看見了我臉上的表情,挑眉問我:「你覺得我說得不對?」
「嗯。」我應了聲,倒在床上,十分認真地回答,「我不覺得我倔啊。」
我打了那麼多年的工,最懂的就是圓滑和妥協了。
我是真的不覺得自己有哪裡倔的。
江聿風卻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我從第一次見面,就知道你是個倔種了。」
這下則輪到我挑眉了。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面,
你不小心劃破我新買的車的時候。」
江聿風的臉上帶著點追憶:「當時你怕得臉都白了,明明連嘴唇和聲音都在發抖,卻還是強裝鎮定,跟我說要賠我錢。」
我在發抖?這不可能吧。
我印象裡自己好像沒有發抖啊?
不過江聿風卻很肯定:「抖啊,你顫抖得可厲害了,我真的生怕我說話重一點,你就被嚇暈過去。」
我張了張嘴,想辯解,卻又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進城。
十八歲的年紀,獨自一人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局促不安,又不小心劃了人家的車,確實可能怕得渾身發抖,可能隻有當時的我沒有發覺罷了。
江聿風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繼續道:「當時我就把這件事翻過去了,隻是我沒想到,你還一直記著,把攢了很久的錢拿來賠我。
「你不知道那個時候我有多震撼。
「特別是當我婉拒你的賠償後,你還一副很堅持的樣子,讓我覺得你這個人真的很有個性,很倔強,還不願意欠人情。」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江聿風說,這不是堅持,也不是倔強。
這一切的種種,隻是因為自卑。
我做的這一切,隻是為了維護我那可悲的自尊心。
房間裡隻開了一盞小夜燈,暖黃色的燈光打在江聿風的臉上,比以往還要更溫和幾分。
我側頭去看他,對上江聿風的視線後,莫名地想再和他說說話。
「你要聽我講講我的事情嗎?」我試探性地問他。
江聿風看著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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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很早就去世了,我媽改嫁了,我是被我爺爺奶奶養大的。」
我慢慢地回憶著過往,「我們Ṭůₗ家比較窮,
偶爾會有親戚來接濟我們。
「我爺爺會把送東西過來的人名都記在本子上,等家裡的稻子成熟了,他就會把脫好的稻米裝成袋,領著我順著本子上的人名,挨個過去送一袋。」
我爺爺要我領他們的情,謝他們的好意,做一個知恩圖報的人。
「我做得很好。」我輕聲說,「隻是有時候,也會覺得累。」
特別是當爺爺去世之後,奶奶生了重病的那段時間,我欠的人情債就更多了。
這些人情不單單是錢,更多的是無法衡量的恩情。
它們像一座座大山壓在了我的肩上,讓我有段時間就連呼吸都變得格外困難。
我焦慮到失眠,睡不著,就會盯著天花板發呆,思考我到底是為了什麼才繼續活著的。
當然,這些問題,這些情緒,在第二天太陽升起的那一刻,
就會統統被我丟到腦後。
因為我又要開始上班了。
我太忙了,甚至忙到沒空想太多。
江聿風靜靜地看著我,一直沒有打斷我的話,直到我說完後,他才動了起來。
我有些莫名地看著他下床,緩慢地走到我的床邊,輕輕拍了拍我的頭頂。
「沒關系的。」江聿風的聲音很輕,卻又很鄭重,「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呆呆地看著江聿風,聽見他對我說:
「許婷,你不欠誰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這句話落下之後,我的眼前模糊一片。
江聿風伸手替我抹掉不聽話的眼淚,笑著安慰我說:「以後為自己活吧。
「好啦,別哭了,你看我想活都還活不成呢。」
他不說還好,一說我的眼淚就掉得更多了。
江聿風被我的眼淚打得措手不及,
又是給我說好話,又是給我擦眼淚,都沒能止住我心裡的哀傷。
到最後他真的沒辦法了,隻能硬著頭皮對我說:「你別哭啦,我給你唱歌聽好不好?」
江聿風輕聲哼唱了一首英文歌的旋律。
他聲音很溫柔,也很輕,帶著些許沙啞。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隻感覺有人幫我拉了下被子,似乎還輕聲在我耳邊說了句:「做個好夢吧,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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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得太熟了,以至於第二天早上五點多,我是被江聿風給叫醒的。
他今天也很有精神,坐在床上笑著叫我:「許婷,咱們今天出去看日出吧!」
我當然沒有任何意見,從ţûₛ床上起來洗漱,給江聿風換好厚實的外套,快速收拾好出門的必需品後,簡單衝了點芝麻糊吃,就推著江聿風出門了。
凌晨五點半左右,我就推著江聿風從酒店的門口出來了。
以防再次碰見沈意,這次的江聿風依舊是全副武裝,戴著口罩、帽子,還戴了個墨鏡,將自己遮擋得嚴嚴實實。
隻是很可惜,早上的沙灘沒有幾個人。
我們一直等到朝霞漫天,太陽緩緩升起時,都沒有碰見沈意。
我以為江聿風會很失落,畢竟他出門前做好這全套準備,其實就是對沈意有所期待。
不過江聿風也並沒有失落太久,他靜靜地看著朝陽,面露不舍和釋然。
然後我忽然聽見江聿風輕問我:「如果今天是你生命中最後的一天,你會做什麼?」
我想了想回答:「會去吃個海鮮自助吧。」
「啊?」江聿風好不容易醞釀的悲傷情緒,被我一句話衝淡。
他不敢置信地扭頭回來看我,
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口吻問:「你就這麼點理想?」
我撓了撓臉,理不直氣也壯地回答道:「可是海鮮自助很貴啊。」
之前我的舍友很喜歡吃海鮮自助,經常約著我們一宿舍的人一起去,隻是我從來沒去過。
我不知道為什麼,在江聿風提起那個話題的時候,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這個。
我坦坦蕩蕩地展露自己的貧窮,和江聿風眼對眼。
可能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所以江聿風也笑了出聲。
然後他大手一揮,豪氣萬分地對我說:「走吧,讓我帶你去吃一次好的海鮮!」
江聿風說到做到,帶著我直奔做海鮮最好的一家酒樓。
我看著他點的滿滿一桌子螃蟹和大蝦,還有什麼海參粥、燕窩燉奶,沒由來地咽了咽口水。
不愧是臨海城市做海鮮做得最好的一家店,
那味道真的沒話說。
就連江聿風也胃口大開,接連吃了好幾塊魚肉。
我們兩個吃得肚子滾圓地出來。
江聿風還興致勃勃地問我:「吃得怎麼樣?」
「好吃!」我肯定地點頭。
「那下次再一起來吃吧。」江聿風也笑了起來,笑的聲音順著風飄進我的耳朵裡,讓我的耳朵平白無故地浮現一抹痒意。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和江聿風一起吃飯。
也是最後一次和他在海邊看朝陽升起。
沒有下一次了。
因為江聿風S了。
在我送他回到江家的當天晚上。
他吞了幾乎快一整瓶的安眠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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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聿風被送去醫院搶救。
我得到消息瘋了似的往醫院趕。
急救室的燈不停閃爍著,門外早已站滿了一圈的人。
江聿風的母親哭得都快暈厥過去,被悲痛不已的江聿風父親SS抱著。
我直挺挺地站在搶救室的門外,想要踮著腳往裡面張望,可手腳發軟,抖得厲害,就連動一下都覺得困難。
不知道為什麼,我在這個時候又想到那天晚上的江聿風。
他笑著跟我說:「真的,你抖得可厲害了,我真怕你被嚇暈過去。」
我看著自己止不住顫抖的手,莫名地扯出了一個苦澀的笑來。
我真的抖得好厲害啊,江聿風。
我想問問他,讓他過來看看。
看看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是不是也抖得那麼厲害。
可是不行,他在搶救室裡面,我在搶救室外面。
我們被許多因素隔開,
可能……不會再見面了。
我僵硬地往前走了兩步,手比腦子快想要去推門時,手腕被人拽住。
我側頭,眼睛有些失焦,鼻子卻先聞見了一股香味,等我漸漸回過神來,看見的就是沈意那張見一次就會驚豔一次的臉。
她對上我的視線,輕聲嘆了口氣,把我拉到旁邊摁著我坐下。
「別抖了。」沈意一屁股坐在我身側的位子上,幽幽地嘆了口氣道,「你抖得我總感覺,等會兒你也要進搶救室了。」
這是沈意第一次用這麼平靜的語氣跟我說話,讓我一時間有些呆怔。
不過沈意也不在乎,自顧自地掏出手機,面色如常地回了幾條消息,而後又將手機放回了包包裡,盯著搶救室的三個字看。
我攥著手,終於鼓足勇氣開口跟她搭話:「你,你在這裡是不是代表,
你都知道了?」
江聿風的癌症,還有他為了讓沈意放下他,而僱我演的那場拙劣的戲。
沈意側頭瞥了我一眼,淡淡地問:「你覺得我是傻子?
「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馬,我比你想象的要更加了解江聿風這個人。
「他絕對不會因為一個外人,而讓我難堪的。」
我的呼吸驟然一頓,用力地絞著手。
「所以當你出現,江聿風還任由你踩在我的臉上蹦跶的時候,我就知道肯定有什麼地方出現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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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意不傻,上天給了她開了一扇門,還開了一扇窗。
她不僅有美貌,還有腦子。
江聿風帶著我出現在她面前之後。
沈意隻用一晚上的時間,就查到了江聿風得了癌症的事實,也順便將我的情況查了個底朝天。
當我和江聿風的合作內容傳到沈意的耳朵裡時,她清楚地知道了江聿風的所有計劃。
隻是她沒有選擇揭穿我和江聿風演的那場拙劣的戲碼。